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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2章潘家园淘书,时光刻痕里(第1/2页)
潘家园的周末总是热闹得不像话。
林微言站在市场门口,看着里面摩肩接踵的人潮,忽然有点后悔答应沈砚舟这个提议。她喜欢书,但她不喜欢人多。尤其是在深秋的周末,潘家园的旧书摊区挤满了各路神仙——有戴着老花镜一本一本翻线装书的退休教授,有举着手机直播“淘书秘籍”的年轻人,有专门蹲守在古籍摊位前等着捡漏的行家,还有纯粹来凑热闹的游客,什么书都翻两页,拍张照就走,留下满摊子的书被翻得横七竖八。
以前她每周都来,后来工作忙了,改成了每月一次。沈砚舟出国之后她来得更少了——不是因为不想来,是因为每次来都会想起他陪她逛书摊的那些早晨。他总是走在她左边,帮她挡着拥挤的人流,遇到她感兴趣的书会抢先一步拿起来翻看,然后递给她的时候说“品相不错,可以收”。他的鉴赏能力是她一手教出来的,从认纸张到辨墨色,从看装订到断年代,教了整整一个学期。他学得很认真,还做了笔记,用那支中华牌2B铅笔。
“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沈砚舟问。
“三月份。”林微言想了想,“陪一个客户来找一本民国的画册。找到了,但品相不太好,封面缺了一角,我没要。”
“三月到现在,八个多月了。”
“你算得倒是清楚。”
“关于你的事,”沈砚舟侧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我一向算得很清楚。”
林微言没有接话。她低着头往里走,穿过卖瓷器的小巷,绕过卖木雕的摊位,在一家卖老照片的摊子前面停了一下。摊子上摆着一堆泛黄的老照片,有民国的结婚照,有五十年代的全家福,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年代的人像,主角早已作古,只剩一张薄薄的相纸留在人间。
她的目光在一张照片上停了很久——那是一张黑白照,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孩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笑得眼睛弯弯的,构图和光线都不专业,但那股从纸面上透出来的快乐,隔了几十年的光阴还是清清楚楚的。
“像你。”沈砚舟说。
“哪里像?”
“笑的样子。尤其是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弧度一模一样。”
林微言把照片放回去,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摊位。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跟旁边的同行聊天,没注意到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回去,拿起那张照片问价格。大姐报了个数,不贵,她付了钱,把照片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买来做什么?”
“不知道。”林微言把笔记本放回包里,拉好拉链,“就是觉得,她站的那棵银杏树,跟我们学校图书馆门口那棵很像。”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不是买照片,是买记忆。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心里装着一整个过去,却从来不肯直接说出口,非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寄托在旧物上——一本旧书、一支铅笔、一片碎叶子、一张素不相识的女孩子的老照片。好像只要把这些东西好好地收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就有了安放的地方。
旧书摊区在市场的东北角,占了三条窄窄的巷子。一条卖线装古籍,一条卖民国旧平装,还有一条比较杂,什么东西都有——旧杂志、连环画、老地图、手抄本,甚至还有六七十年代的结婚证和奖状。林微言习惯先去那条杂巷,因为好东西往往藏在不经意的地方。她有一套自己的淘书哲学:越是不起眼的摊位,越有可能藏着被低估的书;越是堆得乱七八糟的角落,越值得翻一翻。
今天她的运气不错。在第三个摊位上翻到了一本民国石印本的《随园食单》,品相中上,书脊有轻微虫蛀但内页完好,摊主开价不高,她三言两语砍了三十块钱下来,成交的时候沈砚舟在旁边帮她把书接过去,翻了翻,说“这个版本的排版比光绪年间的那个木刻本疏朗,读起来眼睛不累”。林微言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她教过他辨版本,但《随园食单》不在当时那批教材里,他居然知道。
“你什么时候学的?”
“去年。”沈砚舟把书合上,还给她,“你去年在公众号上写过一篇推文,讲《随园食单》几个版本的区别。我把那篇推文看了好几遍,然后去国图把能借到的版本都翻了一遍。”
“你看我的公众号?”
