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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主任疑惑道：「那小学怎么办？总有人管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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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小学与公社拖拉机站仅一墙之隔，实际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这个曾经的拖拉机站副站长能不清楚吗？
条件简陋让人忍不住直掉眼泪，螺蛳窠里做道场，这么多年维持下来真是太不容易。
「找一个熟悉流程的资深老师提拔起来，反正已经运作了这么多年，所有人都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要照猫画虎就行，让范校长那边不要完全放手，偶尔提点几句，稍微辛苦点，盯着一两年，基本上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陆弥继续支着招，然后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写画画。
「中学的场地还是认真对待，不能糊弄，我给你画个草图，你拿去做个预算，再到县里审批，批下来以后就组织人手和物资抓紧时间开工。」
书写纸上很快画出了一个学校的平面图，有带形跑道的体育场，有篮球场和桌球场，两座教学楼，一座给初中，一座给高中，老师的办公室全安排在教学楼里面，同楼层年级对年级，现场现管。
然后是宿舍楼，同样是两座，一座男生宿舍，一座女生宿舍，学生和老师同住，男老师和男学生住一个楼，女老师和女学生住一个楼。
每栋教学楼，每一层都有男女厕所，布局是厕所-楼梯-多间教室-楼梯-老师办公室。
最后是绿化丶食堂丶卫生室丶图书馆丶库房和小卖部这些设施。
有条件的话，再盖一个带有室内运动场地的大礼堂，这个看预算了。
「嘿嘿嘿，这个学校真好，就像梦里看见过似的，好看，科学，搞起来，必须搞起来。」陆弥刚停笔，谢主任就迫不及待地把中学校园的平面图和立体效果图抢到手上，贪婪地打量着，时不时发出痴笑。
平面图上每一根线条都标清了尺寸，规划布局挺像那么一回事，有模有样，俨然跟真正的学校一样。
单论布局气势，竟比县城里的中学还要气派不少，让人看着眼馋不已，恨不立刻就能出现在眼前。
「悠着点儿，先初中，再高中，争取三年盖完，不要同步一起建设，公社这点儿钱肯定不够，找县里求支援，找各个生产大队集资，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趁着农闲的时候，搞全公社大会战，和百花岭小水库一样，人力不花钱，地皮不花钱，建筑成本才是大头，更重要的是这种参与感。」
陆弥怕谢主任陷在效果图上不可自拔，忘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
「这花多少钱？」
一提到钱，老谢瞬间就清醒了，稍一盘算就知道公社那点儿节余想要盖这样的学校，根本想都别想，差的太远了。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专门盖个学校出来，
起初只打算沿用现存旧房，稍加修葺，能挡风遮雨就行，办学的初衷十分简单，只求学生有座位，教师有黑板，就能开课讲学。
这样的想法直白朴实，不过是将韩教授的小课堂就地扩充，一位老师兼顾数个班级，便能撑起整个年级课业，再找几个老师，就能凑齐初中的两个年级的全部课程。
公社空置的破房子有的是，又不值几个钱，所以谢主任心中简易初中的筹办思路，便是由此而来。可是陆弥规划出来的现实情况，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就这样，他都还没给谢主任说明白，不是哪个老师都能够像韩教授一样身兼数课，你不能真把人家当牛马来使唤啊！
「『再难也要供娃读书，再苦不能苦了念书的娃』，你把这句话刻到校门口，刷漆，直接刻在砖墙上都行，要大，要醒目，搞教育，要么不搞，要搞就搞的最好，百年大计，教育为本，一所学校至少能用一百年，现在花点儿小钱钱，完全是值的。」
