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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井内的暗紫色气团,在秦风神识强行降临的瞬间,仿佛被一根滚烫的铁杵搅动,发出了阵阵如滚水般的沸腾声。
那悬浮在井底、近乎透明的肉体,此时正如一条被抽去了脊椎骨的死鱼,在因果的粘液里痛苦地翻滚。他的身上插满了细如牛毛的紫色长钉,每一根钉子上都刻着一个细微的“替”字。这就是狮猁怪能够瞒天过海、冒充乌鸡国王三年的核心所在——“李代桃僵术”。
秦风站在井边,右手依然紧紧握住那根粗大的黑色锁链。
他能感觉到,锁链内部传来的不仅仅是沉重,更有一种极其恶毒的“同化力”。这股力量试图将秦风的红尘金丹也一起拉入那种“身份被剥夺”的虚无感中。
“你想出去?那就得先把这身烂账给算清楚。”
秦风的声音顺着锁链,如洪钟大吕般在井底男人的识海中炸响。
那透明肉体猛地一僵,两点红光在其眼眶位置疯狂跳动。
“账?我有什么账!我是被那妖道害的……这三年,我的江山,我的子民,都在他的淫威下受苦!我……我是冤枉的!”
这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凄厉,那是作为一个上位者跌落泥潭后最本能的咆哮。
“冤?”秦风冷笑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子在方寸山看了千卷废纸后的清醒。
他体内的九纹金丹缓缓旋转,那玄黑色的底座向下沉了一寸。
“三年前,这乌鸡国大旱,你为了求雨,不惜将国内所有修行的散修投入火炉祭天。你觉得那是在祈雨,还是在排除异己?”
秦风的话像是一把薄如蝉翼的刀,瞬间割开了那层伪善的表皮。
“那妖道能轻易变成你的样子,不仅是因为他法力高强,更是因为他在坐上龙椅后,做的决定,下的旨意,和你当年一模一样!他一样用所谓的‘功德’麻痹百姓,一样把那些说真话的人填进墙根里。这三年,百姓只知有盛世,谁还记得你这个真王?”
井底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秦风说的没错。那青毛狮子怪固然可恨,但这乌鸡国的腐烂,其实从这国王在位时就已经开始了。那所谓的繁华,不过是一层层金漆堆砌起来的泡沫。
“理不顺心里的虚伪,这井……你永远出不来。”
秦风松开了右手。
但他并没有放弃,而是将那藏在掌心的一寸剑胎,极其隐秘地顺着锁链的缝隙,送入了一丝带着泥土芬芳的灰色意境。
“你要我……怎么做?”井底男人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颓丧。
“既然你已经没了皮囊,那就在这地底下,重新捏一个泥胎出来吧。”
秦风闭上眼,双手结成一个古怪的印法。这是他在那“不周山影”中领悟到的、一种最为质朴的重塑之法。
“红尘五行——土之承载,形塑!”
那一寸剑胎在井底轰然炸开,但并没有产生破坏。它化作了无数张灰色的网,强行切断了那些钉在国王灵魂上的“替”字长钉。
“啊——!”
国王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这种强行剥离替身因果的痛苦,不亚于将一个人的皮肉生生撕下再重新缝合。
但在秦风的意境引导下,井底那些沉积了数百年的淤泥,竟然开始有了生命一般,顺着那些被拔掉长钉的伤口,疯狂地钻进了国王那透明的灵魂里。
烂泥、枯叶、碎骨。
这些最底层、最肮脏的物质,在这一刻,成了重塑这位真王最好的骨血。
“你以前的肉身太轻,所以被风一吹就倒了。现在,我用这地底的泥给你铸身,你要想再坐那龙椅,就得背着这一井的苦水去见你的臣民!”
一刻钟后。
“轰——!”
井口的金色梵文法网在这一瞬间黯淡无光,随后寸寸龟裂。
一只极其粗糙、布满了淤泥和苔藓的大手,从那幽绿色的井口边缘伸出,死死地扣住了井栏。
紧接着,一个浑身散发着恶臭、身躯由黑泥和腐草拼凑而成的“怪物”,从井底极其艰难地爬了出来。他没有华丽的龙袍,也没有金色的王冠,他只是一个被泥巴糊起来的、连五官都有些扭曲的“泥人”。
但他站在那里的重量,却让周围原本被金光粉饰过的荒园,瞬间多了一分极其沉稳的“现实感”。
“师弟,这……这就是那个国王?”