“每一篇都看。”他说,“你写了三年,我看了三年。”
林微言攥着手里的书,指腹在书脊上摩挲了几下,把书放进布袋里,声音放得很低:“那你为什么不留言?”
“不敢。”沈砚舟说,“怕被你认出来。用的是小号,头像是一张白纸,昵称是一串数字。你大概不会注意到。有时候你写的东西,我看了以后,想回一句什么,但打完了又删掉——怕你觉得我在打扰你。”
林微言继续往前走,穿过一个摆满了旧连环画的摊位,在一个堆满杂书的角落里蹲下来。她不说话,沈砚舟也就不说,跟在她旁边一起蹲着,帮她翻书。两个人并排蹲在狭窄的过道里,胳膊肘时不时碰在一起,谁也没有躲开。摊主是个老大爷,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里的戏曲视频,对他们翻书的行为视若无睹——这儿的摊主都是这样,书堆在那儿随便翻,翻了不买也没关系,翻了买一本更好。老书虫的快乐不在交易,在翻书的过程本身。
“你看这个。”
沈砚舟从一堆发黄的旧书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是浅灰色的,书名印得极简——《唐宋词选释》。不是名家的著作,也不是值钱的版本,但林微言接过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她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蓝墨水的小字:赠林微言同学,一九九八年秋,于海淀书市。字迹娟秀端正,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落款处写了一个“刘”字。
“刘老师。”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发抖,“是我初中的语文老师。这本书是她送给我的。我高二那年搬家,丢了一箱旧书,这本就在那箱里。找了好多年,一直没找到。”
沈砚舟看着她的侧脸,看她用指腹轻轻摸着扉页上那行蓝墨水字迹。墨迹已经淡了很多,有些笔画几乎看不清了,但她还是一笔一划地描摹着,像是在抚摸一段被弄丢了很久的时光。
“你怎么找到的?”
“不是我找的。”沈砚舟说,“是——怎么说呢,只要看到扉页上有题字的旧书,我都会翻一翻。翻了五年。”
“五年。”林微言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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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五年。在潘家园翻过,在琉璃厂翻过,在报国寺翻过,出差去别的城市也翻当地旧书摊。其实我知道找到的概率很小,但每次逛旧书摊,还是忍不住一本一本翻扉页。万一呢。”
他说“万一呢”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但林微言听出来了——那不是平淡,是五年里翻了几万本旧书之后磨出来的平静。每一次翻开一本旧书的扉页,都是一次希望和失望的交替。他做这件事做了五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如果不是今天在潘家园碰巧翻到了这本《唐宋词选释》,他大概永远也不会说。
“翻不到怎么办?”
“翻不到就继续翻。”沈砚舟说,他看着那本小册子,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短但很真,“现在翻到了。所以不用再翻了。”
她把书翻到扉页之后的那一页,是目录。目录的空白处还有一行铅笔字,很小,写的是——“微言,读完这本书,记得写一篇读后感。不少于八百字。刘老师。”她看到这行字的瞬间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泪水差点掉下来。她用指腹轻轻擦了一下眼角,把书合上,小心地放进布袋最里层,那本《随园食单》的旁边。
“这本书多少钱?”
“我刚才问过摊主了。”沈砚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十块。”
“你给我。”
“不用,已经买了。”
“沈砚舟,你让我看一眼价签都不行?”
