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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亥时末,春申君府,后院书房。
铜灯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春申君黄歇披着一件深青色鹤氅,坐在主位上,看着对案不知何时摸进府中、正端着茶碗喝水的赵括,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门外,昭氏和屈氏派来告状的管事刚刚离去不到半个时辰。
“长平君夜闯老夫府邸,不知有何指教?”
黄歇看了一眼门外站岗却毫无察觉的府中护卫,压低声音道:
“长平君昨日白日里才刚离城,今夜便又潜回陈城,莫非昨日城西铁坊长公主落水失踪一事,果真是长平君所为?”
“长公主这会儿已经在云梦别院里睡下了,春申君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别院墙外听听动静。”
赵括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黄歇:
“本将今夜过来,是来送春申君一场富贵的。今日景敖无诏调集三千私兵封锁国都四门,还砸了昭氏和屈氏的货栈。春申君执掌楚政十余年,不会看不出这是拔掉景氏城内爪牙的天赐良机吧?”
黄歇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长平君把楚国朝局想得太简单了。景敖今日行事确实狂悖,昭奚与屈署方才也派人来老夫这里哭诉。”
“可那又如何?大柱国景阳在城外大营握着五万京畿主力,城西还有三千景氏铁甲。老夫若是明日在朝堂上逼得太紧,万一景氏父子狗急跳墙,谁能制得住他们?”
“老夫的意思,明日早朝让景阳父子出面赔个罪,罚景敖些许钱粮,赔了昭、屈两家的损失,这事也就揭过去了。眼下齐军势大,内乱不得啊。”
到底是老政客,一辈子都在走钢丝,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和稀泥。
赵括看着黄歇,嗤笑了一声:
“春申君,你到现在还以为景敖只是为了个女人在发疯?”
赵括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以为你不逼他,景氏就会放过你?景敖现在手握灌钢法,就算芈姝不配合,不用多久也能炼出削铁如泥的重剑。”
“若再等他十日后娶了长公主,名正言顺地吞下王室工坊与怀王一脉的名分,你以为他会放过楚国守旧一派?”
这话说的黄歇脸色直变,只差赵括指着鼻子骂他命不久矣了。
“可即便老夫明日联合昭、屈两家发难,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当庭削了景阳的兵权?”
“不用削景阳的兵权,你只需要扣个帽子。”
赵括盯着黄歇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明日早朝,你联合昭氏、屈氏,控告景氏‘无诏封城、形同谋逆’,逼楚王下旨,勒令景氏驻扎在城西的那三千私兵即刻撤出陈城!”
“只要把这三千人赶出城墙,或者逼得景氏父子不敢明着在城内留兵,他们在城里就成了没牙的老虎。至于城外那五万大军,只要昭氏守紧四门,一时半会进不来就成。”
黄歇胸口起伏了两下,眼神闪烁不定:“长平君为何如此热心我大楚内政?这对长平君有何好处?”
“好处很简单。”
赵括往后一靠,坦然道,“景敖不死,楚国兵权受制,我赵军在北线就得独自扛着齐国主力。”
“我帮你除掉景氏这头恶虎,你事后让项燕统兵五万北上泗水替我分担齐军压力。这笔买卖,合情合理。”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更漏滴答的声响。
黄歇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水,脑子里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赵括的话虽然刺耳,但字字见血。
景敖的野心早已路人皆知,错过今日昭、屈两家同仇敌忾的机会,往后他黄歇就真的只能任人宰割了。
良久,黄歇抬起头,看着面前气定神闲的赵括,长长吐出一口气,站起身对着赵括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长平君年纪轻轻,这驱虎吞狼、逼人上梁山的手段,倒是比老夫还要老辣三分。罢了,老夫这把老骨头,明日便听长平君的,去那章华台上当一回出头鸟!”
