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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这一番生死劫难，这位老派的基层护林人已经把很多事情看透了。他知道，周光耀能够安然无恙地坐在这个位置上，是因为背后的那股通天力量在保护他。这不仅仅是一个处分的问题，而是高层之间权力划分的妥协。
“狗咬人，人不能咬狗。”卢海生喃喃自语。只要那份叫停项目的红头文件还在，只要瞿岭的山没有被炸平，水没有被污染，他就觉得自己赢了。至于那些贪官污吏、那些躲在暗处的黑手，终有一天会遭到报应。他不需要去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他只需要像一棵老松树一样，牢牢地扎根在这里，守住这片绿水青山。
门被敲响了，保护中心的老员工赵多茂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憨厚笑容。
“卢主任，下午去三号林区巡查的车准备好了。”
“好，我这就来。”卢海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哎，老赵，你老婆呢，最近身体好点了没有？”卢海生忽然记起赵多茂生病的妻子。
“托主任的福，最近她好多了，都能去菜市场买菜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们这个年纪，没有什么比身体更重要的了。”
“谁说不是呢？我家里那位还说，这次多亏了邓秘书他们相救，等下次邓秘书下瞿山来，主任您一定要帮我留住他，怎么着也得他婶子做顿好吃的，招待一下他。”
“没问题，这事我先替他答应下来，下次来，我陪他去你家，好好喝一场。”
卢海生一边说着，一边出门。
他没有带什么保镖，也没有申请特批的安保，就这么坦然地走出了办公室。因为他知道，在这场高维度的博弈落下帷幕之前，瞿岭将迎来一段长久的宁静。他这个老兵，又可以安安心心地去巡他的山了。
视线切回省城。
钟力涛的专车平稳地行驶在机场高速上。车厢里安静得出奇，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邓永飞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目光直视着前方的路面，腰杆挺得笔直，保持着一个专职秘书应有的绝对警觉。
后排座位上，钟力涛正闭目养神。刚才在机场与郭正邦的那场“表演”，显然也消耗了他不少精力。此刻，卸下了面具的钟省长，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五十多岁中年人的疲态。
车子驶过一个减速带，微微颠簸了一下。
“小邓。”
钟力涛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后排响起，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在，省长。”邓永飞立刻微微侧过身，恭敬地回应。
钟力涛没有睁开眼睛，他的头靠在真皮座椅的头枕上，语速缓慢却字字千钧。
“在瞿岭，你带回来的那枚芯片，处理得很干净，也很及时。运秘书长都跟我说了。”
邓永飞心头一紧，这还是钟力涛第一次正式对他那晚在深山里单枪匹马血战、夺回致命证据的行为做出评价。没有夸大其词的赞扬，只有“干净”“及时”两个词，但从钟力涛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如泰山。
“是您教导得好。”邓永飞低头，语气平静而谦逊。
钟力涛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前排邓永飞的后脑勺。那是一颗年轻、聪明、且极具杀伤力的头颅。经过了瞿岭的血腥洗礼，这把原本就锋利的刀，已经开过刃、见过血了。
“刀锋利是好事。”钟力涛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一个字都仿佛敲击在邓永飞的神经上，“但真正的刀，不是用来砍人的。是用来挂在墙上，让人忌惮的。”
钟力涛停顿了一下，目光穿透了车窗玻璃，看向远方错综复杂的城市天际线。
“这省府大院，跟茫茫瞿岭一样，也像是一个巨大的生态系统。有猛兽，有毒蛇，也有飞禽。你要想在这里生存下去，甚至掌控全局，就不能只靠一股血勇之气。芯片交出去了，项目停了，郭常务今天来接机了，这就是最大的胜利。至于周光耀……留着他，比开除了他更有用。”
钟力涛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记住，刀要藏好，轻易不要出鞘。一旦出鞘，就必须见血封喉，不留任何余地。明白吗？”
邓永飞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瞬间明白了钟力涛的良苦用心。这是在教他真正的顶级权谋之道。把老韩和芯片交给运杰伦，换来郭正邦的妥协和瞿岭的平安，这是大局。而周光耀被留在那个满是烂账的位置上，将要面对的是那些因为项目停摆而血本无归的黑恶资本的反噬。这叫借刀杀人，这叫杀人不见血！
邓永飞的政治心智，在这一刻完成了最终的蜕变。他不再是那个只想着冲锋陷阵、快意恩仇的基层办事员，而是真正具备了俯瞰全局、运筹帷幄的省府大秘思维。
“我明白了，省长。这把刀，我会藏得连一点反光都漏不出来。”邓永飞沉声回答，声音中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浮躁，只剩下深渊般的沉稳。
钟力涛嘴角微微上扬，重新闭上了眼睛。
下午五点，专车平稳地驶入省政府一号院。
邓永飞安顿好钟力涛，回到综合一处自己的办公室。他刚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杨穆。
那个省长黎汉河的专职秘书，秘书一处即将上任的正处长，也是他在海东大学哲学系的师兄。那个永远像一口深井般波澜不惊，却在关键时刻给他发过“树大招风，省城水深”警告的男人。
短信的内容很简短，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晚上七点，西郊听竹轩。几个核心处的兄弟聚聚，喝杯清茶。我作东，刘谦也来。不见不散。”
邓永飞看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听竹轩是省城一处极其高档且隐秘的私人会所，平时只有厅级以上领导才会涉足。杨穆选在那里，显然不是普通的吃喝。
而且，他特意点出了“刘谦也来”。
刘谦，郭正邦的专职大秘。那个温文尔雅却手段毒辣，企图用流程绞杀夺权的空降派白手套。
邓永飞放下手机，目光变得深邃而冰冷。
老板们在机场上演了影帝级别的将相和，确立了新的平衡。现在，这股风终于吹到了秘书圈。上面讲和了，下面的执行者们，也必须在表面上端起酒杯，完成这场虚伪的和解仪式。
这是一场鸿门宴。
杨穆这个深藏不露的本土派大秘，把空降派的刘谦和他这个钟力涛的心腹拉到一张桌子上，究竟是为了传达黎汉河的某种意志，还是在试探他们两人的底线？
邓永飞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刀已藏好。今晚，他倒要看看，这杯和解的茶里，究竟藏着多少把杀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