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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小群里,跳出了一长段文字。
【芈姝:今日我芈姝在群内立誓,若长平君助我除掉景氏、执掌楚国工坊,自此以后,楚国工坊一切新器优先供应赵国。】
【凡我名下工坊产出的每一分钱,三成毛利皆归长平君私人所有。若违此誓,教我高炉炸膛,百炼成灰,不得好死。】
远在新郑的韩非立刻冒了出来:
【韩非:???我才低头搓了两个火药球的工夫,你们在船上聊什么大买卖呢?三成毛利?富婆大气啊!】
船舱内,姬越看着光幕上的誓言,把嘴里的姜汤咽了下去,转头看向赵括。
赵括把茶碗放回桌案上,吐出两个字:
“成交。”
三成军火毛利固然诱人,但更要命的是楚国的政局。
熊完和黄歇当政,楚国就是个贪财怕事的软脚虾,随便扔点味精和盐巴就能绑上战车当打手。
可要是让景敖这种心狠手辣的少壮派篡了位,再接收了芈姝留下的高炉、水排和灌钢法,结合楚国大冶的铁、巫山的煤、江淮数百万丁口……
若任由发展,南边很快就会冒出来一个披着重甲、拿着百炼钢刀的战争怪物。
到时候赵国刚打残秦国,转头就得面对一个比秦国还难啃的新楚国。必须趁景氏还没彻底整合楚国之前,把这个苗头掐死。
赵括抬手在木质舱壁上敲了三下:“项燕,把船摇回芦苇荡深处。”
船头外传来项燕的一声应诺,竹篙入水,乌篷船调转船头,顺着支流重新钻进了茂密的芦苇丛中。
片刻后,船身停稳,项燕弯腰走进船舱,反手掩上舱门。
五人围坐在炭炉旁。
赵括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开口道:
“买卖接了,说说吧,怎么拿掉景氏?把话先说在前头,我手底下只有五十个亲卫,景氏在陈城有私兵三千,城外大营还有五万主力,可硬拼不得。”
“不用硬拼,借刀杀人就行。”
芈姝见赵括应允,登时坐直了身子:
“楚国不是景氏一家独大,上头有楚王熊完和令尹黄歇,旁边还有昭氏、屈氏两大族。”
“景敖今日为了找我,没有王命便封锁四门、全城大索,这已经是越权调兵了,碰了楚王和另外两族的底线。”
“利用其余两姓逼压景氏?”赵括思索。
芈姝点头,“长平君果然通透。”
“景敖这个人,极度自负,控制欲极强。他现在以为我已经逃出了城,必然把手里所有的兵力都撒在城门、水道和城西铁坊。这时候,关押我的云梦别院反而是最空虚的。”
她抬眼看向赵括:“长平君既然能带我避开哨卡出城,能不能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送回云梦别院?”
姬越愣了一下:“长公主好不容易脱困,为何还要自投罗网?”
“不是自投罗网,是去给他递刀子。”
芈姝嘴角勾了一下,“他找了我一整天,以为人财两空,还因此得罪了满朝文武。等他天黑失魂落魄地回到别院,却发现我好端端地坐在院子里喝茶,你们猜他会怎么想?”
众人沉默,赵括默默下巴,这就是女人心计么……
见众人不答,芈姝自己补充道:“失而复得之下,我再多加安抚,景敖反而会对我放下许多戒备。”
“届时,只要再顺着他的性子拱一把火,以他如今骑虎难下的处境,便会铤而走险,提前对王宫动手。”
“只要他敢露反迹,咱们就能联手黄歇与昭、屈两族,名正言顺地按死景氏。”
赵括听完,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计划不错,只是太慢了,魏国在韩国边境蠢蠢欲动,我们耽搁不了那么久。”
“那长平君的意思是?”芈姝以为自己的想法天衣无缝,完美无缺,只要有长平君配合,定能马到功成。
赵括没回话,他先看了看芈师,芈师点了点头,相对无言。
赵括再道:“姬越你留在船上吧。”
姬越一愣,也意识到自己再回楚地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最后赵括才对芈姝说道:“现在是未时末,用不了多久,搜捕就该往城外扩散了,公主先跟我回城。”
……
申时正,陈城内部鸡飞狗跳。
景敖调集了三千景氏私兵和西门城防军,不仅把城西铁坊的寒池彻底抽干、掘地三尺,还封锁了四门,挨家挨户地破门搜查。
在搜查城西水路货栈时,景氏私兵甚至强行闯入了昭氏和屈氏名下的几处粮栈与盐行,打伤了看守的管事,引得两族族老震怒,派人堵在令尹府门口讨要说法。
城南,那处偏僻的排水涵洞内。
赵括换上了一身楚国寻常富商的深衣,芈姝也换回了素白楚服。两人弯腰钻出涵洞,重新踏上陈城的土地。
“走这边。”
赵括压低声音,带着芈姝拐进一条卖竹器的窄巷。
避开两波在主街上狂奔的景氏巡逻队后,两人摸到了云梦别院后方的竹林院墙下。
赵括看了一眼小地图,院墙内侧的两个红点刚刚提着长戈转过回廊拐角,背对着后院。
“踩我的手。”赵括蹲下身,双手十指交叉托在膝前。
芈姝没有矫情,提起裙摆,一脚踩在赵括的掌心上。赵括手臂发力往上一送,芈姝便翻上了丈许高的院墙,随后赵括单手一撑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入后院竹林中。
一路卡着那十几个留守家丁和侍女的视野盲区,赵括直接将芈姝送到了主屋的后窗外。
屋里空无一人,连平日里寸步不离的严嬷嬷都被叫去前院听审了。
芈姝推开窗户翻进屋内,转过身,隔着窗棂对赵括比了个手势。
赵括点了点头,退回后院的假山旁,对藏在暗处的两名陌刀营亲卫低声交代:“就留在假山石洞里,别露头,替我盯着院里的动静。”
两名亲卫无声抱拳。赵括转身翻出院墙,朝着城南姬越落脚的民宅走去。
……
戌时,天色全黑。
陈城的宵禁钟声早已敲响,街道上除了打着火把来回巡视的景氏甲士,连条野狗都看不见。
城西铁坊的寒池底已经被挖开了三尺深,暗渠通往颍水的出口也找到了,景敖亲自带骑兵顺着颍水两岸追出去了三十里,别说人影,连块碎船板都没见着。
更要命的是,半个时辰前,大柱国景阳派了府中长史快马赶到河岸,当着众将校的面,把景敖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
为了一个女人,擅自封锁国都四门,强闯昭、屈两族的产业,如今春申君黄歇已经联合两族族老进宫面圣,明日早朝就要联名弹劾景氏跋扈谋逆!