说到这,黄歇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看着赵括叹道:
“只是景氏父子皆是睚眦必报之辈,长平君,若是此计不成,叫景氏翻了天,老夫这楚国令尹是做不成了,日后逃去邯郸,可就要投去你长平君府上做个蹭饭的门客了呀。”
赵括站起身,拍了拍衣袖,笑道:
“春申君放心,我长平君府别的没有,味精管够。不过这一局,你输不了。”
赵括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另外这几天,你门下那个项燕,借我一用。”
黄歇披着鹤氅站起身,伸手去推书房的木门:
“夜深露重,老夫送长平君出府。”
赵括摆了摆手,转身走向书房后方的气窗:
“进门时没敲门,就是怕你这相府里有景氏的眼线。春申君不必相送,免得被人瞧见。”
话音落下,赵括推开后窗,单手在窗台上一撑,翻身跃入窗外的假山阴影中,几个起落便翻过了相府后墙。
墙外是一条僻静的青石板窄巷。
宵禁后的陈城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主街上偶尔传来打更人敲击竹梆的声响。
既然芈姝已经自己回了云梦别院,长公主失踪这桩事就算揭过去了,也没必要再在城里藏头露尾。
赵括看了一眼视野左上角的小地图。
原本分散在城西、城南各处的五十个蓝色光点,接到传讯后,已经从藏身处牵出战马、取回甲胄,陆续朝着东坊馆驿的方向汇拢。
对外只需说白日里带人去城北颍水跑马游猎,入夜方归,景氏就算明知有诈,也抓不到半点把柄。
赵括双手拢在袖中,踩着湿冷的石板路往东坊走去。
黄歇这老家伙,嘴上答应明日联合昭、屈两家弹劾景氏,心里打的还是借刀杀人、慢慢放血的算盘。
真要是按芈姝和黄歇的路子走,明天早朝先逼景氏撤走城内三千私兵,再等十天大婚逼景敖狗急跳墙造反,黄花菜都凉了。
新郑那边韩非还在等着救命,哪有闲工夫在陈城跟他们耗上十天半个月。
楚国这摊烂泥,说到底,病根还是在昭、屈、景三大姓架空王权上。
景氏掌兵,昭氏管城防,屈氏捏着钱粮,连一国太子去云梦泽秋狩回来,三副药说毒死就毒死了。
跟底下这帮只顾自家一亩三分地的老狐狸扯皮,吵到明年也发不出一兵一卒。
明天早朝,得直接去章华台上,找楚王熊完本人掀桌子。
子时初,赵括绕过两条街巷,走到东坊馆驿的后墙外,提气翻了进去。
后院里没点灯,只有正屋檐下挂着一盏快要燃尽的风灯。
赵括刚落地,便看见廊下的青石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芈师头上戴着那顶竹笠,怀里横抱着缠满灰布条的古剑,手里拿了一根干树枝,正低头一下一下地刮着布鞋底板上的湿泥。
她的深色衣角处,还沾着几星没拍干净的香灰。
赵括走过去,在台阶另一头坐下,看了一眼她鞋底的新泥:“师父竟然想起出门了?”
“嗯。”芈师应了一声,手里的树枝把鞋底最后一块泥巴挑掉,随手扔在地上。
赵括偏过头看着她:
“既然都回了故国都城,真不打算进王宫认个亲?如今章华台上坐着的那位楚王熊完,论起辈分来,还得管您叫一声小姑祖母。”
芈师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冷淡地摇了摇头:
“不认识,也没兴趣。当年怀王死在咸阳,把这把剑塞进我襁褓里,让我活着回楚地看看。”
“如今树也看了,城也走了,这点因果就算了了,熊氏子孙的死活与我何干。”
赵括收起脸上的笑意,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夜色说道:
“师父,您是不欠熊氏的。可如今这楚国要是真让景氏篡了去,景敖手里握着大冶的铜铁、巫山的石炭,再把灌钢法理顺了,不出一两年就能在南边拉起十万铁甲军。”
“到时候咱们赵国在北边跟秦人、齐人拼死拼活,流尽了血,最后全给景氏做了嫁衣。”
芈师动作停了一下,没有接话。
赵括转过头,看着她斗笠下的侧脸,继续说道:
“再说了,如今章华台上坐着的那个熊完,当年也在咸阳当了十年质子,天天活在秦人的眼皮子底下,跟您一样是吃秦人冷饭活下来的苦命人。”
“半年前他唯一成年的太子让人用三副药毒死了,如今宫里除了芈姝,底下就剩一个还在襁褓里吃奶的幼子,身边连个能信的亲人都没有。”
“师父,您就当是帮我,明日早朝,您随我进宫见他一面。”
“不用您去替他统兵打仗,只需借您手里这把怀王剑,替他撑个宗室长辈的名分,再借您剑锋,帮徒儿宰两个人。”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院角的枯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芈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抱着的古剑,右手粗糙的指腹在灰布包裹的剑格处摩挲了两下。
过了两息,她转过头看了赵括一眼,拎起古剑从石阶上站起身,往自己的厢房走去:
“明早叫我。”
看着厢房木门合拢,赵括松了口气,起身去井边打了一桶冷水,简单洗漱一番,回屋和衣躺在了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