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赵明轩站在二楼窗边,手里那把摺扇已经合上了,握在掌心轻轻敲着窗沿。
他没急着说话,先是俯视着下方的林峰,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带着一点翘起来的弧度,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过了好几息,他开口了,语气拖得有点长,像是在跟一个许久不见的老熟人寒暄,又像是在跟一个什么都听不懂的人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
」看样子你还不曾踏入修行界。」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偏了偏头,像是自己也被这个结论逗笑了一下。
他倚在窗框上,姿态随意,摺扇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接住。
」也对,穷乡僻壤的,哪来的好苗子,也不是人人都有显赫的家世,能铺路搭桥的,我们那地方能走出几个像样的已经不容易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没看着林峰,而是落在街对面某处屋顶上,像是随口说的,但语气里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藏不住,像水面上浮着的油花,看着薄,但怎么都抹不掉。
他又看向林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层,语气重新提起来:」要不要我开口让小二带你进来坐坐?好歹同乡一场,十几年没见了,站在街上说话不太像样。」
林峰抬头看着他,表情淡淡的,没有波动。
」不用了,」他说,声音很平静,」我还有事,就不叨扰了。」
赵明轩听了这话,摺扇在手心里拍了一下,像是不满意的样子:」别呀。我诚心诚意要叙旧,你这就要走?十几年没见,再怎么说也是一同从河西镇出来的,见一面不容易,于情于理也该叙一叙。」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林峰,落在他身后那几个人身上,影七影八站得笔直,张玄陵在旁边低头掐着手指头不知道在算什么,青龙站在最后面,抱着胳膊,表情闲得很。
赵明轩的目光在这些人的衣着和姿态上扫了一遍,然后问:」你身后那几位,是你的下人,还是别的什么?」
林峰侧过头,看了一眼影七他们,没接话,只是眼神愈发的冰冷。
赵明轩见他没回答,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他自认为已经看懂了什么的意思。
青龙站在后头,一直没吭声,他歪着头,目光从赵明轩身上滑过去,又收回来,他懒得理会,张玄陵还在掐手指头,嘴里轻声嘟囔着:」良辰吉日……良辰吉日……」不知道在算什么日子。
林峰已经不想再站在这了,他转过身,抬脚准备走。
」林峰,」赵明轩的声音又从上面传下来,比刚才高了些,」你就不想知道张开丶李芊芊丶陈静安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林峰的脚顿住了。
他停了片刻,站回原地,重新抬起头看向二楼,赵明轩靠在窗框上,摺扇在手里慢慢摇着,一副预料到他会停下来的样子。
林峰沉默了两息,侧过头看向青龙,说:」青龙伯伯,麻烦你带其他兄弟先去找个落脚的地方,后面我再去找你们。」
青龙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行。」
他没耽搁,转身朝街口走去,影七影八跟着他往外走了两步,影八回头看了看林峰,被影七拉了一下袖子,也跟着走了,张玄陵终于停住了掐指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林峰,笑了一下,然后也跟上了前面的脚步。
四个人朝着街前方方向走去,很快就汇进了人流里,看不到了。
林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走进了德旺酒楼的大门。
门口的店小二正要招呼,看到他那副不像是来吃饭的样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林峰穿过大堂,踩着楼梯往上走,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拐过一个弯就到了二楼。
二楼比楼下安静些,摆了十来张桌子,这个时辰只有两桌有人,一桌是几个商人模样的人在低声说话,另一桌空着,靠窗的地方单独摆了一张方桌,赵明轩就坐在那里,摺扇平放在桌面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他看见林峰上来,抬起手招了招示意过来:」这边。」
林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椅子的高度刚好,坐下之后视线跟赵明轩平齐。
赵明轩提起茶壶,给对面的杯子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茶水是浅黄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聊聊吧,就当叙旧了。」赵明轩把扇子打开,摇了半下,又合上,」这十几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林峰说。
赵明轩点点头,上下打量了林峰一帆,目光在林峰身上那件衣裳上停了一下,说:」看你的穿着……也一般,想来过得不算太宽裕吧。」
林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深灰色的短衫,料子普通,洗得乾净,袖口和领口都没有破损,他觉得挺正常的,不算好但也不差,跟街上来来往往的大部分人没什么两样。
只是相比赵明轩没有那么的华丽昂贵罢了。
赵明轩没等他回答,接着便自顾自地往下说了:」你知道吗,当年咱们几个去考青阳书院,就你一个没上,后来我们几个都进去了,读了两年书,我爹托人从外头带来了丹药,我也在书院里读出了诗浩然正气。」
他顿了顿,像是特意留了一个气口,等着林峰的反应。
可是对面的林峰没有反应。
赵明轩看了他一会儿,摺扇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说:」我现在已经是修行者了,先天三重修为的大能,能借物御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林峰的脸,他是在期待对方露出羡慕或者惊讶的表情,可他等了几息,什么都没等到,林峰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很,跟多年前在河西镇坐在河边摸鱼时差不多丶面对困难时那般,好像外面的风浪都跟他没关系。
赵明轩心里那股烦躁又冒上来了。
