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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的目光扫向缩在角落里的兄妹俩。
陈凡一身打着补丁的蓝布衫，陈清芸更是瘦得像根豆芽菜，两人守着那个盖着南瓜叶的破竹篮，怎么看怎么凄惶。
车斗里弥漫着一种名为同情的优越感。
在这群为了几毛钱斤斤计较的村民眼里，这对被后娘逼得分家的兄妹，就是这车上最底层的存在。
陈凡低垂着眼帘。
若让他们知道，自己这破竹篮底下压着的东西，随便拿出来几件就能买下这一整车的粮食，不知这些大叔大婶会不会把眼珠子瞪出来。
“到了到了！下车！”
拖拉机在镇口的供销社墙根下熄了火。
热浪扑面而来。
陈凡没急着去那拥挤的集市，拉着妹妹径直走向路边一个撑着遮阳伞的冷饮摊。
大玻璃罐子里，紫红色的酸梅汤正冒着凉气，罐壁上挂满了诱人的水珠。
“老板，来三杯，满上。”
陈凡排出那枚早已攥热的一毛硬币，铝制的币身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陈清芸吓了一跳，小手死死拽住哥哥的衣角，眼睛瞪得滚圆。
这可是一毛钱！
在村里能买十个火柴盒，能换两斤粗盐！
“哥……我不渴，咱们别……”
话还没说完，冰凉酸甜的液体已经被塞到了嘴边。
陈凡仰头，一口气干掉了大半杯，那种透心凉的激爽瞬间驱散了这一路的燥热与尘土味。
“喝。”
陈清芸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小丫头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可紧接着又是满脸肉疼。
直到三杯下肚，她还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却坚决把空杯子推远。
“哥，以后别乱花钱了。这一毛钱太贵了，咱还得攒钱买文具呢，我听人说那个费钱得很。”
陈凡看着妹妹那副精打细算的小大人模样，心头一软，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
“傻丫头，以后文具管够。只要你能读，哥就把文具店给你搬回家。”
陈清芸愣住了，随即眼眶泛红。
“哥……是不是咱娘……留下的那些钱？”
在她的认知里，哥哥突然的阔绰只能来自那个早逝的母亲留下的棺材本。
“我不怕苦，放了学我就去割猪草，去捡破烂，一定帮你把钱省出来，不能坐吃山空。”
陈凡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提起竹篮。
这时候解释不清，不如让她有个念想。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陈凡带着妹妹拐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一把掉了漆的老式理发椅，一面挂在树干上的残破圆镜。
剃头的老张头正半眯着眼打盹，手里还捏着那把锃亮的推子。
“大爷，忙着呢？”
陈凡把竹篮往地上一搁。
老张头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在陈凡脸上聚焦了几秒，猛地坐直了身子，指着陈凡的鼻子就要嚷嚷。
“哎哟！你不是上次那个卖袜……”
“咳咳！”
陈凡一声重咳，直接截断了老头的话头，眼神往周围瞟了瞟，脸上堆起那副憨厚的笑。
“大爷记性真好，是我。今儿带妹妹来剪个头发，顺便卖点自家种的菜。”
老张头人老成精，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其中的道道。
这年头投机倒把抓得紧，闷声发财才是正理。
他嘿嘿一笑，手中的推子咔嚓咔嚓响了起来。
“坐！保管给你妹收拾得利利索索。”
十分钟后。
随着围布一抖，碎发落地。
镜子里的陈清芸仿佛换了个人。
原本枯黄杂乱的长发变成了齐耳短发，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整个人显得精神极了，透着股城里学生娃的书卷气。
陈清芸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脸红扑扑的。
“大爷手艺没得说。”
陈凡满意地点点头，顺势蹲在老头身边，压低了声音。
“跟您打听个事，我想出点杂货，您这地头熟，有没有那种……手里有点闲钱，又爱俏的大婶大娘聚堆的地方？”
老张头斜眼瞥了瞥那个盖着南瓜叶的竹篮，不屑地撇撇嘴。
“后生，这镇上不比村里。供销社里啥没有？脸盆、毛巾、胰子，人家都要凭票的大牌货。你这杂货想要卖出价，难。”
陈凡也不恼，只是掀开竹篮的一角。
南瓜叶下，露出一抹极其细腻的肉色光泽，那是这个时代尚未普及的尼龙质感。
“跟我来。”
老张头二话不说，收起推子，背着手就往旁边那条幽深的胡同里走。
“西边那条石板巷，住的都是纺织厂和机关单位的家属，这时候正闲得发慌呢。”
……
石板巷深处。
七八个烫着卷发、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大婶正围坐在树荫下纳鞋底、嗑瓜子，家长里短聊得火热。
老张头领着人往那一站，清了清嗓子。
“几位老嫂子，今儿有好东西，别说我老张没想着你们。”
几个大婶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凡那个土得掉渣的竹篮上，一脸嫌弃。
“老张头，你这又是哪捡来的破烂？咱们这啥也不缺。”
为首的一个胖大婶吐掉瓜子皮，翻了个白眼。
陈凡没说话。
他只是蹲下身，将覆盖在上面的豆角、花生一把扫开。
然后，他轻轻拈起一双包装精美的连裤袜。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正好打在那双袜子上。
那不是这个年代常见的粗棉线袜，也不是那种一勾就破的玻璃丝袜。
它轻薄如蝉翼，细腻如肌肤，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近乎奢靡的高级光泽。
“这是……”
胖大婶的瓜子僵在嘴边。
陈凡轻轻一抖，那双袜子垂落，极富弹性。
“南边那边过来的新货，天鹅绒防勾丝连裤袜。穿上既能遮瑕，又显腿瘦，最关键的是……”
“这东西不吸汗，透气，配上各位婶子的高跟鞋，那才叫洋气，比供销社那些土布袜子强了一百倍。”
下一秒，那群原本端着架子的大婶瞬间扔掉了手里的鞋底和瓜子，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给我看看！让我摸摸！”
“哎呀！这手感！真的是滑的！”
“这颜色好！我就想要个肉色的，供销社每次去都卖空了！”
“小伙子！你有多少？我全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