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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瓷杯里的茶水已经不烫了，温度刚好。
浅杏黄色的茶汤清透见底，几根带着银白绒毛的茶芽安静地沉在杯底。
郑建国并没有太当回事。
在他看来，这种路边小饭馆免费提供的迎客水，撑死了也就是些便宜的大麦茶，或者几十块钱一斤的碎茶沫子，能解个油腻就算不错了。
他随手端起那个白瓷杯，仰起脖子，直接大口喝了下去。
茶水入喉的瞬间。
郑建国原本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脏，再次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茶？！」
他猛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手里已经空了一大半的白瓷杯，眼神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骇然。
没有一丝一毫劣质茶叶的苦涩，也没有半点陈茶的霉味。
最先席卷整个口腔的，是一股极其空灵丶清冽的高山云雾气息。
这股气息瞬间冲刷过他原本被浓郁肉香包裹的味蕾，将所有的厚重和油腻洗刷得乾乾净净。
紧接着，是一股醇厚绵长丶仿佛能沁入脾肺的甘甜，从舌根处汹涌泛起。
这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食道滑进肚子里，与刚才那几道顶级菜肴带来的暖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伴随着这股茶香，一丝清凉的通透感直冲天灵盖。
他因为昨晚熬夜研究资料丶今天大清早赶飞机丶再加上这半天绞尽脑汁算计别人而产生的昏沉与疲惫，竟然在这一口茶水下肚后，被彻底驱散，大脑变得异常清明。
郑建国端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跟在鼎丰集团那些大资本家身边，什么顶级茶室没去过？
就算是在京城那些门槛极高的私人茶会里，这种品相丶这种回甘的极品白茶，也是按克计价丶有价无市的珍稀尖货！
那些身价几十上百亿的大老板，能喝上一泡都得细细品味，赞不绝口。
可是现在呢？
这个开在破旧老街上丶连个正经门头都没有的年轻厨子，竟然拿这种级别的稀世好茶，装在最普通的白瓷杯里，当成不要钱的迎客水，随餐白送给客人喝？！
郑建国看着杯底那几片舒展开来的翠绿茶芽，只觉得头皮发麻。
周海峰在总统套房里说的那些话，什么「拿钱砸死他」丶「断了他的供应链」，在此刻看来简直就像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井底之蛙。
人家连迎客喝的免费白水，都是你鼎丰集团高层倾家荡产都未必能弄到稳定货源的极品。
你拿什么去跟人家拼？
郑建国苦笑了一声，将杯底最后一点茶汤犹如朝圣般一饮而尽，一滴都没舍得剩下。
他小心翼翼地把白瓷杯放回原木桌面上。
思考再三，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和大衣，神色变得凝重。
他绕过大厅里的几张桌子，一步步走向那扇明亮的玻璃厨房。
郑建国走到明档厨房的玻璃前，停下了脚步。
林凡正背对着大厅，在水池边清洗着刚才用过的漏勺和铁锅。
水流平稳地冲刷着不锈钢锅底，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常年待在厨房里养出来的沉稳节奏。
「林老板。」
郑建国隔着玻璃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些拘谨。
听到声音，林凡关上水龙头，把洗净的铁锅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转过身，拿过搭在旁边的干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抬眼看向郑建国。
「你好，是饭菜有什么问题吗？」林凡语气平淡。
听到这句普通的询问，郑建国张了张嘴。
原本在来之前丶甚至在坐在座位上之前，他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那些话。
此刻却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眼神却又沉稳如山的老板，突然觉得周海峰给他准备的那些「先礼后兵」的说辞，简直荒谬得可笑。
在绝对的厨艺和深不可测的食材底蕴面前，资本的那些套话，显得太单薄丶太虚伪了。
人家连招待客人的免费茶水都是极品云雾白毫，自己现在跑来说那些话，简直就是个小丑。
郑建国肩膀微微垮了下来，身上的那股傲气彻底散了。
「没问题。太没问题了。」郑建国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干了三十年的厨师，今天在林老板这儿，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他站直身体，隔着玻璃，对着林凡微微欠了欠身，做了一个厨师行当里很正式的见手礼。
「正式认识一下，我叫郑建国。鼎丰餐饮集团华中区行政总厨。」
林凡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把手里的干毛巾随手放在流理台上。
「我知道你们。」林凡淡淡地回了一句。
昨天秦朗刚来报过信，说鼎丰集团的人要来探底。今天这个人就坐在了大厅里。
听到林凡这么干脆的回答，郑建国反而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个隐居在市井里的手艺人，没想到人家心里跟明镜似的。
「既然林老板知道，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郑建国坦然地迎上林凡的目光，把自己原本的来意全盘托出。
「我们老板看上了你店。我今天来，原本的任务是来摸你的底。」
「吃一口你的菜，把里面的配料和火候拆解出来，然后带回集团的中央厨房去一比一复刻量产。」
说到这，郑建国自嘲地笑了笑。
此话一出，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站在收银台后面的苏小小停下了手里整理单据的动作，有些紧张地攥住了衣角。
连角落里待命的林一，也微微转动了一下头，平静的视线落在了郑建国身上。
坐在窗边的李大勇本来正美滋滋地回味着那口白茶的回甘，听到这番明目张胆地「偷师」，火气蹭地一下就从天灵盖冒了出来。
「啪！」
李大勇把手里的白瓷茶杯重重地往原木桌上一磕，茶水都溅出来几滴。
他猛地站起身，怒目圆睁地指着郑建国，粗着嗓门就骂开了：
「你个老东西说什么呢？」
李大勇越说越气，直接往前跨了一步，一副要干架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