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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死道友不死贫道,今儿个对不住了!(第1/2页)
一个戴方巾的年轻书生放下手中的茶杯,清了清嗓子:“我最近把林状元那首《将敬酒》又读了一遍,‘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这一句起得简直惊为天人。”
对面一个穿靛蓝直裰的年轻人点头:“起句就用天河入海来起,天底下敢这么开篇的,也就他了。我每次读到这儿都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河边看水往脚下涌过来,头皮发麻。”
旁边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放下手里的折扇接话:“我最喜欢‘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这句写得提气,读完了就觉得自己明天也能考中进士。”
戴方巾的那位年轻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感慨:“前朝的诗词,讲究的是规矩和传承,到了林状元这里,什么都变了。他写诗跟不要钱似的,一句接一句,随便哪一句拿出来都能当传世之作。”
靛蓝直裰的年轻人想了想:“但你们发现没有,他写诗最厉害的地方不在遣词造句,在那股气。你读他的诗,不管什么时候读,总觉得有一股气从纸面上冲出来,有股子气冲斗牛之势。”
林砚秋端着茶杯,目光在内院里缓缓扫了一圈。
窗外的光影透过竹帘缝隙落在青砖地面上,碎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他的目光在靠前的位置停了一下。
赵怀生正坐在那里,跟旁边几个年轻人谈笑风生。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的玉佩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整个人看起来既有底气又有派头。
他旁边的墨绿绸袍年轻人正在问他什么,他摆了摆手,姿态潇洒,像是在拒绝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赵怀生说话的时候,目光无意间往院子角落扫了一眼,然后停住了。
他看见了林砚秋那一桌。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那一桌人身上逐一扫过。
老的那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看着就是个寻常的老书生;
旁边那个年轻书生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袖口还有一处不太明显的补丁;
另一个倒是穿得齐整些,但看着也不像富贵人家出身;
还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坐在旁边,腰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个粗人;
再旁边还坐着一个姑娘,长相清秀温婉,但穿着打扮也朴素得很。
这组合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进入内院的人。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他旁边那个穿墨绿绸袍的人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问了一句:“赵兄,那几个人你认识?”
赵怀生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不认识,谁知道是用了什么法子混进来的。”
墨绿绸袍的年轻人又看了一眼:“看着面生,不像是信州府本地人。”
旁边那个穿月白长衫的也探头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这种场合,怎么什么人都能进来了?”
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懒得再提。
墨绿绸袍的年轻人想了想,转头对坐在末席的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说了一句:“周兄,劳烦你去探探底,看看那几人是什么来路。”
那个被叫做周兄的年轻人其实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跟桌上其他几个人比起来明显寒酸了不少。
他叫周文清,信州府下面一个县城的农家子弟,家里有几亩薄田,供他读到童生已经是砸锅卖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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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机缘巧合下,认识了这几位,才勉强能在这信州府城里走动走动。
他跟赵怀生这几个人混在一起,纯粹是因为赵怀生那些人虽然瞧不上他,但出手还算大方。
有时候赵怀生看完的旧书随手就丢给他,他带回去逐字逐句地抄,抄完再还回去。
为了这几本书,他能忍受那些人不时投来的轻慢目光。
他听见赵怀生他们叫自己去探底,心里一千个不乐意,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站起来点了点头:“好,我去看看。”
他转身往林砚秋那一桌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的,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开口才不会得罪人。
他走到半路,目光无意间落在那桌最靠里的一个人身上。
那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年轻人正端着茶杯跟旁边的姑娘说话,侧着脸,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周文清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像是被人猛地翻了一页书,哗的一声翻到了很久以前的一页。
他见过这张脸。
是在一份抄来的诗稿上,上面附着一幅小像,画工粗糙,但眉眼轮廓是能认出来的。
他停下脚步,又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那张脸上又停了两息。
然后他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他认出来了。
那是林砚秋。
六元及第的状元,御赐文魁,大景开国以来头一个被皇帝亲口封为“文魁”的人。
真的是林状元!
他站在那儿没有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要是真的走过去按照赵文远他们的意思去探那人的底,那就是得罪状元公。
赵文远他们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信州府的小门小户,得罪了还不算什么,但要是得罪了状元公,他就真的不用混了。
他想立刻去见个礼,混个脸熟。
但是转念一想又不对,这么好的机会,应该让他们吃吃苦头。
他嘴角扯起一抹笑容。
死道友不死贫道,今儿个对不住了!
他低头想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捂住肚子,脚步加快了几分,快步走回了自己那张桌边。
他回到桌边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扶着桌沿喘了两口气:“几位兄台,在下突然腹痛难忍,怕是要去一趟茅房,失陪了。”
他说完也不等那几个人回应,转身就往廊下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是真的急着找地方。
赵文远皱了一下眉,有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真是粗鄙。”
墨绿绸袍的年轻人也摇了摇头:“成事不足。”
周文清没有回头,快步拐过廊下的转角,在墙边的阴影里停了下来。
他没有去茅房,而是靠在墙上,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站在墙边的阴影里,透过竹帘的缝隙,正好能看见林砚秋那一桌的方向。
他看见林砚秋正端着茶杯跟旁边的姑娘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人正在盯着他。
周文清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又赶紧压平了。
他站的那面墙正好能看见赵文远那一桌,他看见赵文远正跟墨绿绸袍的人说着什么,像是在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没有动,就那么靠在墙角的阴影里,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觉得,今天这壶茶,怕是比预想的要精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