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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6)班的劳动课在周一丶周三和周五,不光是校内做手工,还有县里的工厂和城外的农田,学生们需要体验各种工作岗位,参加各种各样的劳动。
这个年月的读书,并非死读书,而是需要与生产实践紧密相结合,很难学成那种眼高手低的书呆子,动手能力强反而是这个时代的特色,一言不合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上周一的劳动课不在学校的教室,改在县里的东风陶瓷厂。
老师带着学生们走马灯似的逛了原料车间丶成型车间丶施釉车间丶彩绘车间丶烧成车间丶金工车间和包装车间,最后还帮着搬了半天的原材料。
那一袋袋沉甸甸的泥粉,从厂门口扛到仓库,扛全班男生龇牙咧嘴。
参观结束后,每个学生都分到了一块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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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白了就是陶土,与随处可见的普通泥巴还是有所区别的,只要捏像模像样,就能送进窑里烧成器皿。
对学生们来说,能用上自己亲手制作出来的器具,可不光是拥有实用价值的劳动成果,还非常有纪念意义。
上周三的劳动课依旧还是去陶瓷厂,学习解釉和窑的相关知识。
上周五的劳动课回到了教室,在陶瓷厂老工人的指点下,学生们给阴乾的陶坯上釉,甚至上色,最后一起送到陶瓷厂,跟着厂里的产品一块儿进窑烧制,占的是窑里边边角角的位置,不影响厂里正常生产。
然后,就到了今天。
这周一的劳动课,初一(6)班学生们再次来到东风陶瓷厂,准备验收他们的学习成果。这会儿窑还没开,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窑房外的空地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戴敬亭同学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名说道:「我那只碗肯定烧出来特漂亮,因为上面画了一条龙,红色的,正好可以拿着它来吃饭。」
「戴敬亭同学,你那叫画?拿毛笔蘸上红釉,在碗里画了个圈,就管这叫红龙?」
段峄看不惯他张牙舞爪的吹牛,毫不客气地拆台。
戴敬亭振振有词地说道:「龙就是圆的嘛!我画成龙盘着的样子。」
+:
「那叫『盘龙』!」有人提醒他。
「对!盘龙!」戴敬亭一拍大腿,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李达康没参与他们的争论,站在一旁,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一直盯着窑房的门。
他做的是一只杯子,只在杯口描了一圈青色的细线,只用笔蘸了一点儿红釉,在杯身外侧写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字,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多余的修饰。
陆弥也没说话,他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耳边全是同桌秦晓芸同学的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区委秦放主任家里养的两百只鸭子,不去京城真是可惜了,无论是北边的,还是南边的,去了就不用再回来了。最近一直在考虑给《汉东日报》副刊文艺版的稿子,可是思来想去,却找不到合适的,最后乾脆把那一百张稿纸给退了回去,咱不约了。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反正从一开始也没有打什么包票的。
去年高层有领导发话,便成了文艺复苏元年,长篇小说出版和电影拍摄开始恢复,像《金光大道》和《闪闪的红星》等好作品不断涌现,陆弥的小马甲「陶向红」趁机搭了个顺风车,小小的火了一把。
如果说去年是「试探性开门」,那么今年的文艺工作就成了「定规矩丶卡死线」,标准全面细化,严格收紧。
大家浪了一年,也该收收心,免又飘了,忘记了自己究竟能吃几两乾饭,其实这么想倒也没错。
像爱情和私人感情,去年勉强可以「含蓄着点儿」发表,今年就已经完全通不过,直接清零,所以《秒速五厘米》幸运的踩中了窗口期。
即便是《质子正》这部全年龄动画电影长片,除了借着《时刻准备着!!!》的剩余影响力勉强过关以外,还踩在了「儒法斗争」这个已经开始酝酿的新风口上。
质子赵氏嬴政是法家的代表人物之一,与六国的关系恰好是法与儒之争,顺应当下大势。
也就是今年和明年可以搞一波,如果往前或往后两三年,就不行了。
但是继续往后两年,它又能行了。
然后从1979年开始,一直都行了。
+:风口就像人生一样,起起伏伏,都是正常情况。
所以给《汉东日报》副刊文艺版的回信里面,陆弥直接道明了暂时没有符合「三突出」这条硬性标准的构思,想必对方应该也能够理解。
「三突出」怎么写?
比八股文还简单!
360度全方位无死角,超级亮闪闪的逗逼龙傲天带着一群智商为零,是非不分的傻逼群众,暴锤一个智商为负,还上赶着送人头的丑逼反派,最后再来一波机械降神,在一片呱唧呱唧点赞声中完美落幕,就跟吃了玛莎拉后开始跳群舞似的!
「高大全」塑造不出「伟光正」,因为它的真正本质其实是「假大空」!