他在河西镇的时候就不喜欢林峰这副样子,明明是泥腿子出身,什么都没有,偏偏一副天塌下来也不慌的做派,以前年纪小,他觉得那是装出来的,现在他还是这么觉得,十几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什么是修行?」赵明轩把摺扇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应该跟你那个大伯跑江湖跑久了,大概以为修行跟侠客差不多,我告诉你,两码事,你现在是普通人,而我,相当于你眼里的神仙,这么比喻,你能理解吗?」
他等了一息,又说:」你想不想知道,修行到底是什么样的?」
林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赵明轩笑了,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味道:」也是,跟你说也说不明白,我就这么跟你打个比方吧,我现在能借物御空,站在一把剑上就能飞起来,你一辈子都摸不到那个门槛。」
」赵明轩!」
林峰开口了,他打断了对方的话,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对面那张脸,语气很平:」如果你叫我上来只是为了炫耀你这些年拿到的这些,那就不必浪费时间了。」
赵明轩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林峰看了两秒,嘴角的弧度慢慢放平了,眼神也跟着变了,从刚才那种带着轻快的得意变成了一种冷下来的东西。
他把扇子拍在桌上,声音发出闷响,向其他桌传出去声音,隔壁隔壁桌的客人都不由自主的看向这边。
」井底之蛙尔尔。」赵明轩说,声音压得低了一些,他的声音里带着情绪,」目光短浅,怎能见得世间的宏大?」
林峰愣了一下。
他是真的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跟赵明轩之间的认知差距大到了一种荒谬的程度,对方在拿先天三重当资本炫耀,而他这些年见过的陆地神仙,已经数不过来了。
他都有点怀疑赵明轩是不是傻掉了,大能?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不是接不上,是觉得接了也没意思,就像现在你亿万身家,和对面来了个人,说跟他拍照1块钱,你除了转身走开,还能说什么?
他站起身,正准备走。
」李芊芊已经不在青阳书院了。」赵明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峰停住了。
赵明轩见他又停了,嘴角重新勾起来一点。
他靠在椅背上,摺扇重新打开,慢悠悠地摇了半圈,像是一切又回到了他的节奏里。
」看在同乡一场的份上,我就跟你唠一唠吧。」他说,」李芊芊天赋极好,被书院院长看中了,收为亲传弟子,如今她已经去了炎京那边进修,炎京,你知道吗?大炎王朝的都城,那是她该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这个信息砸进林峰的脑子里,然后补充了一句:」不过你也甭想见了,她现在已经是半步宗师,用不了多久就会正式跨入宗师行列,她是天之骄女,跟你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看了一眼林峰,笑着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我这张嘴啊,又说多了,差点忘了你只是一个普通人,连修为都没有,跟你说这些,你能听得懂吗?」
林峰没接他的话,他想到了另一件事,李芊芊去了炎京,那是不是也会进到宫里,他娘可是在宫里的,后面自己也是需要走趟炎京的,没想到当年那个活泼的小女孩,如今也变成了别人口中的天子娇女!
他又坐下来,想到了另一个人,看着赵明轩:」那静安呢?」
赵明轩被问得一怔,他摺扇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摇起来,他的神色似乎在回忆什么,接着他开口了语气淡了些:」陈静安啊……说了你也不懂,你只要记住一句话就够了,现在我们这几个,已经跟你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说:」从你没有进青阳书院那一刻起,你就失去了跟我们平起平坐的机会,幸好当时你没进,要是进了,你也只会泯然众人,到时候被劝退,更难堪。」
他说完这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重新看向林峰,等着看他脸上出现某种该出现的表情。
但林峰只是看着他。
那种眼神赵明轩太熟悉了,十几年前在河西镇,林峰无论是爬树摘果还是下河摸鱼,见到他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也是这种眼神,不生气,不着急,不反驳,也不认同,就是看着你,像是在想别的事。
赵明轩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但他忍住了,端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林峰没再坐多久,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站起来。他看了赵明轩一眼,说:」你忙,我先走了。」
这一次赵明轩没有再叫住他。
林峰转身朝楼梯口走,脚步声踩在木板上,一下一下的。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说了一句:」赵明轩,你那个浩然正气……确实不太够。」
然后他没再停留,下了楼。
赵明轩坐在窗边,握着摺扇的手指紧了紧。
那句话不重,甚至听起来像是在随口评价天气,可落在耳朵里,像一根刺扎在最不该扎的位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那杯茶。茶水映着他自己的影子,微微晃动。
楼下的街道上,林峰已经走出德旺酒楼的大门了。
他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街道上的风还是暖的,夹着各种食物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街边的小贩还在吆喝,远处传来孩童追逐的笑声。
林峰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个秋天跟他记忆里十几年前的那个秋天没什么分别。
他抬起脚,朝着青龙他们离开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他发现自己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可能是有些东西终于放下了。
也可能是他确认了一件事,有些人,走着走着就走到另一条路上了。
不是谁对谁错,就是路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