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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不锈钢饭盒盖子被掀开的一瞬,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梅干菜的咸鲜味,在狭窄昏暗的堂屋里爆开。
“咕咚。”
陈清芸喉咙处传来清晰的吞咽声。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饭盒里整齐码放着几大块酱红油亮的扣肉,晶莹剔透的肥膘微微颤动,下面垫着吸饱了汤汁的干菜,旁边还配着雪白的米饭和两根青翠的油菜。
“哥……咱家这是发财了?”
“这得多少钱啊?这肉……怕是有半斤吧?咱把明年的口粮都预支了?”
陈凡把那双刚买的竹筷子塞进妹妹手里。
“吃。这就是预付款的一部分,大客户赏的,不吃也放坏了。”
看着妹妹那副没见过世面又小心翼翼的样子,陈凡心里一阵发酸。
上辈子自己混蛋,让这丫头吃了一辈子苦,这辈子既然回来了,就绝不能让她再为了几两碎银子卑躬屈膝。
陈清芸捏着筷子,眼神往窗外那个模糊的知青屋影子上飘。
“可是……这么好的东西,咱是不是得给李大哥分点?刚才是他在房顶上。”
陈凡拒绝得斩钉截铁。
“不行。”
“人心隔肚皮。咱们现在是那是走钢丝,这碗扣肉拿出去,哪怕是好心,也容易惹出是非。你想想,咱家穷得叮当响,突然吃上这种国营饭店里才有的硬菜,李向阳也是知青,他要是多嘴问一句哪来的,你怎么答?”
陈清芸被哥哥严肃的脸色吓住了,缩了缩脖子。
陈凡放缓了语气,伸手在饭盒底下摸了摸,还是温热的。
“防人之心不可无。明天早上煮个鸡蛋给他,既显得咱知恩图报,又不至于露富惹眼。”
“快吃吧,凉了就腻了。”
兄妹俩没再多话,就连陈凡这个吃惯了现代美食的人,在这具极度缺油水的身体本能驱使下,也觉得这盒饭香得要命。
热水温过的扣肉软烂入味,肥而不腻,那浓稠的酱汁拌着米饭,每一口下去,陈清芸的眼睛就亮一分。
那是一种从胃里暖到心里的满足感,是这个年代最质朴的幸福。
风卷残云。
饭盒底哪怕是一粒米、一滴油都被馒头擦得干干净净。
陈清芸捧着那个锃亮的不锈钢饭盒去后院井边刷洗,冰凉的井水激得她手指发红,可她脸上却挂着傻笑。
“哥,这饭盒真好,沉甸甸的。”
小丫头一边刷一边回头,眼睛亮晶晶的。
“大哥以前说过,等我上了初中,若是能有个铁饭盒带饭,那在学校里腰杆都能挺直了。”
陈凡闻言心里一动。
妹妹今年都十四了,因为家里成分不好加上后妈作梗,耽误了两年,十三岁才勉强读完小学。前阵子刚考上镇初中,那张录取通知书被她藏在枕头底下,都没敢拿给陈大川看。
几块钱的学费,成了拦路虎。
“放心,书一定得读。”
陈凡走过去,接过她手里洗好的饭盒,在月光下晃了晃。
“再跑两趟城里,你那学费哥就能给你凑齐。到时候不仅有新饭盒,哥再给你扯几尺布做身新衣裳,让你风风光光去报到。”
这一夜,兄妹俩睡得格外踏实。
……
喔喔喔——
村头的公鸡刚叫头遍,陈凡就翻身起了床。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水花翻滚。
三个鸡蛋在沸水里上下沉浮。
陈凡虽然厨艺一般,但这煮鸡蛋的火候却拿捏得极好——蛋白要嫩,蛋黄要刚好凝固成金黄色的流沙状,也就是后世说的“溏心蛋”。
“李大哥,起这么早?”
陈凡手里攥着个热乎乎的鸡蛋,站在后院那半塌的围墙边。
墙那边,李向阳正端着漱口杯刷牙,满嘴泡沫,见陈凡递过来个东西,愣了一下。
陈凡没多解释,把鸡蛋往李向阳手里的搪瓷缸子旁一搁,转身就回了自家院子。
李向阳捏着那个滚烫的鸡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泛起苦笑。
这陈家小子,倒是比以前那个只会闷头干活的愣头青通透多了。
一上午的时间,陈凡都在地里挥汗如雨。
锄头挥得飞起,硬生生干完了两个壮劳力的活,记分员给他记下六个工分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但他不在乎这几个工分,他在乎的是赶紧把这层农民的皮披好,别让人看出端倪。
日头偏西。
陈清芸背着个大竹篓从西瓜地里回来,小脸晒得通红,但精神头十足。
“哥,我都弄好了!”
“行,去把新衣裳换上,咱们进城。”
陈凡一边说,一边从灶房角落拖出那个平时装红薯的大竹篮。
那只印着艳俗红牡丹的大脸盆被扣在最底下,几条厚毛巾和木梳塞在盆里的空隙处。
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南瓜叶,又撒了一层刚摘的长豆角,最后抓了两把带泥的花生铺在最上面。
只要不把手伸到底下去翻,谁也看不出这篮子里藏着足以让村里婆娘们发狂的宝贝。
陈凡挑起竹篮,走在前面。
陈清芸亦步亦趋地跟着,手心里全是汗,既紧张又兴奋。
村口的大榕树下,几个正端着碗吃饭的村民探头探脑。
“哟,陈凡,这是带着二丫头去哪啊?”
有人眼尖,瞅见陈清芸身上那件白得耀眼的衣裳,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试探。
陈凡脚步不停,脸上堆起那副憨厚老实的笑容。
“去镇上,大舅家有点事,让我们过去搭把手。这不,带点自家种的豆子去走动走动。”
通往镇上的黄土路上,这辆三蹦子的手扶拖拉机后斗里,挤满了抱着蛇皮袋的村民。
车斗随着坑洼的路面剧烈颠簸,每一次震动都像是要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给颠出来,可每个人的手都死死护着怀里的袋子。
那是刚打下的新粮,是这一车人一年到头从牙缝里省下的指望。
“今年收成是好,可粮站那收购价压得死死的,这一百斤麦子拖过去,怕是换不回几尺的确良。”
同村的跛脚七叔把满是老茧的手往裤腿上蹭了蹭,眼神浑浊。
旁边的大婶把装着鸡蛋的篮子往怀里紧了紧,接茬叹气。
“知足吧,能换点油票盐票就烧高香了。哪像陈家这俩苦命娃,连块像样的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