林师姐收起红缨枪,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浑身滴落着泥水的庞然大物。
“他现在,才算个人。”
秦风收回了气息。他看了一眼这泥人国王,那双泥泞的眼窝里,终于有了一种清明的、属于大地的光彩。
他找回了对痛觉的感知。
“走吧。这宫里的戏唱了三年,也该到了拆台的时候了。”
秦风转身,向着荒园外走去。
泥人国王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拖着那笨重的泥巴双腿,一步一个深坑地跟在秦风身后。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泥水都会在白玉石板上留下一道极其肮脏、却又极其真实的印记。
……
离开荒园的必经之路上,是一条极其狭长的汉白玉回廊。
回廊两侧挂满了长明灯,灯火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就在他们走到回廊中段时。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拍掌声,从回廊前方的阴影里传来。
“真是好手段。”
一个穿着明黄色太子服饰、手里拿着一面八角青铜古镜的年轻人,从暗处缓缓走出。他面容俊秀,眉宇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气与冰冷。
乌鸡国太子。
也是这三年来,狮猁怪名义上的儿子。
“我早知这宫里进了几只不老实的虫子,所以特地请了父王的‘照妖镜’来此等候。”太子冷笑一声,举起了手中的古镜,对准了秦风三人,“不管是哪路神仙,既然来了,就得在我的镜子前,把那一身皮给扒下来!”
古镜上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这光芒带着极其强烈的“破妄”之力,专门克制一切变化之术和虚假之物。
在这白光照耀下,林师姐下意识地挡了挡眼睛,而那泥人国王则是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他身上那些拼凑起来的泥土在白光下开始有消融的迹象。
“你看,这就是你费尽心机救出来的怪物?”太子指着泥人国王,眼神里全是嫌恶,“你以为你弄出这么个恶心的泥偶,就能说他是真王?这宫里的每一块砖、这城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会认他!”
“认不认,不是你手里的镜子说了算的。”
秦风站在白光中。
他没有躲避,他任由那破妄的白光照在自己身上。
他那灰色的杂役服没有变化,他那张木讷且清瘦的脸也没有变化。甚至,那面号称能照破三界一切虚妄的照妖镜,在照向秦风时,其反光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浑浊。
因为秦风身上,根本没有半点虚假可破。
“你拿个玩具,在这晃得人眼晕。”
秦风的声音很轻。
他向前跨出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他体内的红尘底座猛地发出一声类似于山石崩裂的巨响。
在这一瞬间,秦风并没有攻击太子。
他只是伸出了食指,在那刺眼的白光中,极其随意地,弹了一下。
“当!”
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回廊中响起。
太子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手中那面被称为“镇国之宝”的照妖镜,从镜面的最中心处,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小的灰色孔洞。紧接着,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最后“砰”的一声,整面镜子化作了一地毫无生气的铜屑。
不仅如此。
随着镜子的碎裂,太子突然感觉到,自己那一身原本高高在上的“皇储气运”,竟然在这一刻,被一股极其沉重的、来自大地深处的引力,给生生扯落了凡尘。
他双腿一软,竟然毫无形象地跌坐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你……你毁了父王的宝物!”太子惊骇欲绝地喊道。
“你连谁是你爹都分不清,拿个破镜子照什么照?”
秦风走到太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镜子照得见妖魔,却照不出人心里的怯懦。你这三年,真的就没发现一点端倪?还是你根本就不想发现,因为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妖怪,给你的权力,比你那亲爹给的还要多?”
秦风的话,如同最锋利的锥子,直接刺穿了太子心中最后的那一块遮羞布。
太子浑身剧烈颤抖,他不敢看那泥人国王,只是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
“师弟,别跟他废话了,正主来了。”
林师姐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凝重,她手中的红缨枪指向了回廊的尽头。
在那里。
一股极其庞大的、带着浓郁青色妖气的威压,正如同乌云压顶般,向着回廊蔓延而来。
伴随着那股威压的,是一个极其威严、甚至带着一丝佛门禅意的声音:
“既然镜子碎了,那寡人,就亲自来会会你们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