陆弥点清其中的道理，也算是搞明白了谢主任搞的学校其实就是乞丐版的学习点，远远称不上是学校，这样真要是弄出来，恐怕会让人笑话。
「『再难也要供娃读书，再苦不能苦了念书的娃』这句话说的好，必须刻，可这不是小钱钱啊，公社的支出那么多，就算有县里的补贴，也建不起这么好的学校！」
尽管「再难也要供娃读书，再苦不能苦了念书的娃」这句口号确实很上头，但是谢主任非常为难，毕竟现实条件就摆在眼前，公社没那么多钱。
陆弥反问道：「现在花的钱，一百年后回过头来再看，是不是小钱钱？」
谢主任一怔，缓缓点了点头，可是又苦着脸说道：「是，可现在不是一笔小钱啊！」
「那就去搞钱！」
老陆大手一挥。
「嘘！」
+：谢主任一惊，连忙跑到门口，小心翼翼往外张望了几眼，这才回转身，说道：「可不能让人听见！」
现在的风向不是主抓经济建设，这一句「搞钱」是要犯错误的。
「那就搞生产！」
老陆直接换了一句话。
在他看来，搞生产就是搞钱，反正不是抢劫盗窃诈骗这样的无本买卖，所以在本质上都一样。
「哎，搞生产就对了！」
听到陆弥转口，谢主任一拍手，登时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隐隐觉有些别扭，这不是一样的玩意儿嘛，哪儿有搞生产还赔钱的。
不过公社的本职工作就是搞生产，这一句话合情合理，让人完全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但是下一秒，谢主任又开始挠头。
「搞什么生产呢？」他看向陆弥，说道：「百花岭的小能人，你也给公社支个招儿吧！」
眼前这位只凭几句话就平息了两个生产队的争水，顺带着把整个生产大队发动起来，为小水利工程搞起了集体工厂。这并非瞎搞，而是真搞成了，还拿到了出口订单，这在以前谁敢想。这大半年下来，百花岭小水库已经初具雏形，待到年底，预计就能正式开始蓄水，明年底完成小水库的基本建设，到时候就能考虑上马小水电，说不定连公社都能受益。
只做了一件事，却能有两份收获，简直神了！
「嗯……」
陆弥微微眯起了眼睛，开始沉吟了起来，不自觉摸出了一颗奶糖塞进了嘴里。
他对百花岭大队和百花岭山区的情况有所了解，但是对整个旭武公社的情况却并不那么全面。
+：
看到陆弥吃奶糖的动作，谢主任秒懂，这是开始烧脑子了，啊不，是动脑子了。
听说去年百花岭大队给弄了几十斤麦芽糖，还掺了奶粉和炼乳，专门送往沪江市给陆弥。
虽说糖和奶都很稀缺，但是好东西也没这么个吃法，非吃出毛病不可。
但是陆弥不仅将寄过来的奶味麦芽糖全给消耗了，还又带了好些听说跟大白兔奶糖同厂定制的营养强化奶糖回来。
这脑子动起来的消耗，还真是惊人，就跟发动机似的，只不过一个烧的是糖，一个烧的是油，也证实了一个道理，想要马儿跑，就给马吃饱。
陆弥考虑了片刻，说道：「投入有点儿大，搞不搞？」「多大？怎么搞？」
谢主任眼睛一亮，这是有戏！
陆弥考虑了自己掌握的资源，说道：「分两步走，第一步是种树，种经济果树，黄桃，第二步是建玻璃厂，做罐头。」
「黄桃罐头！行啊！」
谢主任瞬间就明白了，兴奋地一拍手。
这个可是好东西，在整个计划经济时代，黄桃罐头一直就是供不应求的稀缺货。
「别高兴太早，而且你想错了，我们实际上做的是玻璃瓶！低硼矽玻璃瓶！」
陆狗剩猛一打方向盘，差点儿没把老谢甩出十八道发卡弯，一阵凌乱。
低硼矽玻璃只是第一步，他想做矽，做晶体，做光学。
最后究竟能够走到哪一步，只能说先做了再说。
+：
「等等，等等，让我先捋[l]一捋！」谢主任差点儿被这个车速给吓到了。
好家夥，这就是真正的绝顶聪明吗？自己险些就被甩飞了。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现在对旭武公社的资源情况了解并不全面，只熟悉百花岭一带，所以暂时想到的是这个，百花岭有河砂，还有石英岩，正好可以用来做玻璃，多争取些计划内硼肥，生产低硼矽玻璃，
现在山上大多秃着，拿来种黄桃树正合适，一是保水土，二是结果，填充黄桃罐头，记住，带密封盖的瓶子才是我们的主打产品，糖水黄桃是赠品，而不是主要产品。」
陆弥的思路有些邪，但是几十年后确实有人这样做，人家明明卖的是保鲜盒，却在里面装上一盒的酸奶。
这笔买卖讲的是双方心里明白，等吃完酸奶，买家就能到一个实用的保鲜盒。
从商业角度，这叫作暗卖法！
「我滴！不明白！」
谢主任明显又跟不上陆弥的车速了。
「咱们打个比方，你吃完一个黄桃罐头，这玻璃罐是不是随手扔了……」
陆弥还没说完，就被谢主任打断。
「可不能扔，还能用呢！平时装水喝多好！」谁那么败家，把好好的罐头瓶子给扔了，那不是脑子有坑嘛！