“不行。”他把找零的硬币揣回口袋,“这本书是你初中老师送你的,不能让你自己花钱买回来。什么都可以AA,这个不行。”
她没有再争。因为她知道,他不是在抢着买单,是在用他的方式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把他认为欠她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还回去。那支铅笔,那些信,那条围巾,那排被他用砂纸磨光滑的书架编号牌,那本他花了三年学会穿线法才修好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还有今天这本丢了十几年的《唐宋词选释》。他像一个固执的考古学家,拿着铲子和刷子,在她过去的废墟里一点一点地挖掘,把她以为永远找不回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挖出来,擦干净,摆好,告诉她:你看,还在。都没有丢。
逛完三条巷子已经是下午三点。深秋的太阳偏西得早,斜斜地照在书摊的塑料棚顶上,透下来的光变成了一种暖融融的橘色。林微言的布袋里多了四本书:《随园食单》《唐宋词选释》,一套品相不错的《花间词》,还有一本民国版的《燕京岁时记》,封底缺了一小块但胜在印刷清晰。收获不算特别丰盛,但她很满足——那种满足不只是因为淘到了好书,更是因为在翻书的过程中,沈砚舟一直蹲在她旁边。他没有催她,没有看手机,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翻着书堆,偶尔递给她一本他觉得有意思的,偶尔在她犹豫要不要买的时候给出简洁但专业的意见。
“你今天下午没有工作?”林微言忽然想起来,沈砚舟的事务所最近在跟一个跨国知识产权案,按理说周末应该是最忙的时候。
“有。推了。”
“推了?那个案子不是下周就要开庭吗?”
“是下周三。”沈砚舟接过她手里的布袋,自然地拎在自己手上,“周六加班和周日加班有本质区别。周六加班是敬业,周日加班是卷。我不卷。”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找借口了?”
“认识你之前不会,认识你之后慢慢学的。”沈砚舟笑了一下,“你以前教我的——‘书要慢慢翻,日子要慢慢过,该休息的时候要休息。’我就是照着你说的在做。虽然学得有点慢。”
他们离开旧书摊区,沿着潘家园外围的那条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林微言停住了。她看着右手边一个卖老物件的小摊,摊子上摆着一堆旧袖扣、老怀表、铜墨盒什么的,杂七杂八地放在一个搪瓷盘子里。摊子本身毫无特别之处,但她看的位置不是摊子,是摊子背后的那堵墙。
“怎么了?”
“这个位置。”林微言指了指脚下,“就是这儿。当年你帮我跟那个摊主砍价,就站在这儿。那个摊子早就不在了,但墙没变。”
沈砚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那堵墙,红砖青苔,跟十几年前相比只是苔藓更厚了一些。他当然记得这个位置。那天她看中了一本光绪年间的《花间集》,摊主开价八十,她带的学生党预算只有六十,站在摊子前面纠结了好一会儿。他二话不说上去跟摊主砍价,从八十砍到六十五,又从六十五砍到六十。其实他当时也穷,也不擅长砍价,他的砍价方式是反复说“学生买书不容易”“她真的喜欢这本书”“您看能不能再便宜五块”,说了大概有十几遍,把摊主烦得不行,最后六十块钱成交。那天她高兴得抱着书笑了很久,说这是她在潘家园淘到的最划算的一本书。他现在还记得她笑的样子——眼睛弯弯的,跟那张黑白老照片上的女孩如出一辙。
“那本《花间集》还在吗?”
“在。”林微言说,“在我床头柜上。昨晚还在翻,书页有点松了,打算下周重新修一下。”
“我可以看吗?”
“你不是已经看过了?”
“以前看的不算。”沈砚舟说,“以前是以朋友的身份看的。这次想以——换个身份看。”
林微言抿着嘴,抿了许久。巷子里有风吹过,把她围巾的一角吹起来,拂在他的手背上。
“可以。”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但沈砚舟听得清清楚楚,“不过有一个条件。你要在我旁边看,不能拿走。”
“为什么?”
“因为,”她把被风吹散的鬓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小截被阳光晒得发红的耳朵,“因为这本书很旧了,经不起第二次弄丢。”
沈砚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夕阳从西边打过来,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长长的、交叠的影子。
“不会再弄丢了。我保证。”
林微言别开视线,低头翻着布袋里的书,把《花间词》抽出来又放回去,抽出来又放回去,反复了三次。然后她把书重新放好,拉好布袋的拉链,抬起头看着巷子的尽头。夕阳正好卡在两排老房子中间,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橘红色,连地上的石板缝都在发光。
“走吧,”她说,“陈叔说今晚包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