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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福贵。
军部那道命令里,关于57师赔偿张福贵的事,一时半会儿还落不到实处。可独立旅自己的军法,不能等。
1945年农历新年初七!
张福贵的肋骨裂伤才刚不怎么疼,军医让他至少再躺一周。他却在昨天下午就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咬着牙下了地。
“班长,我晚归的处罚,不能免。”
他对来看他的杨三皮说。
“再拖,弟兄们心里要犯嘀咕。军法就是军法,不能因为我挨了别人的打,就把这事抹过去。”
杨三皮听得心里发堵。
这个湘西来的老实兵,半边眼睛还肿着,身上的青紫都没散,开口却先惦记着军法。他不是不懂疼,也不是犯傻,他心里清楚得很,为了他,唐长官付出了什么,整个独立旅又付出了什么。
要是他再借着“情有可原”免了罚,往后独立旅的规矩就不好立了。
这就是军法:迟归就是迟归,有缘由,可以从轻;但不能当没发生过。
于是,杨三皮去找了刘铜锤,刘铜锤又去见了唐坚。
唐坚听完,脸上表情平静。
“福贵自己提的?”
“是。”
刘铜锤道。
“因为他在养伤,连里和排里都没提过这事儿,是三排长去看他的时候自己提的。”
“好!是个好兵!”唐坚点点头。
“明天上午,在大操场,军法官到场,在驻地训练的所有官兵都到场。”
刘铜锤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再等等,他身上的伤......”
“我知道。”
唐坚抬眼看了他一下。
“鞭子打轻点,意思到就行。但这道程序,不能省。”
正月初八上午八点整,独立旅营区操场。
全旅官兵列队而立。
这是年后第一次不是为了训练而全旅集合,冬日的太阳没什么热气,淡淡地照在黄土地上,也照在一张张或紧张、或好奇、或沉默的脸上。
操场中央,立着年三十的时候唐坚让人竖下的几根木桩。
除张福贵外,其余因为各种原因晚归的士兵皆在归队的当天就受了应有的处罚。
木桩旁边站着一个执鞭的士兵,是旅部警卫排的上等兵,身材结实,嘴唇抿得很紧,手里提着一根马鞭。
唐坚站在全旅的最前面。
“张福贵,出列!”伴随着唐坚一声低吼。
张福贵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左眼还肿着,只能睁开一条缝。左臂吊在胸前,右腿走路也不利索。不过,身上那套军装是新换的,那是杨三皮特意去保障支援营那边给他领来的,衣领扣得齐齐整整。
他一步一步走到木桩前,面朝木桩,背对全旅。
“陆军下士张福贵。”
唐坚没有刻意拔高音调,声音却清楚地传遍了操场。
“到!”
“你于2月14日探亲假满后逾时未归,违反独立旅军规第三章第七条。有没有异议?”
“没有异议!”
“逾时未归原因已经查明,并非逃亡,也非无故擅离,而是在归队途中遭遇不测。念有实情,可从轻处置,但军法不能废。依旅规,逾时不归者,鞭十记。你认不认罚?”
“认!”
张福贵伸出右手抓住木桩,左手吊着,使不上劲,但他的背绷得很直,站得也稳,就像当初他抱起炸药包去炸日军碉堡一样,没有半分犹豫。
军法官上前,从执鞭士兵手里接过马鞭,仔细看了看鞭身,又试了试软硬,随后还回去。
“开始!”
军法官退后一步。
啪!
第一鞭抽在张福贵后背上。
声音清脆,听着吓人,力道却收了几分。
唐坚昨晚已经交代过,执鞭的警卫士兵心里有数。鞭子落下后,张福贵背上只起了一道浅红印子,没有破皮。
张福贵没有吭声。
啪!
第二鞭。
啪!
第三鞭。
……
每一鞭落下,操场上都静得厉害,只剩下风掠过队列的声音,不少新兵不敢看,悄悄把头偏开。老兵们却都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们都知道唐坚为了这位陆军下士做了什么,但出乎绝大部分人意料的是,张福贵竟然还要挨罚。
十鞭完毕,执鞭的上等兵后退一步。
军法官走上前,沉声道:“独立旅一营一连三排下士张福贵,鞭十记,完毕!”
张福贵慢慢松开木桩,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怨气,更没有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只有一种朴朴实实的平静。
或许,在他心里,这十鞭子抽了,他才会好受些。
朝唐坚站直身子,右腿还在微微发抖,却仍旧抬起右手,敬了个不算标准、但极认真的军礼。
“报告长官,张福贵受罚完毕!”