「那么再举个例子，你到百货商店买用来招待贵客的杯子，你会选一个好看的，倒热水不容易炸的，磕碰不容易破，价格只是稍微贵一点点的玻璃杯子，还是会选择造型普通，不小心会被开水倒炸，一摔就碎的玻璃杯。」
如果对方是普通社员，陆弥连提都不提这个比喻，因为答案一定是搪瓷茶缸，再不济就是瓷碗瓷杯，喝口水还有什么穷讲究，能用玻璃杯喝水的到底是极少数人。
但是谢主任不一样，他是干部，要招待客人，尤其是身份重要的客人，所以拿出来的东西最好带有一定程度的情绪价值，所以相对更容易理解陆弥想要表达的意图。
+：
「当然是好点儿的杯子。」
谢主任想了想，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那么这个杯子还顺带着送了一杯糖水黄桃，你怎么选？」
谢主任一拍手，说道：「当然是带黄桃的杯子啊！」
可是就在下一秒，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迟疑地说道：「等等，我好像，好像掉沟里了。」
一分钟后，谢主任总算才捋清楚了其中的逻辑关系，从坑底艰难地爬了出来。
「那咱们直接生产黄桃罐头不就完了嘛！」说完这话，谢主任感觉好像又有哪里不太对劲儿。
「那么问题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第一步是种树，种经济果树，黄桃，第二步是建玻璃厂，做罐头。」
陆弥直接又把之前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
「黄桃罐头？」
「黄桃罐头！」
谢主任：「……」以为自己已经爬了出来，结果还是陷在里面，而且还是死循环。
瓶子不是瓶子？
罐头不是罐头？
可是瓶子又是瓶子，罐头又是罐头！
究竟是哪儿不对呢！
+：
「就这么说吧，我要做高质量的罐头瓶子，不是普通的玻璃瓶，还能留着当杯子来用，明白了吗？」陆弥知道自己的意图仅仅是领先了半步，就已经让对方的脑子完全跟不上趟。
「明白了！啊不是！普通玻璃瓶也一样用啊！光生产玻璃瓶不就完了啊！或者卖给生产黄桃的厂子，让他们作玻璃罐头。」
谢主任似乎有些恍然大悟，可是却发现没必要费这么大劲儿，做什么高质量的玻璃瓶。
「一句话，讲明白了，说实话，不绕弯，就现在这样的破路，一卡车的玻璃制品，如果质量不好，能运出多远？等到了目的地，一车的稀碎，以后谁还敢买？运不了远路，又能卖出多少？
就算运到了，大家都是一样的玻璃瓶，凭什么专门买你的？而且还碎了那么多！
如果我们的瓶子质量更好，不容易碎，能运到更远的地方，因为耐用扛摔，别人会不会优先选择咱们的好东西？
除了玻璃瓶，咱们还可以做点儿玻璃瓶以外的东西，像车辆挡风玻璃，窗户玻璃，化学实验器材，做更高端的产品，尽可能用最少的原材料，生产最高价值的产品，你不会想这个厂子因为原材料指标供应不足，而限制产能吧？」
陆弥还真没有吓唬谢主任，因为这个时候有「玻璃上路，三成剩丶五成碎丶两成缺胳膊少腿」说法，运输损耗是相当恐怖的。
玻璃罐头的损耗率更惊人，跨个省，说不定能给你直接损耗三分之一。
不说别的，从乌油县送到沪江市，估计最后都没几个能够囫囵完好的。
「那咱们能不能做点儿别的？」
一听损耗这么吓人，搞玻璃厂搞不好会把老本儿赔个乾乾净净，谢主任立刻就打起了退堂鼓。陆弥摊开双手，耸耸肩膀说道：「那你把旭武公社全部的自然资源和产业情况让我看看才能知道。」
「等着，我马上安排。」
谢辰撒腿就跑，公社一把手的权力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旭武公社的老家底被一一翻了出来，一本本蒙着厚灰的旧材料，陆续被送到了公社主任办公室，基本上能拿来的都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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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材料牵扯甚广，涵盖农林丶矿产与工业等多个领域，经过整理汇总，绘制成地图丶梳理成台帐，最终形成了一份关于公社自然资源概况的原始报告。
刷刷刷刷刷的一路翻完，按下最后一页，陆弥沉默了片刻，说道：「咱们公社还是搞黄桃罐头吧！要矿没矿，要厂没厂，只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把旭武公社的家底子翻出来一看，地地道道的农业社，否则也不会到现在除了农业以外，都没有其他正经的产业。
