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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沈父的旧病历和一句对不起(第1/2页)
日子过得比林微言想象中快。
从学校回来那天起,沈砚舟送书送得更勤了。有时是一本旧书店里淘来的闲书,有时是他自己看过的法律笔记,有时只是一片银杏叶子,用透明塑封膜夹好,像一张从秋天寄来的明信片。林微言嘴上不说,心里却养成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的小习惯——每天早晨开门前,先往台阶上看一眼。
陈叔坐在对面旧书店的藤椅上,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端着搪瓷杯,慢悠悠地吹着茶沫,忽然来了一句:“那人又来了。今儿没放台阶,改放你窗户底下了。”林微言正弯腰开卷帘门,闻言手一停,转头往窗下看。那里果然靠着一个牛皮纸包,用细麻绳扎着,绳结打得又紧又整齐,像那人一贯的作风。
“陈叔,您就天天盯着我门口看。”林微言走过去把纸包捡起来,声音里带着点被戳穿的恼意,但耳尖却不争气地红了。
陈叔哈哈笑,藤椅跟着“吱呀”响:“我盯着干什么?我是在看这条巷子。巷子里有意思的事儿多了,你这门口啊,最近最热闹。”他抿了口茶,又补一句,“五年前,那小子也在你门口放过东西,后来不放了。现在又放。人这一辈子,能绕回原地的,都是命里有缘的。好好收着。”
林微言没接话,抱着纸包进了店。她在工作台前坐下来,把麻绳解开。纸包里是一本《古籍版本学》,品相不错,书页间还夹着一张字条,写着:“这本和你正在修的那套书是同一个版本系统,第三章节里有图版对照,或许用得上。沈。”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落得踏实,像他做事的分寸。
她把字条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十几张这样的字条,有长有短,都是沈砚舟写的。她没数过,但每一张都记得。就像她记得他说过的很多话,当时不觉得,过后才慢慢品出味道来。
下午,林微言正低头清理一本明刻本的虫蛀,手机响了。是沈砚舟打来的。她擦掉指尖上的纸灰,接起来。那头很安静,能听见风声,像在人少的地方。沈砚舟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一点很少见的犹豫:“微言,你周六有空吗?”林微言问:“怎么了?”沈砚舟沉默了一两秒,说:“我爸想见你。他说,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林微言手里的毛刷停在半空。她没说话。沈砚舟也没催,就那么等着,呼吸在电话那头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林微言问:“他身体怎么样了?”沈砚舟说:“好多了。上月复查,各项指标都稳定。他现在住在城西,跟保姆两个人,没事就侍弄些花草,打打太极。”林微言“嗯”了一声,说:“那周六见。”
挂了电话,她坐了好一会儿。工作台上摊着那本明刻本,纸页上的虫洞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她忽然有些慌。那种慌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还没准备好就要去面对重要关口的紧张。沈父对她来说,不仅仅是沈砚舟的父亲,更是一把钥匙。当年那扇被强行关上的门,门后的锁和链,都在他那里。她不知道打开之后会看见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已经站到门前了。
周六转眼就到。天比前几天凉了些,早晚起了薄雾。林微言起了个大早,在衣柜前站了十几分钟,最后挑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开衫,搭了条深灰色的半裙。不出挑,也不随意。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觉得自己这样像个去赴什么重要面试的学生。她自嘲地笑了笑,出了门。
沈砚舟的车停在巷子口。他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薄外套,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不少。林微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沈砚舟看了她一眼,说:“你今天很好看。”林微言把安全带系上,没看他:“你每个周末都这么跟人打招呼?”沈砚舟说:“只跟你。”林微言不吭声了,转头看窗外。车子发动,巷子两边的老房子慢慢往后退,像一页页被风翻动的旧书。
城西比林微言想的要安静。车子驶入一个老式小区,楼不高,灰白色的墙面上爬着半枯的藤蔓。沈砚舟把车停在一栋楼下,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他握着方向盘,像在组织什么语言。林微言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认识他这么多年,极少见他这样。他向来果断,连伤人的话都能说得干净利落。唯独在面对和她有关的事情时,他会露出这种近乎笨拙的犹豫。像捧着一件极珍贵又极容易碎的东西,不知道该用多大力气。
“我没事。”林微言先开了口,“你爸爸想见我,我就来。不管他说什么,我都不会跑。”
沈砚舟转头看她,目光很沉,像要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他下车,绕到副驾那边,替她拉开车门。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三楼左边那扇门半掩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里面探出头,笑着说:“来了来了。”她是沈父请的保姆,姓徐,圆脸,热情,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她把两人让进屋,朝里喊:“沈老,砚舟和微言来了。”
屋子里很亮堂,布置朴素,木地板擦得发亮,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其中一盆兰花开得正好。沙发上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银框老花镜。他正把眼镜摘下来,目光落在林微言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缓缓站起来。沈砚舟上前扶了一把,被老人轻轻推开:“不用,我好着呢。”
