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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向左边望去，只见一个人自黑暗中走出。
那人身形瘦小，衣服灰灰旧旧的，他双手抬在空中，怀里似是抱着一个女子。
佝偻着脊背的人走得很慢，他每一步都力求落地平稳，像是……年迈的爷爷抱着自己的小孙女？
终于，那人站到星光之下。
梁昭认出了那张脸：“玉徴长老！”
玉徵抱着昏迷的晚霖缓缓向众人走来，他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垫在晚霖身下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长老，晚霖她还好么？长老！”梁昭急得恨不得立马冲过去，被面前的道道金线拦住。
玉徵带着晚霖来到那个暗红色光纹的边缘，他抬头，看向站在万人之上的玉衡。
残破的羽扇冲着西北角点了点：“把人放进去。”
向来暴躁又不服管的小老头，此刻开口，是低声下气的语调：“你救救她……”
玉衡不耐烦地摆手：“快点，把人放到圈里。”
“你答应过我救她的，我才会帮你的啊师兄……师兄！”
“啧。老夫答应你可以治疗她的腿疾，现在人都快死了，你真当老夫是神仙？”
“她没死！！”玉徵抱着晚霖缓缓蹲下，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蜿蜒，他自顾自地轻摇着怀中的女子，披在她身上的长老外衣滑落。
只是无论他怎么摇晃，女子都如沉睡一般毫无反应。
他的小晚霖啊，他心头肉一般的小晚霖哎。
早些时候，玉衡的传音符命他速速前往占星台，让他看管住晚霖不得轻举妄动。
丹房的门很快被推开，玉徵匆匆穿了鞋，边走边穿上外衣，兴奋地赶往北峰。
原来是晚霖回来了！
这孩子真是个不省心的，一声不吭就往外跑，几年了也不知道回天枢来看看师父。她那群小弟子也不好管，可难为他老头子重新捡起带徒弟的旧业，等见面了要好好训她一番。
玉徵到的时候，晚霖正前倾着身子，往幽暗的长阶下看去。
等他点住晚霖的穴道，按师兄的意思守着她的时候，脚下的山体突然崩塌，碎石飞溅。是他用自己弓起的脊梁，勉强为轮椅撑出一片狭小的空间，可晚霖还是被砸得晕了过去。
玉衡的传音符又紧跟着来了，让他们原地待命。
——“待什么命，再待下去命都没了，我要带晚霖回丹房！”
——“师弟，耐心一点。你今天要是表现得好，老夫可以破例，治这孩子的腿疾。”
轮椅早就被压得变形，轮子凹陷，椅背折断。
好不容易等到玉衡的召唤，他急急地拢好披在晚霖身上的外衣，抱着他的嫡传弟子迈入光亮中。
“她还活着的！”玉徵强迫自己收住眼泪，“我能听到她的呼吸，我能听到的……”
苍老的身体弯曲着，把外衣揉成一团垫在晚霖的脑后，来阻隔那些碎石，又扶起她的上半身，搂在怀里前后摇着。
梁昭握着不念，手背青筋微凸。
她看着身边的光纹把所有人都关在一起；看着沈墨痕的惊鸿已经出了鞘却劈不开那道薄薄的屏障；看着无音蹲在地上试着用匕首毁坏那些机关却徒劳无用。
云栖拿着断剑的手在发抖，魏泽伸手拦着不让他碰到结界，苏玉卿抓回自己的尾巴仔细观察着金线。
梁昭想开口说话，想求玉衡放过晚霖，想让玉衡放他们出来正面对决，想说她一个人足以献祭三个阵眼。
但还未待她发声，高高在上的人就已然没了耐心，下达最后通牒：“玉徵，要么你把她放进去，要么我让她进去。你自己选？”
“玉衡！你就是个王八蛋！！”
玉徵的背弓下去，被泪水浸透的脸庞轻轻贴着晚霖。
他的肩膀在抖，却哭不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玉徴抬起头来，双眼充血，嘴唇上有自己咬出来的血痕。
“她从小就跟着我。从这么小，”他比了个高度，手在发颤，“到我这儿。她听话懂事，学得也快，是所有弟子里最让我省心的。你知不知道，晚霖她就连腿摔断了也在安慰我‘没事的师父，丹修不靠腿’。”
“呵，”玉衡冷笑了一声，连羽扇都懒得再挥动，“师弟啊，难道还要老夫提醒你不成？你那好徒儿的双腿是被谁给弄瘸的啊，是我吗？”
“你不懂！我那是保护她……你没有在意的人，你这个冷血的怪物，根本就不懂我们做长辈的心情！”
玉徵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你知不知道啊……她就像我的小孙女。”老人的声音飘散在空中，沿着星河变成虚无。
被金线圈住的梁昭捏紧了拳头。
她无法感同身受晚霖，如果此刻她的小师妹还醒着，到底是会抗拒还是释怀。
高高在上的人不屑地嗤笑一声：“那把你的小孙女放进去，不要逼我动手。”
玉徵像是没有听到最后通牒，他慢慢地把晚霖放在地上，用里衣单薄的袖口擦掉她脸上的灰尘。
佝偻的身躯站了起来，他猛地抬头，怜爱的眼神不复，全然是同归于尽的狠戾。
“你敢动她一下，我就把这里炸了！都别想走，老子说到做到！！”
玉衡羽扇立起后“啪”地打开，同时，玉徴指尖飞出几颗圆珠。
沈墨痕拢住身后的众人，眼神迅速看向梁昭的那侧。
近处响起一个极快的破空声，还来不及辨别发生了什么，忽然，玉徴单膝跪地。鲜血从右肩涌出，他咬着牙，颤抖的手指尖又飞出两颗圆珠。
玉衡皱着眉“嘁”了一声，扇面横着打出羽刺，接连穿过玉徴的胸口和腹部。他手里的扇子在空中转了个圈，昏迷的晚霖被隔空推进了火红的光圈之内。
“师弟，师兄给你的最后一课。莫要，以下犯上！”
玉徴双膝点地，整个人匍匐在碎石面上，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远远看着似乎是在跪拜玉衡。
他的头侧倒着贴地，半睁的眼球有几分混沌，他用力眨了眨眼，像是要看清楚什么。
失了血色的干瘪嘴唇翕动，半晌，只得含糊地吐出两个字。
“晚……霖……”
至此，师徒爱恨，一并消解。
————
晚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