唐坚回礼。
“归队。”
张福贵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的位置。
那些入伍不过半月的新兵们,也在这一刻,多少明白了一点东西。
他们终于知道,为什么老兵们提起唐长官的时候,眼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在这支部队里,你被人欺负了,长官会替你出头。
哪怕对面是中将,是一个整编师,是千军万马。他不问你值不值得,不问会得罪谁,也不先算自己会吃什么亏。
铁头副旅长会让对方知道谁的头更铁。
可你违背了军法,那就军法无情。
鞭子打在背上,疼是真的疼,可心里也是热的。
这就是独立旅。
你的命,长官给你兜着。
你的错,你自己扛着。
公平,也有人情。
操场边上,一个贵州山里来的新兵揉了揉眼眶,他叫黄栓子,今年才十七,瘦得像根柴。旁边负责带他的老兵看见了,以为他被吓着,正要开口。
“锅。”黄栓子低声说。
老兵看他:“咋,害怕了?”
“我往后也想当这样的兵。”
“哪样的?”
黄栓子想了想,声音更低了些:“就是……挨了打不哭,站着不跪那种。”
“那先站好了,站直了再说。”老兵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
2月21日晚,独立旅旅部。
唐坚坐在桌前写东西。
川娃子端了碗面进来,轻手轻脚放到桌角,又退了出去。
面放凉了,唐坚还没动筷子。
他写的不是公文,也不是训令,更不是作战计划。
是一封私信。
写给柴少将的私信。
信不长,唐坚却写得很慢。
“旅座钧鉴:
福贵之事,承蒙旅座于军部周旋,唐坚感念在心。此次实弹炮击之举,唐坚知其出格。军中有军中的法度,友军有友军的体面,唐坚并非不懂。
只是思及我部军人没伤于倭寇枪弹却伤卧于友军之拳脚之下,思及我独立旅之弟兄在众目睽睽之下受辱而无人问津,实不能忍。
犹记旅座曾于常德废墟中对唐坚言:‘有些事做了未必对,但不做一定不对。’唐坚至今铭记。
此事,或属前者。但唐坚宁可做了挨罚,也不愿不做而心安。若因顾忌上下情面,便让手下弟兄吞下这口气,日后再临战阵,唐坚又有何颜面站在他们面前发号施令?
独立旅远征滇西之军,他们有的在常德城墙下捡回一条命,有的在黄连山血战中掩埋过睡一张床的战友,有的在炮火连天战场上寻回过同袍的断脚......
他们把命交给了独立旅、交给了长官们,不是为了在自己人面前低头受辱。如果身为长官连护住他们免受屈辱都做不到,那这个长官不做也罢。
军部所有处分,唐坚甘领。弹药扣减之事,唐坚自行设法解决,不劳旅座费心。
独立旅自建旅以来,亏欠军部之处不少,受军部照拂之处更多,此番唐坚惹祸,绝不推诿。但唐坚恳请旅长转达施军长一言,独立旅之兵,只听军部号令,只认战场功劳。旅中无门户之见,无山头之私。不管唐坚出身何处、与何人有旧,独立旅永远是74军的独立旅,不是任何人的私兵。
此心日月可鉴。
唐坚顿首。”
信写完后,唐坚搁下笔,没有立刻封口。
桌上的煤油灯火苗很小,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吹得一晃一晃。灯影落在纸面上,那些字也像是在微微颤动。
唐坚不怕处分,也不怕得罪人,但他知道,一支部队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光靠一口血气是不够的。炮可以放,气可以出,事后该补的缝也要补。
柴少将在军部替他和独立旅斡旋,必然承受了很大压力,这封信他是必然要写,特意晚了一周送去,也是免得有些人多想。
检查了好几遍,没有措辞问题后唐坚才郑重写下:柴长官钧启。
而后喊来川娃子,把信交给他。
“坐我的车,带两个警卫员连夜出发,明日上午送到军部,交给旅座本人。若本人不在,交给他的副官,必须让对方签收。”
“是!”
