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赵括只挑了十名亲卫,连同头戴竹笠的芈师一起,跟随项燕出了驿馆。
马车驶上陈城的主干道。
途经城中腹地时,两侧坊墙高耸,朱漆大门外停满了驷马高车。每隔数十步便有一队披着青铜鱼鳞甲、手持长戈的兵卒按刀巡视。
小地图上,这一片区域密密麻麻全是黄点。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在满城蓝点的邯郸城里,心情会更舒爽一些。
又过了两条街,马车在城东的春申君府门前停下。
府门外挂着两排羊角宫灯,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进出府门的人络绎不绝,大多穿着宽袍大袖的楚式深衣,头戴高冠。
站在台阶两侧的数十名护院武士皆穿着锦衣,脚上的鞋履镶嵌着硕大的南珠,但站姿松散,正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赵括看了一眼小地图,偌大的令尹府内同样是一片黄点,唯独正堂方向亮着两个蓝点。
刚走上台阶,黄歇便带着荀况迎了出来。
相比于数月前在邯郸云来楼时的装束,今日的黄歇穿了一身绣满金线云纹的紫袍,腰间悬着一块巴掌大的白玉,气色红润,只是眼睑下方带着一抹乌青。
“长平君远道而来,老夫未能亲至城门相迎,实在惭愧!”黄歇老远便张开双臂,上前握住赵括的手腕,引着他往正堂走去,“荀夫子听闻长平君今日入城,也是早早便来府中等候了。”
赵括顺势向一旁的荀况行礼:“见过荀夫子。”
荀况抚须颔首,目光在赵括身后的芈师身上停顿了一息,随后笑道:“长平君北破强秦,今又南下入楚,风采更胜往昔。”
正堂内早已摆好宴席。数十名楚地歌姬怀抱琴瑟立于堂下,案几上摆满了炙鹿肉、清炖汉水鲈鱼等楚地名菜。
众人分宾主落座,芈师抱着铁剑,安静地站在赵括身后的阴影里。
黄歇举起酒爵,满面笑容:
“长平君请尝尝这几道菜。托长平君的福,自打老夫从邯郸带回那‘味精’之法,令尹府的工匠日夜赶制。”
“如今这鲜味已风靡大楚,不仅诸侯豪商争相重金求购,连带着我大楚国库这几个月也充盈了不少!”
说完,黄歇拍了拍手。
四名家仆抬着两口沉重的木箱走进正堂,掀开箱盖,里面装满了成块的楚国金饼与核桃大小的南珠。
“这点薄礼,算是老夫与大楚王室分予长平君的红利,还望长平君莫要推辞。”黄歇笑道。
赵括向那木箱望去,看见那两木箱的金子,看份量得有两千镒,他忽然想起来当初长平一战归来,赵丹也不过才赏他一千镒,而且还欠了五百镒到现在都没给呢……
两千镒,相对于旁人已经算是相当厚重之礼,但他现在是长平君,坐拥赵燕韩三国之地的长平君。
“春申君客气了,那我便却之不恭。”赵括示意亲卫收下木箱,端起面前的鱼羹尝了一口。
确实加了味精,而且用量不小。
黄歇从头到尾只字未提主持建坊的芈姝,把功劳全揽在了令尹府工匠头上。
酒过三巡,一名门客快步走入堂中,跪坐在黄歇身侧,双手呈上一卷用红绳系着的竹简,低声耳语了几句。
黄歇脸上的笑容未变,伸手接过竹简展开看了一眼。
在看清竹简内容的瞬间,他左手端着的青铜酒爵微微晃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将竹简合上,顺手压在装菜的木盘底下,挥手让门客退下。
……这老狐狸在装。
城门口他自己的通关手令都不好使,还要项燕自掏腰包给景氏的军侯塞钱。
明明在楚国被架空的厉害,现在坐在府里却跟没事人一样摆阔。既然你不主动开口,那就拿正事逼一逼你。
赵括放下酒爵,擦了擦嘴角,屏退了身旁倒酒的婢女:
“春申君,酒菜虽好,但本将此次奉赵王之命南下,军务在身。有些话,还是早些说清为好。”
黄歇示意堂下的歌姬退下,正色道:“长平君请讲。”
赵括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舆图,在案几上铺开:
“如今我赵国北线大军已在聊城、博平一线完成集结,粮草齐备,随时可以渡河攻齐。但我军出兵之前,需要知道贵国泗水前线的确切动向。”
赵括手指点在舆图的泗水位置:
“贵国景桓将军在泗水受挫,不知楚国后续是否继续增援,是退兵还是接着打?”
