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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想着明天去打探打探张开他们的事,心里踏实了些,他起身准备出门,打算自己先去街上打听打听消息,看能不能多知道点关于张开他们的事。
手都还没刚碰门,青龙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了。
」不用这么麻烦。」
林峰转过头,看见青龙靠在椅背上,右手抬起,随意地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然后青龙提高了一点音量,朝门口方向喊了一声:」小二。」
过了没一会儿,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青龙说。
门推开,一个小二模样的人走了进来,穿着灰布短褂,肩上搭着白毛巾,但他走进来之后站得很正,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
青龙没多废话,开口说:」你下去查一下青阳书院的几个人,一个叫张开,一个叫陈静安,还有个叫李芊芊的姑娘,打探清楚他们现在的情况,越快越好。」
小二听完,点了点头:」好的,大人。」
他没多问一句,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很轻,关门时也几乎没发出声音。
林峰站在门边,看着那个小二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坐在桌边的青龙,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问起。
青龙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靠在椅背上,面带微笑地开口:」你家的产业。」
林峰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之后挠了挠后脑勺,他确实不懂这些,当初他爹跟他说的话言犹在耳,」出门在外,有事别慌,横着走,出问题自报身份就行」。
他当时以为就是句安慰他的话,他也不知道这身份到底覆盖了多大的范围。
影七影八坐在一旁,面色如常,他们已经习惯了,从林峰被叫」少主」的那天起,他们就知道自己跟的这位年轻人背后藏着的东西比表面看到的深得多,跟着这样的人,少问多看就行了。
张玄陵不一样,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眼睛亮了亮,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惊叹:」哇塞,林哥,看来你家是真的厉害啊,走到哪儿都有产业。」
林峰被他这么一说,脸上有点挂不住,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也……也没有啦,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些。」
他说的不是客气话,是真话。
他对自己家底到底有多厚这件事始终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其他人都跟他说,他家势力很大,可他你就没有清晰对比的概念。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过了大约一刻钟,房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青龙说。
门推开,刚才那个小二回来了,他走进来之后先抱了一拳,开口汇报。
」大人,据我们得到的消息,您让查的那几个人,情况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然后继续说:」李芊芊姑娘确实被青阳书院的院长看中收为亲传弟子,如今已经在炎京那边进修了,具体在哪个地方进修,暂时还没有更详细的信,但人确实不在青阳郡。」
林峰点了点头,这个跟赵明轩说的对得上。
」陈静安的话……」小二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说来有些奇怪,他当年入学之后第三年,在书院里成绩属于出类拔萃的那一档,当时书院院长也动了收徒的念头,找他谈过,但是他没有答应,反而自己离开了书院,据说是出去游历了,至于去了哪儿,什么时候回来,没人知道。」
林峰听到这里,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印象里的陈静安是那个安静坐在自家门槛上看天的少年,话少,安静,老实做什么事都不紧不慢的,他想像不出那样一个人会自己离开书院出去闯荡,但仔细想想,当年陈静安的那双眼睛里就有一种跟同龄人不太一样的东西,像是藏着什么别人看不懂的秘密,也许他本来就该走那条路的。
小二继续说:」张开的话,目前就在青阳书院里,他在外门当了个讲师,也就这两三年的事。」
林峰听到」张开」两个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张开当讲师了,那个小时候闷声不响却办事最稳当的夥伴,如今也在书院里教人了。
他替张开高兴,脸上堆着笑,那种笑容跟他平时温和淡然的模样不太一样,带着点实实在在的开心,听见自家兄弟出息了,确实是骄傲了,他们可不是塑料批发兄弟,还看不得你开陆地虎。
小二汇报完这些,正准备转身离开,刚挪了半步又停下了,像是又想起了一件事,他转回来,补了一句:」哦,还有一个,那个叫赵明轩的,之前在青阳书院劣行不断,多次违反门规,两年前已经被除名了,如今就在他家产业,德旺酒楼里待着,也没再做什么正经营生,就那样过一天算一天。」
林峰听到这个消息微微愣了一瞬。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德旺酒楼二楼那个摇着摺扇丶满口」修行」」先天」」浩然正气」的人。
那个人坐在窗边,居高临下地说着」你已经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语气里带着笃定的优越感,好像自己站得多高似的,林峰当时只觉得赵明轩有些可笑,没想太多。
现在他知道了,赵明轩已经不是青阳书院的人了,被除名,两年了,难怪他今天说起书院的事时虽然嘴上说得热闹,但细节一概略过,没提自己在书院的经历,也没提为什么年纪轻轻就守着酒楼不走了。
林峰没有幸灾乐祸的感觉,他只是觉得有点唏嘘,不过想想各自有命吧!
别人还轮不到他去指责,只能说各有各的命数吧!