景敖浑身沾满干涸的黑泥,骑在马上,吹着冰冷的夜风,手脚一片冰凉。
人跑了,铁坊的高炉才改了一半,还给家族惹下大祸。
他策马回到城南的云梦别院门前。
原本守卫森严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两个火盆已经快要熄灭,几个留守的甲士缩在门洞里,大气都不敢喘。
景敖翻身下马,手里拎着马鞭,低着头迈过门槛,准备进屋收拾一下芈姝留下的图纸,便去柱国府向父亲领罪。
前院里静悄悄的。
刚绕过影壁,景敖脚步一顿。
夜风里,飘来了一阵淡淡的茶香。
他抬起头,看向主屋前的廊庑。
廊下挂着一盏竹编的灯笼,昏黄的灯光下,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芈姝穿着一身干净的素白楚服,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在脑后,正坐在石凳上,双手捧着一只白瓷茶盏,低头吹着上面的热气。
啪嗒。
景敖手里的马鞭掉在了青石板上。
他僵在原地,盯着廊下那道身影,使劲眨了两下干涩发痛的眼睛,怀疑自己是白日里急火攻心,出了幻觉。
听到马鞭落地的声音,石桌旁的芈姝转过头来。
看清站在院子中央、浑身黑泥、头发散乱、狼狈得像个泥猴子一样的景敖,芈姝放下了手里的茶盏,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少主这是去哪儿滚了一身泥?让你去前院端碗酸梅汤,怎么端了一整天?”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戏谑。
不是幻觉!
景敖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冲上台阶,一把抓住了芈姝的两只肩膀。
他的力气很大,两只手掌都在剧烈发抖,眼睛死死盯着芈姝的脸,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今日在铁坊寒池底,你到底去哪了?!”
芈姝被他抓得眉头微蹙,抬手轻轻拨开他的手掌,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少主先松手,抓疼我了。”
她坐回石凳上,慢条斯理地提起桌上的茶壶,往旁边空着的茶盏里倒了一碗热茶,推到石桌对面。
然后她把自己的右脚往前伸了伸,挽起一点裙摆,露出脚踝外侧那块水泡燎出的红斑。
“今日在铁坊,我不小心踢翻了火油罐,衣裳着了火,情急之下自然只能跳进水池里灭火。”
芈姝收回脚,抬眼看着还在喘粗气的景敖,没好气地说道:
“谁知道我刚跳下去,你手底下那几十个臭烘烘的粗鄙甲士和工匠,跟下饺子似的往水里跳,把池底的黑泥全搅了起来,还在水底下乱摸乱抓!”
“我……我可是未出闺中的女子,哪里受得了让那群外男在浑水里碰到我的身子?”
“正好昨日我看水排的时候,瞧见池底东侧的铁栅栏铆钉松了,我自幼在江边长大,水性尚可,干脆脱了着火的外袍,顺着暗渠游到坊外去了。”
景敖愣愣地看着她,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你游出去了……那你为什么不跑?怎么又自己回来了?”
听到这话,芈姝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站起身,走到景敖面前,伸出白皙的手指,替他摘掉了粘在鬓角上的一根枯水草,眼神里带着几分娇嗔与傲气:
“我跑?我跑哪去?我是大楚的长公主,铁坊的高炉才改了一半,新剑还没炼出来,我不回别院等你,难道顶着一身湿衣裳去街上喝西北风?”
她顿了顿,看着景敖通红的眼睛,放轻了声音:
“我是从后门翻墙回来的,本来洗了澡换了衣裳,在屋里睡了一觉,醒来听说少主把整个陈城都翻过来了,还封了四门……少主就这么怕我跑了?”
景敖站在廊下,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又看了看她脚踝上那块烫伤。
一整天积攒下来的暴戾、恐慌、绝望,在这一刻被冲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冲脑门的狂喜与愧疚。
她没跑。
水底栅栏明明是开着的,她明明已经游出了铁坊,脱离了所有人的视线,可她根本没想过要逃走,而是自己安安静静地回了别院,点着灯,泡好了茶,在这里等他回来!
原来她心里早就有我了!
景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伸手想要将她揽入怀中。
芈姝却顺势往后退了半步,拿起桌上的热茶塞进他冰冷的手心里:
“你身上全是泥水,臭死了,别碰我。先把热茶喝了,去换身干净衣裳再来跟我说话。”
景敖握着温热的茶盏,连声道:“好,好!你别吹了冷风,快进屋歇着!”
看着芈姝转身走进堂屋的背影,景敖仰头将碗里的热茶一饮而尽,胸膛里豪气翻涌。
什么黄歇,什么昭氏屈氏,什么明日早朝的联名弹劾!
只要姝儿的心在我这儿,只要高炉能炼出神兵,这大楚的天,迟早是我景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