林微言站在客厅里,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她很久没见过沈父了。印象里的他,还是五年前在医院里那个消瘦憔悴的轮廓。眼前的老人虽然头发白了,但精神还好,眼睛里有一种被岁月洗过的温和。
“微言。”沈父叫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郑重,“坐。别站着。”林微言叫了声“叔叔”,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沈砚舟坐在她旁边,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躲远。保姆端了茶上来,就退了出去。
沈父看着林微言,像是要看清她这些年的变化。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你瘦了。”林微言笑了笑:“还好。”沈父摇头:“不是还好。五年前的事情,把你伤得太狠了。我知道。”他说这话时,目光垂了下去,落在自己瘦削的手背上。那双手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年纪,还是因为心里压着事。
沈砚舟开口想说什么,被沈父摆手止住。“今天让你来,不是替砚舟开脱,更不是让你原谅什么。你原不原谅,是你的事。”沈父的声音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但有些话,我得说。再不说,我怕以后没有机会了。”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窗外。外面起了风,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窗前掠过,像在寻找一个可以落下的地方。
“五年前,我病重。医生说,再不动手术,最多半年。砚舟刚进律所没几年,手头没什么积蓄。我这一辈子没攒下什么,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差一大截。”沈父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被回忆压着,“后来顾家的人找到他,说可以解决钱的事,条件是要他替顾氏处理一桩很棘手的案子。那案子,是个火坑。做成了,钱有了,名声臭了;做不成,顾氏不会放过他。他想了三天三夜。那三天,他一句话不说,每天就坐在我病床边上,我醒过来看见他在那儿,我睡着了醒过来他还在。他不说,我也知道,他是在拿命给我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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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微言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那杯茶很烫,她却觉得指尖发凉。她没看沈砚舟,只盯着杯子里浮沉不定的茶叶,像是要在那小小的漩涡里找到一点能抓住的东西。
“后来他签了。”沈父继续说,“签了之后,他就变了个人。开始不接你电话,不见你,最后说了那些让你死心的话。微言,我不瞒你,那些话是我逼他说的。我告诉他,你要是不跟人家断干净,这事就瞒不住。顾家那案子牵扯广,你一个干干净净的姑娘,不能被搅进来。砚舟不肯。他跟我发了很大的火,把杯子都摔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沈父说到这里,嘴唇抖了抖,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林微言的眼眶已经湿了。她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要哭出来。她转头去看沈砚舟。沈砚舟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可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的眼睛也红了,只是没让泪掉下来。林微言忽然觉得,这五年里,那个在法庭上无往不利的沈砚舟,其实一直没从那个医院里走出来。
沈父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屋里,拿出一个旧文件袋,放在林微言面前。“这是我的病历,这些年所有的检查单、手术记录、住院费用清单。还有——当年他和顾氏签的那份协议。”他的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拍了拍,“我从出院以后,就把这些东西收着了。不为别的,就为有一天,能亲手拿给你看。不是要你同情他,是让你知道,那孩子没背叛过你。他背叛的,是他自己。”
林微言低下头,看着那个旧文件袋。袋口有些磨破了,上面还有几道折痕,像是被人翻来覆去地打开过很多次。她没有去拆。她知道,拆不拆开,有些东西都已经清楚了。可她还是伸出手,轻轻按在袋子上,像在确认什么。
“砚舟。”沈父转向儿子,“你扶微言起来。今天不做别的,你们去外面走走。我该说的说完了。”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林微言身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柔和,“微言,叔叔不替他说好话。他欠你的,让他自己慢慢还。你还年轻,路还长。不管你最后做什么决定,叔叔都只希望你好。”
林微言站起来,朝沈父鞠了一躬。她没说什么“谢谢”之类的客套话,只是走近两步,轻轻握了握老人的手。那只手很瘦,皮肤下青筋浮起,像一棵历经风霜的老树。她握了一会儿,才松开。
沈砚舟陪她下楼。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楼下的花坛边,站住。天灰蒙蒙的,风里有潮湿的雨气。林微言背对着沈砚舟,肩膀轻轻抖动着。沈砚舟站在她身后,伸出手,又收回来。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着,一句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听见林微言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沈砚舟,你那时候……是不是很疼?”
