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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琵琶弦断十九:双生(第1/2页)
“水道图,上面有荷花渡的暗礁分布情况,还有一条退路。”
顾凭风接过纸卷,没有展开,都到这一步了,他自然信得过对方。
楼青梧的视线落在前方,却没有跟着纸卷移动,停药第三日,药性达不到原先的平衡,便在身体内爆发猛烈的冲突,致使她已经看不清纸卷的细节了。
“你的眼睛,”顾凭风有些迟疑。
楼青梧没有接话,她只是把自己的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腕上那圈醒目的疤痕,倘若路昭在场,便能认出楼青梧正是茶楼门口那个险些与他撞上的怪人。
“我后日也会到荷花渡,密函我带在身上,不会留在周府。”
“你怎么出去?”
“周八通的私印,”楼青梧指了一下袖中,“我会在他登船之前拿到,包括他书房暗格的钥匙也一直在腰上挂着,周八通登船之前有个换衣服的习惯,钥匙便会顺手挂在旧袍上。”
“你算好了。”
此时的楼青梧唇近无色,仿佛这段对话很是耗费心力,一双丹凤眼透着天然的凉意,她没有说是或不是。
试药多年,楼青梧长久处在一种极端的平静之中,这种平静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哀,她偶尔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姐姐,想起姐姐被带走前的那一夜,在她们共用的窗榻上放下了一枝开花的杜蘅,尽管到她醒来时,那点紫意已经蔫了。
如今楼青梧的窗榻上空着,既没有花,也没有药草,三年的潜伏,抄录,以及等待……她想要的就是荷花渡上弦断的那一刻。
“周八通加量的指令,是季无常上个月下的。”
这个转折猝不及防。
“我知道。”
顾凭风并不意外。
“你不知道全部,”
楼青梧反驳他,“岭南那边出事,所以他们急了,季无常的指令上写的竟然是‘岭南缺人,催货,下月加量,人数不限’。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周八通最近调了多少人?”
“十四个,”
顾凭风交代着,“都是暗桩,介时荷花渡的船舱暗格里藏四个,船舷两侧各六个,他要在杨……姑娘上船之后摔杯为号。”
“你要在哪里?”
“他身后半步。”
楼青梧踱到窗边,方絮才注意到她用来簪发的是一截竹枝,她旋身时带动飘荡的裙波,女人眉目清浅,拖出的腔调却有些戏谑,又像是感慨。
“你真要把这图给她,那不如明日再给,让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船上。”
楼青梧鲜少打量自己这一双手,但此刻,她的视线一一描摹着这不自然的肤色、突出的骨节、以及指尖那圈清洗不掉的药渍。
半晌,她再次抬眼,幽幽蛊惑道:
“只有她以为自己是去死的,才会把周八通逼到彻底没有退路,你明日给她图,她照样会上去。”
顾凭风的眉心动了一下。
楼青梧看见了他那一下,唇角微微牵动。
“你不舍得。”
顾凭风没有回答。
楼青梧也不在意,这个沉默反而让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似的。
“险象环生,再得活路,当个救世主不好么?说不定,她会原谅你。”
女人似笑非笑,抛出她的筹码。
“你信她会用那条活路?”
顾凭风当然想要杨韫仪的原谅,他想得到的是她弹琴的时候,指法里不再有那么一两下明显的停顿,他想要她在某个傍晚重新弹起那首岭南旧调时,音与音之间的缝隙再窄一些、再从容一些。
为此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她不会原谅他、她不想见到他、她会在见到他的时候转身走开,又或者,她会听完他说完第一句话,然后告诉他,她早已不恨他了……但每一种设想最终都以一个相同的结局收了场,那就是他站在了她的面前,而她只是看着他,神色冷静,宛如在看一件已经决定放下的旧物,他发现自己想象不出她原谅他时的样子,他只能想象出她原谅他之后,他还能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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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把那封绝交信从她的记忆里盖住,盖一块干净的布,布上什么字也没有,而她还坐在茶楼里弹那首旧调,他就坐在角落里听,杨韫仪不为他高兴,也不为他不高兴,这就是顾凭风想要的东西。
“信不信在你,”
楼青梧落座的地方是把硬木椅,没有垫褥,此刻,她侧过脸向光源调整坐姿,如同一株被移栽到了光下的植物,那件深青色外衣覆在她身上,就像是柔韧的茎叶经过霜打之后的颜色,不至于枯萎,却也不再鲜亮。
楼青梧说着,指尖也从扶手边沿收回到双膝之上。
“就像图我画了,给不给也在你。她若用了活路,你死,她不用,则你给她陪葬。”
楼青梧看顾凭风,就像在看一艘已经在绝人之地漂流了太久的船,船体完好,甲板干净,吃水线上也没有裂痕,但这都不是她所关注的地方,她真正想知道的是,这艘船上还有人吗?
顾凭风,已经习惯为虎作伥的你,还有心吗?
“你恨周八通。”
顾凭风答非所问,仿佛被连番讽刺的根本不是他。
楼青梧沉默了一瞬,也只有一瞬,然后她抬起眼,视线正与顾凭风对上。
“恨是要花力气的,我留着力气做别的事。”
好轻,竟是这样云淡风轻。
“那你也不恨我。”
他说。
楼青梧终于被挑动了什么,她双掌覆面,肩膀轻轻耸动——一条蛇在蜕皮前总要先把旧皮顶开一道细缝,接着,薄薄的泪痕便从眼角沁出。
她淡极生艳,姹紫嫣红开遍。
她即将凋零,此身断壁残垣。
“你居然、居然会问出这个蠢问题……”
女人面如桃花,眼尾也泛红,笑累了还饱含诧异:
“顾凭风啊顾凭风,你替他记了那么多账本,你替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你替他经营那些蝇营狗苟的勾当——不赦之徒!自掘坟墓!你!你以为你为他做这些的时候他看不见?他都看见了!你以为他不知道你晚上站在码头对面看杨韫仪的灯?他也知道!”
顾凭风没有反应。
“你和我,脚踩的是同一种泥。”
楼青梧话出如锋,不乏君笑我痴,我笑君亦不醒之意。
“我做了药人,你做了账本,他没杀你,是他留着你有用。你没杀他,是你在等一个‘能’的时候。”
“顾凭风,你不比我高贵。”
顾凭风在楼青梧的陈述里站着,他知道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你后日准备替死的时候,可要想清楚——你死了,杨韫仪拿着水道图往南走,她不会回头看你一眼。”
楼青梧彻底别过眼不看他,戳了人心窝,却还做不绝,多余提醒。
“我知道。”
“……那就行。”
女人背对着顾凭风,后者看不到,楼青梧此时的眼睛里含着一种异样的、几乎像水银一样流动的光泽,就像是笑过之后,有什么彻底从表面沉降下去了,露出一层有毒的、更尽冷漠的本色。
“因果两讫,你我这一场戏也算仁至义尽了。”
男人应当离去的,然而当手掌落上那扇门时,顾凭风又停顿了一下。
“你姐姐的骨灰……你带了三年。”
楼青梧的手指在袖中动了动。
“我姐姐在身边,”
她注视着今日格外明亮的烈日,有些目眩,却舍不得躲闪,声音似乎也被晒得融化了,听起来从未有过的轻柔。
“我要带她回家。”
门轴吱呀一声,顾凭风正对晃眼的日芒,也没有抬手遮挡。
“她叫什么名字?”
男人迈过门槛。
楼青梧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凭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
“楼青梧,我姐姐叫楼青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