毕竟「陶向红」不是浩然,写不来《艳阳天》,既要充满说教,又要情节炸裂,这种既要又要的,只能说在想屁吃。
所以再往后四五年,除了给秘密战线搞搞海外作品以外,他就没打算再走文艺路线,为了保持存在感,写「三逼演义」来恶心自己,不如安安心心的经营百花岭大队集体工厂和协助旭武公社搞生产,巩固基本盘,低调猥琐发育。
「喂!喂!狗剩,你在听吗?」
耳连传来「两百只鸭子」的聒噪。
陆弥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无可奈何地说道:「鸭子?有事吗?」
秦晓芸气鼓鼓地说道:「鸭子?哪儿有鸭子?谁是鸭子?你在胡说什么呢?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对陆狗剩漫不经心的态度非常不满意。
哪怕上了初中后,明显长进了一些,但是依旧自由散漫,无组织无纪律,有时候还动不动请假,不来学校,真让人为他犯愁。
陆弥实话实说:「没听见!我在想事儿呢!」
「电影院星期天放映《沙家浜》,我丶李达康丶唐溪悦丶乐谊丶方栩还有好几个同学都去看,你去吗?听说全年龄动画电影《质子正》要在六月份上映,电影院都已经出海报了,这次《沙家滨》的片头会放预告片,有人已经看过了,可精彩了,就和《时刻准备着!!!》一样好看……」
秦晓芸的话语中全是兴奋洋溢之词。
+:
这年头一遍又一遍的老片和样板戏当中,冷不丁冒出一匹与众不同的黑马,对于人民群众的冲击力和吸引力都极大。
说是去看《沙家滨》,何尝不也是想要看看《质子正》的预告片究竟怎么个新,居然还打着全年龄动画片的名头。
动画片不应该都是小孩子看的东西吗?
为什么还有大人能看的动画片?
所以很多人都感到稀。
「没兴趣,你们自己去吧!」别说《沙家滨》,老陆现在连《质子正》都不想看。
整天忙一批,哪儿有这闲功夫看电影,以前就没有这个爱好,最多在个人电脑上面不断快进或者划拉进度条。
秦晓芸大方地说道:「你这人真没意思!我都好心好意邀请你了,是不是舍不电影票的钱,我帮你出了。」
「不去!没空!」
陆弥依旧拒绝。
「你别后悔噢!」
秦晓芸眼睛有些微红,有些气不过好心好意地邀请,却被当作驴肝肺。
陆弥笑了笑,说道:「祝你们玩的愉快!」
「生命在于折腾」是他奉行的圭臬,哪儿有闲功夫参与这些无聊的娱乐活动。
自从上一次给对方送生日礼物,老陆就已经看明白了,自己和秦晓芸不是一路人。
双方之间维持着目前简简单单的同学关系就很好,没必要再弄什么小圈子。
+:「开窑了!」
有人喊了起来。
一股无形的热流从窑房里涌了出来,如洪水般漫过所有人的身体,扑在每个人的脸上,可以感受到一丝灼热。
窑房里此时热像蒸笼。
学生们往后缩了缩,又往前挤。
烧窑师傅戴着厚手套,把匣钵一个一个端出来,码在地上,摞成一摞,同时喊道:「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
当匣钵打开的那一刻,现场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
「我的烧出来了!」
何予诚也不嫌烫手的举着一只小碗,碗口歪歪扭扭,像被人捏了一下的饺子皮,釉色倒是均匀,青中泛黄,像秋天的麦田。
他把碗举过头顶,恨不让全世界都看见。
「这是什么怪东西?碗口怎么歪的?」
有同学忍不住笑出声来。何予诚面不改色地说道:「这叫『不对称美』!」
李达康的杯子也在匣钵里,没有变形,依旧原来的模样,他小心翼翼地把它端出来,杯口那道青色的细线果然还在,杯体温润的釉面就像蒙了一层薄雾,衬着清晰可见的「为人民服务」五个红釉字。
「达康,你这杯子可真好!」
有人凑过来看,发出惊呼。
「还行!」
+:
李达康小心翼翼的拿着杯子,用准备好的布层层包裹,塞进书包,生怕碰碎了。
也有人的东西没烧好。
数学委员谭观夏的碟子,不知道是不是釉上厚了,烧出来黏糊糊的,像一摊没化开的糖稀。
还有人更惨。
戴敬亭的「盘龙」碗所在的匣钵打开,碗体形状还算规整,但是碗底只有一小坨玻璃状的暗红色结晶体。
说好的红龙呢?烧窑师傅看了一眼,确认了原因。
「釉上太厚,流底了。」
戴敬亭:「……」
何予诚提笑直拍大腿,一边笑,一边说道:「什么盘龙!都盘成一小坨了,像啥来着?哈哈哈!」
戴敬亭梗着脖子,也不恼,说道:「反正我的将就着能用,你那碗口歪的,还不对称美?呵呵,臭美也是美!」
他俩在哪儿斗嘴,旁人已经没功夫围观,纷纷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
陆弥也站在同学当中,在那一排排打开的匣钵里来回扫了好几遍。
他的陶坯提前经过一遍素烧,这次是烧第二遍。
找了一圈,却没有看到。
「狗剩!你的呢!是烧坏了吗?」
李达康注意到陆弥两手空空,连挎包都是瘪瘪的,还以为是烧坏了,没法儿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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