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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旺酒楼二楼,赵明轩坐在窗边没动。
他面前的桌上那杯茶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他没去碰,摺扇打开了一半,搁在手边也没摇。
他的脸色有点难看,回想刚刚一幕越想越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接着他拿起茶杯,猛的一握,茶杯在他手中被碾成了粉末。
他的手被茶水溅湿,另一只手拿手帕随意按了一下,随手把手帕扔在桌上。
"福伯!"他喊了一声。
视觉隐蔽区阴影里走出来一个老者,六十来岁,头发灰白,腰背微弯,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打,看着不起眼,他走到赵明轩桌旁,站到桌边,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着头,等着吩咐。
赵明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你跟着他,跟上去,找个没人的地方,给他点教训,不用太重,让他长点记性就行,别让他看出来是咱们的人,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副讨人嫌的样子,不知道天高地厚。"
赵明轩打算给林峰来点教训,福伯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走向楼梯口,他下楼的动作很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到了大堂之后也没有停留,直接从侧门出了酒楼,汇入街上的人流之中。
赵明轩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那个远去的老者背影,摺扇终于又重新摇了起来。
他确实想教训林峰,但也确实没想下死手。
毕竟同乡一场,小时候一起在河西镇长大的,虽然他一直瞧不上对方,但要让他真的动杀心,他觉得自己还没到那个地步。
他只是想让林峰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了,用不着摆出那副"你奈我何"的样子。
他其实心中是想让林峰认清他俩的差距,膜拜他的能力,这样才更能收获快乐。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靠在椅背上,等着福伯回来复命。
林峰出了德旺酒楼之后没有急着赶路。
他沿着街边走了一段,看了两边的铺子,确认方向之后拐进了一条横街,他神识散开,寻找这影七几人的气息。
大概辨识了下方向,走了约莫一刻钟,在街角处看见了一家客栈,「悦来客栈」,招牌古朴,悬挂门上,门口两盏灯笼还没点,门板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柜台后的掌柜正低头算帐。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块招牌,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来青阳郡的时候,住的就是悦来客栈,后来出去历练,住过好几家悦来客栈,好像走到哪儿都能碰见这个名字,他以前还跟影七开玩笑说,这悦来客栈该不会是哪个大势力的据点吧,怎么遍地都是。
他走进大堂,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客官有什么需求吗?"
林峰摆了摆手:"我找人,应该是前面你们这来了四个人,跟我一夥的。"
掌柜想了想,说:"楼上右手边第三间。"
林峰愣了一下,心想这也太随意了,自己就说了一句话,掌柜连问都不多问一句就直接放人上去了,要是真有坏人来跟踪,岂不是一跟一个准?他心里腹诽了两句,但还是道了声谢,上了楼梯。
二楼走廊很安静,右手第三间的门关着,他抬手敲了两下。
门很快开了,是青龙。他上下看了林峰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林峰走进去,屋里不算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开了一半,通风,影七影八坐在床沿上,张玄陵坐在桌边正喝茶,看见林峰进来点了点头。
"怎么样?"青龙在桌子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等着他开口。
林峰把椅子拉过来坐下,想了想怎么措辞,开口说:"他没跟我说太多,就是炫耀了一通他那些年怎么怎么风光,什么先天三重,什么借物御空,问了他几个人的去向,他倒是说了,李芊芊去了炎京,在那边进修,说是被书院院长收为亲传弟子了,静安具体怎么样他没细说,就说还在河西镇,一个人住着……,几乎就是这些,他都没告诉我太有用的信息"
青龙听了没急着表态,端着水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说:"那咱们接下来怎么走?直接去河西镇?"
林峰点了点头:"我想下面打探一下,张开丶静安的信息,如果都还在那边,我总得见见他们再走。"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另一件事,青龙看出来了他还有话没说,就等着。
「青龙伯伯,其实我爹之前还告诉了关于我娘的一些事情,她应该在炎京那,我后面可能需要去看看。」林峰这时神色复杂地开口了。
青龙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林峰一眼,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你想好了?"青龙问。
"想好了"林峰说,"也不一定非要见到她,但我想去一趟,哪怕再看看那座城也行。"
青龙没有立刻接话,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屋檐,好像在想怎么开口,隔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行,等河西镇那边的事办完了,我陪你去炎京。"
林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影七影八坐在床沿上一直没插话,两人对视一眼,也没开口,张玄陵把茶杯放下,忽然说了一句:"林哥,我刚才掐了一卦,今天适宜出行。"
林峰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你算的卦准不准?不会反着来吧?"