她问的是他。可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说,身体上的累不算什么,最疼的是在你转身之后,我不敢追。他张了张嘴,终于说了一句:“疼。但一想到你安全了,就还能忍。”
林微言猛地转过身来。她脸上挂满泪水,眼睛红得厉害,可目光却亮得惊人。她走近一步,仰起脸看他,像个在暴风雨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远处的灯。“沈砚舟,你这个傻子。”她说,声音抖得厉害,“谁让你一个人忍了?我问你了吗?我允许了吗?”她抬手打在他胸口上,一下,又一下。力气不大,可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这五年的委屈和疼全都打出来。沈砚舟没躲,任她打。打了七八下,她的手被他轻轻握住。他的掌心很热,热得林微言一颤,像被什么烫醒。
“以后不会了。”沈砚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微言,以后不会了。”
林微言的眼泪又落下来,可这一次,她没再躲。她站在他面前,像一朵在雨里开得肆意的花。她抽了抽鼻子,说:“你最好说到做到。”沈砚舟说:“我以我母亲的名义起誓。”林微言愣了一下,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她知道,沈砚舟从不轻易提他母亲。那是他心里最深的念想。他说出这句话,就是把整颗心都摊开给她看了。
“走吧。”林微言抹了把脸,朝小区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沈砚舟还站在原地,像个傻子。林微言忍不住笑了一下,泪还挂在脸上,那笑容却像雨后的第一缕光。“你不走,我走了。”她说。
沈砚舟这才迈开步子,大步跟上来。两人并着肩走在城西的街道上,谁也没再说话。风把他们之间最后那段距离轻轻抹去,像一双手把一本翻旧了的书慢慢合上,又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他们走了很久,一直走到护城河边。河边的长椅上落着几片银杏叶。林微言坐过去,沈砚舟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林微言看着河面,忽然开口:“你爸说,那三天你在他床边坐着,不说话。你当时在想什么?”沈砚舟沉默片刻,说:“我在想,怎么才能两全。后来我发现,这世上没有两全的事。我选了能保住你们所有人的那条路,只把我自己填进去。”林微言偏过头看他:“现在呢?”沈砚舟说:“现在我想把那个自己捞出来。你愿意帮我吗?”
林微言没答话。她伸手从长椅上捡起一片银杏叶,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她把叶子放在沈砚舟手心,说:“帮你可以。但你要陪我去潘家园,给我买那本我念叨了好多年的《花间集》注本。还有,帮我修书,不能再说自己手笨。”沈砚舟握紧那片叶子,笑了:“好。修书我学。大不了把你修好的书再修坏,让你多骂几句。”林微言瞪他:“你敢。”沈砚舟说:“不敢。”
河边的风大了一些。林微言拢了拢衣领,沈砚舟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衣服上带着他的体温和极淡的松木香。林微言没有拒绝,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沈砚舟。”她叫了一声。
“嗯。”
“下周六,去潘家园吧。”
“好。”
“这次我要慢慢逛。你不许催我。”
“不催。你走多久,我就跟多久。”
林微言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天色渐晚,护城河两岸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倒映在水里,像一河碎了的星子。他们坐在长椅上,肩挨着肩,中间那半个拳头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风从河上吹来,带着晚秋的凉意,可他们谁也没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