川娃子双手接过信,塞进贴身的挎包里,又敬了个礼,转身出去。门帘掀开又落下,外头的冷风跟着灌进来一点,吹得桌角那碗面条上的油花轻轻一颤。
川娃子早些时候端来的面已经凉透了。
碗边凝着一圈白色的油,面条糊成了一坨,筷子挑起来时还黏连着,汤也不热了。唐坚端起来看了看,没叫人换,也没嫌弃,坐下后几口便吃完了。
味道自然谈不上好,冷面进了胃里,甚至有点发沉。
不过吃下去以后,胃里到底踏实了不少。
放下碗,揉了揉眉心。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进。”
秦韧掀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上还带着几分没完全散去的寒气。
“长官,张福贵的赔偿金从57师拨过来了。”
唐坚抬眼。
“多少?”
“法币一千元,外加一封致歉函。”
秦韧把报告放到桌上,又从夹子里抽出一页薄纸。
“57师参谋部副参谋长署名的,措辞嘛……”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看得出来是捏着鼻子写的,很是不情愿,但该认的都认了。”
唐坚拿过那封致歉函扫了一眼。
纸面上字很漂亮,官样文章也写得周全,通篇都是“误会”“处置失当”“深表歉意”之类的话。看不出半点真心,但该有的字眼一个没少。
这就够了。
有时候,军队之间要的不是谁真心低头,而是一个白纸黑字的结果。
“把赔偿金转交给福贵。”
唐坚说。“让保障营那边给他换成能用的,别弄一堆快烂的票子糊弄人。致歉函存档,抄一份给一营。”
“是。”秦韧点头,又道:“福贵那边,长官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告诉他,伤没好之前不准逞强训练。还有,别多想,就57、51那两师的尿性,就算没他这档子事儿,以后也会和我们起冲突的,这次正好给他们敲打敲打,避免他们老大哥心态太重。”唐坚说。
秦韧眼神一正。
“明白。”
说完话的秦韧没马上离开
唐坚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有。”秦韧说。
“长官,新兵们今天训练的精气神儿特别足。”
秦韧继续说道:“周二牛晚饭时候跟我汇报,说格斗训练的时候,新兵们一改前几天软绵绵的样子,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以前让他们跟老兵对摔,一个个怕疼怕丢脸,手还没搭上去,腰先软了。今天倒好,有几个小子居然主动挑老兵。有个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连着被摔了五回,鼻血都出来了,还爬起来说再来。”
“让老兵们留力,新兵们还没摔打出来,别把人摔坏了。”唐坚微微挑了挑眉。
“不会,老兵们有分寸的。”秦韧道。
“周二牛骂老兵手下没个轻重,那小子还给老兵解围,说自己没事儿,说独立旅的爷们儿就该这样。”
说到这里,秦韧自己脸上忍不住满是笑意。
“还有几个平时最会偷懒的,晚上加练刺杀。老兵们本来想赶他们回营房睡觉,结果一个个赖着不走。枪刺端得胳膊都抖了,还不肯放下。长官,说句实话,我带兵这么些年,很少见新兵变得这么快。”
做为一营之长,这些混入一营受训的新兵中的百分之五十都会留到一营,看着这些菜鸟们突然主动性的成长,秦韧这个主官心里自然美滋滋的。
“好!新兵们从这件事里受到激励,是好事儿,但罗马不是一天打下的,告诉各连、排主官,不能一味蛮训,该休息要休息。”
唐坚点点头,眼中也露出满意之色。
这,就是他想要达到的效果,新兵对部队和指挥官的认同感。
在另一个时空他还只是一名陆军下士的时候,他的教官曾经说过一句话。
“一个指挥官最重要的不是能力,是担当。你愿意替你的兵扛多少,你的兵就愿意替你打多少。”
那时候的唐坚还年轻,站在烈日下,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淌,心里只觉得这话听起来有道理,却未必懂得有多重。
后来一次次任务,一次次生死之间,他才慢慢明白,所谓指挥官的担当,不是站在台上喊几句漂亮口号,也不是平日里摆出一副亲兵爱兵的姿态。
担当是出了事以后,你敢不敢站出来。
担当是明知会挨骂、会受罚、会被上面记一笔账,你仍然愿不愿意替自己的兵把该扛的扛下来。
担当是你的兵受了委屈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逃,不是忍,不是认命,而是相信自己的长官会来。
唐坚当年把这话记在了脑子里。
他没想到有一天,这句话会在1945年的中国,在一支抗日战争中的步兵旅里,被他用一场炮击验证了。
秦韧走了,唐坚独自在桌前坐了很久。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那月光和缅甸丛林里的月光一样白,冷而干净。
不同的是,今晚没有枪声。
只有风的声音,和远处营房中新兵们隐隐约约的鼾声。
只是,这种宁静,随着春风的到来,将会不再,唐坚心里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