"包真的,祖传十代,只不过之前没落了,我一定会将他发扬光大。"张玄陵说得一本正经,「不过准度有待考量。」
屋里气氛松了一点,林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街道挺热闹,行人来来往往,远处有卖糖人的小贩在吆喝。
他看了一会儿,刚要合上窗,目光忽然扫到对面街角有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老者,穿着深灰色短打,头发灰白,正在对面街边来回踱步。
他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悦来客栈的方向,然后又低下头走几步,像是在犹豫什么,那动作不太自然,一会儿抬头,一会儿低头,眉头拧着,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林峰认出了那个人,刚才在德旺酒楼二楼,他就站在赵明轩身后的阴影处里,虽然没说话,但林峰扫那一眼的时候记住了。
青龙走到窗边,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没想到赵明轩还想来这手,我就这么不讨人喜吗"林峰说。
青龙没有回答,他重新走回桌边坐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像是对这件事完全不担心,林峰看着他这副样子,也没再追问,他知道青龙有分寸,该处理的时候自然会处理。
街对面,福伯还在来回踱步。
他跟着林峰一路到了这附近,看着他进了悦来客栈。
他本来想直接进去,但到了门口又停下了。
他总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太体面,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去跟踪一个年轻人,还要在暗处动手教训人家,这活儿干得不怎么光彩。
而且他还听小道消息说,这悦来客栈邪门得很,听说里面卧虎藏龙。
可少爷吩咐了,他也不能不做。
他在街对面转了好一会儿,一直没拿定主意。
这时候他后腰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吓了一跳,猛地侧身拉开距离,同时右手已经摸到了腰后藏着的一根短刀,但等他看清来人,又愣住了,站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个穿着灰布短褂的小二模样的人,二十出头,长得普普通通,手里还拿着一条白毛巾搭在肩上,看着就是旁边哪个铺子里的跑堂。
可福伯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这小二给他的感觉不对劲,那双眼睛看着没什么特别,但你跟他一对上,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小二歪着头看着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听着很随意:"你这老家伙,鬼鬼祟祟站在我们客栈门口,转来转去转半天了,干嘛呢?跟踪谁呢?"
福伯绷着脸,声音硬邦邦的:"与你何干?"
小二一听乐了,扭头朝旁边喊了一声:"嘿,听见没?挺硬气啊。"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一个人,穿着差不多的衣裳,也是小二打扮,瘦高个,看着精瘦精瘦的。
他走过来,跟同伴一左一右把福伯夹在中间,笑眯眯地说:"掌柜说了,看见这种鬼鬼祟祟丶意图不纯的人,不用废话,先给松松骨头。"
福伯瞳孔一缩,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瘦高个小二已经动了。
动作快得离谱,福伯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就被扣住了,紧接着腰腹上挨了一拳,不重,但位置刁钻,刚好打在他气门的位置,真力一下子提不上来。
他想挣扎,背后又挨了一下,身子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然后他就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像是布袋,粗糙的麻布贴着脑袋和后背,视线一下子全黑了,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带着笑:"得,走你。"
紧接着他觉得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扛了起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福伯感觉天旋地转。
他听到风声从耳边刮过,又听到人声和笑声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过了多久,反正他觉得自己被扛着走了不短的一段路。
然后他感觉整个人被扔了下去,后背砸在硬地面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布袋被人扯开了,他的眼睛重新接触到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等他看清周围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人扔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两边是高墙,脚下是湿漉漉的泥土,头顶的天窄窄的一条。
那两个小二站在他面前,一个叉着腰,一个蹲在旁边看他。
瘦高个蹲着歪着头看了他两眼,然后站起来揉了揉拳头:"老头,我看你也不像个善茬,今天我们哥俩心情好,就陪你活动活动筋骨。"
福伯张嘴想说什么,对方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拳头已经落下来了。
打在肩膀上,闷响,打在后背上,又是闷响,打在胳膊上丶大腿上,每一拳都带着一股巧劲,不至于伤筋骨,但是疼。
接着其中一个小二又把布带给福伯又套上!接着继续打!
福伯咬着牙没出声,他这辈子也算见过些风浪,虽然修为不算高,但好歹先天七重,在正常人里算超人了,可他现在真力被封,气门被制,连动都动不了,只能硬扛着他想挣扎,可身体不听使唤。
那两个小二一边打一边骂骂咧咧的。
"就你这老头给你神气什么?"
"学人家跟踪?你也配?"
"打!别停!"
"这老骨头还挺硬。"
「要不你快求饶吧,你快求饶啊!你求饶说不定我就会放过你!」
福伯感觉自己像是被两块磨盘来回碾。
他咬着牙,心里把赵明轩骂了好几遍,早知道是这么个差事,他宁可装病在家待着。
打了好一阵,那两个人终于停了。
瘦高个甩了甩手腕,呼了口气:"嘿,这家伙嘴是真的硬,打了这么久一声不吭。"
旁边那个也擦了擦额头的汗,说:"硬汉啊这是。"
瘦高个走上前,弯腰把罩在福伯头上的布袋扯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愣了两秒。
福伯闭着眼,头歪在一边,已经彻底晕过去了。
鼻青脸肿,嘴角还有一点血迹,人软塌塌地躺在地上,像条被晒乾的咸鱼。
瘦高个回头看了同伴一眼,表情有点尴尬:"他……晕了。"
同伴凑过来看了看,也沉默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过了好几息,瘦高个挠了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我还以为他多硬气呢。"
福伯躺在巷子深处,一动不动。
巷口外面的街道上,行人依旧来来往往,叫卖声依旧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这条窄巷里发生过什么。
德旺酒楼二楼,赵明轩还在等。
他面前那杯茶已经换过两次了,窗外的太阳也偏西了不少。
他靠在椅背上,时不时看一眼街道尽头,等着福伯回来复命。
他预计着应该用不了太久,一个先天七重对付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可这一盏茶的功夫,似乎有点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