小二说完这些,朝众人又行了一礼,然后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张玄陵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侧过头看向林峰,语气随意:」林哥,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你的朋友?」
林峰想了想,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边的光已经开始变了,从亮白慢慢转成暖黄色,街道上的影子也比中午长了,他估算了一下时辰,说:」今天去的话太阳都快落山了,到了书院未必能见得到人,明天早上再去吧,白天去方便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早上我去书院看看张开,十几年没见了,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我。」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关于河西镇的事问了几个细节,林峰把能说的都说了,关于那些小时候的趣事,关于那条河,关于那棵古树,关于学堂里的日子。
张玄陵听着不时插几句话,影七影八安静地坐在旁边听,青龙偶尔补充一句。
等到窗外的光彻底暗下来,天边只剩一线暗红的时候,影七先站了起来,说回去休息了。
当然几人还轮不到一起挤一个屋子,要是几人挤一个屋子的话,那个就有搞头了,毕竟名声是个好东西。
影八跟着起身,张玄陵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几人各自回了房间,走廊里传来几声关门响,然后安静了。
林峰也回了自己的房间,点了桌上的油灯,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他想明天见到张开的时候该说什么,想了半天觉得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见一面,一起吃顿饭,问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以前一起摸鱼爬树的日子回不去了,但能坐下来面对面说几句话,也挺好。
他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青阳郡的夜不像河西镇那么安静,窗外偶尔有马车经过的声音,远远传来几声犬吠,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与此同时某处有点阴暗的小巷内,一个老人悠悠转醒,他捂着自己的胸口猛的咳嗽,「咳!咳!」
他艰难的扶着墙边缓慢起身,站起来都有些费劲,他就是福伯,就是被两个小二围殴的那人,虽然他的气穴现在解封了,可身上的痛感仍旧还在,仍旧那么痛,他嘴边还碎碎念着
「这几个小崽子,下手没个轻重的,痛死老夫了,幸好老夫命大,才没被送走。」
说完他用手碰了一下嘴边,「嘶!」倒吸一口冷气。
「就是可惜了老夫这英俊的面庞,看来这几天是不能去找翠花了,得缓缓几天,哎哟。」
他拖着受伤的身躯艰难地走出巷子,「这差事怕是干不了多久了,找个时间该退休了,这一天天的,整叫人不省心,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了,以后出半分力吧,还没活够呢。」
福伯拖着一瘸一拐的身躯,快黑的天幕下朝着德旺酒楼走去,
同一片夜色下,德旺酒楼二楼临窗那张桌子旁,赵明轩还坐着。
桌上的茶壶已经空了,他面前那盏油灯里的火苗微微晃动,在墙上投出他独坐的影子。
他等了一整个下午,从太阳高照等到天黑尽了,福伯始终没回来。
他最初以为福伯可能下手重了些,需要处理善后,耽误了时间,后来觉得不对,就算处理善后也用不了这么久,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又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昏黄的光连成一片,把街面照得暖融融的,赵明轩盯着街道尽头看,眼睛都快看花了。
终于,在街道那头,有个人影出现了。
那人影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像是要用很大的力才能迈出去。
身形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身影赵明轩认得,那是福伯。
他凑近窗边往下看。
福伯走到德旺酒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然后才慢慢跨进门槛。
从楼下大堂到楼梯口的距离不远,但赵明轩听到他上楼的声音,嗒,嗒,嗒,比平时慢了一大截。
门被推开了。
赵明轩下了楼。
看过去,手里的摺扇差点掉在桌上。
福伯站在门口,形容狼狈,灰白色的头发散乱了几缕,耷拉在额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眶明显肿了,嘴角有一道破开的血口子,衣裳上沾了不少灰和污渍,与下午刚出去时有着云泥之别。
赵明轩走过去,他盯着福伯那张脸看了好几息,嘴巴张了几次,最后挤出来一句话:」你这是……怎么回事?」
福伯往前走了两步,腿脚不太利索,在一把椅子上慢慢坐下来,然后才抬起头看向赵明轩。
他张嘴的时候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缓了缓才开口。
」少爷……老夫……遇上硬茬子了。」
赵明轩盯着他:」谁干的?林峰?」
福伯摇了摇头,又牵动伤口,抽了口气:」不是,是两个小二打扮的年轻人,在悦来客栈门口埋伏了老夫,他俩身手……不简单,老夫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气门被封了,真力提不上来,被他们拖到巷子里……揍了一顿。」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了那段经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后怕:」那两个小二出手有分寸,不伤性命,但打得很疼,后来老夫晕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
赵明轩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悦来客栈门口的小二,两个身手不简单的年轻人,埋伏,暴打,林峰住在那家客栈里,然后他派去的人被客栈的人给收拾了。
这不可能是巧合。
他开始重新审视今天下午的一切,林峰从容走进德旺酒楼,坐在他对面,听他说话,看着他表演,始终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当时他以为林峰是麻木了丶认命了丶无力回应了,现在他开始怀疑另一种可能,林峰不是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不值得说出来。
福伯还坐在那儿喘气,赵明轩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问:」你伤得重不重?」
福伯艰难地摆了摆手:」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就是这差事……少爷,老夫说句实在话,那个林峰背后的水,比咱们想的深,老夫这把老骨头,怕是经不起第二回了。」
赵明轩没接话,他拿起桌上的摺扇,打开,又合上,又打开,反覆了几次之后他把扇子放下来,目光落在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