能找到，能用上的资源，全在百花岭，就是他已经知道的这些，所以这些资料的意义并不大。
所以旭武公社想要搞挣钱的产业，要么老老实实种地，硬扛着剪刀差，一点点聚沙成塔；要么做一些以小博大丶高投入高产出的产业。但凡是需要跑量丶薄利多销的，没有一个适合旭武公社。
像那些可替代性强的产业，公社勉强也能做，不过也就只能做这几年，等到了七十年代末，全黄，那时候造成的损失只会更大，把前面挣的全部赔回去也不是没有可能，像这种白忙一场的产业，陆弥是不会考虑的。
「那……你能不能帮忙规划规划，就像刚才画学校一样。」解铃还需系铃人，谢主任越来越明白陆弥的重要性，一个真正的聪明人对于一个公社意味着什么。
看看如今的百花岭大队就知道了，产品畅销全国，能出口，然后各地开始仿制，眼瞅着销量要锐减，结果呢，现在大家就认百花岭大队的产品，这日子过反而更好了。
全公社都在嚷嚷着「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几乎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这个近乎于神的操作，外地那些仿冒厂家，就连县城的五金厂都彻底没了脾气。
在这个多智近乎妖的小朋友面前，谁来了都是白给。
现在不光集体工厂蒸蒸日上，连百花岭大队社员们的精气神都跟别的生产队完全不一样，看着就有朝气，有奔头，更有盼头。
这些种种转变，全来自于眼前这个少年，谢辰希望这种好的改变也能惠及全公社上下，这正是他当上公社主任后的初衷之一。
「那……行吧！我给你出个规划，你找县里的相关部门和专家论证一下，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路子。」
陆弥只好再次拿出纸和笔。
回到乌油县这几天，随身携带的笔墨和纸张消耗量相当大。
笔尖刷刷刷，写了一个黄桃种植与玻璃厂的项目计划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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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沪江市农科院申请技术协助，争取在光秃秃的百花岭种满各种经济果木，不仅可以保持水土，维护生态环境，还能产生经济效益。开采百花岭内优质河砂和石英石，建造玻璃厂。
先从火山凝灰岩玻璃入手，生产日用玻璃产品，减少对纯硷的依赖，将主要的纯硷指标供给低硼矽玻璃，然后进行化学钢化处理，提升自身强度。
低硼矽玻璃与普通钠钙玻璃的钢化技术路线完全不一样，前者的化学钢化更容易实现，经过处理的钢化低硼矽玻璃不仅抗冲击性能(抗跌落)和耐热冲击性(理论值)要优于普通钠钙玻璃，意味着运输距离大大增加，再加上合理的缓冲保护包装，单单是损耗率，就足以让它成为非常受欢迎的产品。
即便百花岭种植的经济果林还没有结果，玻璃厂的普通玻璃制品供应本地市场，高质量的低硼矽玻璃供应省内及邻省市场，同步集中优质资源，生产高质高价的出口精品。
至于出口产品，陆弥在心里早已经有了方案。
一只特殊的玻璃杯，上面印满不同颜色交错的像素方块，空杯的时候完全看不出什么，在倒入牛奶时，就会自动映出白色的竖写「mlk」字母像素块，倒入橙汁时，就会自动映出橙色的竖写「an」字母像素块。
单单是这两个字母，都需要极为精巧的设计，也将成为公社玻璃厂的出口拳头产品，必须卖高价，否则都对不起消耗掉的卡路里。
这样一来，玻璃厂的高中低三档产品就全齐活儿了，然后就是最基本的现金积累，抓紧下一阶段的技术升级。
他没有那么多情怀感想展望，以最纯粹的文字，完成了总共十多页的项目计划书。
一字不改，全程无错，就像机器一样，通篇一气完成，看谢辰倒吸冷气，一般人绝对做不到这种程度，而且速度还快吓人。
速度当然快了，在沪江美术电影制片厂的时候，不论是《时刻准备着！！！》摄制组，还是《质子正》摄制组，再到各个生产车间，所有人都在后面咬紧牙关，死死追着陆弥的原画进度。
每当陆弥拿起笔的时候，便意味着……战争打响了！「好，好，写真好！」
谢辰的目光死死黏在项目计划书上，半点舍不挪开。
上面的每一条都写明明白白，读起来毫不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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