堂内安静下来。
坐在一旁的荀况端起茶碗,低头吹着浮沫,一言不发。
黄歇看着案上的舆图,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长平君有所不知,我大楚军制与赵国略有不同。”
“老夫虽为令尹,总揽朝政与后方钱粮,但这排兵布阵、兵符调遣之权,历来由大柱国景阳一族执掌。”
“如今大柱国景阳称病在府,将城中五万援军的调配、连同城西铁坊的军械督造之权,全权交由其嫡长子、景氏少主景敖执掌。”
……说了这么长一大串,意思相当明白了,问我白搭,你得问他。
黄歇抬起头看向赵括,无奈道:
“实不相瞒,前几日景敖少主还在朝堂上发火,抱怨北线赵军光屯兵不出战,坐看我楚军在泗水流血。”
“长平君若要敲定确切日期,老夫明日便派人引长平君去见景少主。长平君前有长平大捷之威,后有北境推齐之能,若亲自去跟这位景少主谈,想必能讨个交代。”
赵括看着黄歇诚恳的表情,心里冷笑了一声。
自己被景氏架空了不敢明说,反倒编排景敖抱怨赵军,想拱我的火,让过江龙跟地头蛇碰一碰?
赵括刻意露出愠色,冷哼道:
“景氏少主觉得我赵军按兵不动?好,那明日我倒要亲自会一会这位景少主,看看他手里到底有多少兵马粮草!”
话音一顿,赵括手指在舆图边缘敲了敲,状似随意地说道:
“不过既然是谈两军合击,光在屋里看舆图未免纸上谈兵。我入城前听闻陈城之外新建了一座官营铁坊,造出的兵甲颇为精良。”
“既然景少主掌管军械补给,不知明日可否约在铁坊相见?本将也好亲眼看看楚军新械的成色。”
听到“官营铁坊”四个字,黄歇端着酒爵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与旁边的荀况对视了一眼,随即抚掌笑道:
“甚好!景少主这两日恰好驻守在城西铁坊督造军械。明日一早,老夫便让项燕带路,向长平君引荐景少主!”
定下明日的行程后,席间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又饮了数爵酒,黄歇便扶着额头,借口不胜酒力先行退席,由荀况代为送客。
走出春申君府大门,夜雨已经停了,石板路上积着水洼。
站在马车旁,荀况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空旷的台阶,用平静的语气对赵括说道:
“长平君,楚国与赵国国情大相径庭,如今楚国朝堂也是一片泥沼。”
荀况往东看去。
“景氏少主景敖年少气盛,背后却站着景、昭、屈三族百年的根基。长平君明日去铁坊,多看少言,莫要替他人火中取栗。”
赵括拱手一礼:“多谢荀夫子提点,晚辈记下了。”
荀况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回府门之内。
赵括登上马车,芈师翻身上马,紧贴着右侧的车窗随行。
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哗的声响。
马车绕过内城,不远处便是高耸的楚王宫城墙。宫墙上的巡逻火把连成一线,宫殿深处隐约传来编钟与丝竹的乐声。
赵括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王宫轮廓,又看了看街道尽头还在连夜挂红绸的景氏车队,偏过头,对着车窗外的竹笠人影轻声问道:
“师父,入城这一整日了,你觉得这郢都如何?”
马背上的芈师没有转头,目光越过低矮的民居屋顶,落在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楚王宫上。
过了好一会儿,风里才传来她的话音:
“树还是那些树,只是根烂透了,风一吹就倒。当年那个人是瞎了眼,如今坐在里面的这个,是没了骨头。”
说完这一句,芈师便垂下眼帘,重新压低竹笠,不再开口。
马车一路驶回东坊馆驿。
赵括屏退左右,回到正屋栓好房门,再次调出群聊界面。
【赵括:@芈姝,你老师想让我当枪使,我明儿一早还得去见见你那未婚夫,跟我说说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