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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未来的定时炸弹
艾哈迈德·里扎一夜未眠。
伦敦廉价公寓那扇关不严的窗户，漏进来的不只是潮湿的冷风，还有窗外码头上水手们通宵达旦的喧哗。
他没有点灯。
黑暗里，他在狭小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乱。
那张画着狮子丶豺狼与剑的纸条，被他摊开在桌子上。
月光透过肮脏的玻璃，洒在纸面上，让那简单的线条，看上去如同某种神秘的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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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与魔鬼的交易。
他清楚地知道。
接受这个交易，意味着他，艾哈迈德·里扎，将成为土耳其民族的罪人。
他将亲手，把帝国在欧洲经营了数百年的领土，拱手让给宿敌。
这个罪名，足以让他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可是，如果不接受呢？
不接受，他们「青年土耳其党」所要面对的，将是苏丹的绞刑架，和欧洲列强的联合绞杀。
土耳其民族，将彻底失去未来。
两杯毒酒，他必须选一杯。
艾哈迈德·里扎停下脚步。
他走到桌前，手指抚过那张纸条。
康斯坦丁————
这个名字，在他的舌尖滚动。
在这个希腊王储的身上，他看到了远超苏丹的腐朽丶也远超欧洲列强贪婪的丶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如同鹰隼一般，从万米高空俯瞰整个棋盘的战略远见。
与这样的人为敌，是自取灭亡。
而与他合作，或许————能为土耳其，博得那最后的一线生机。
当黎明的第一缕微光，穿透伦敦的浓雾，照进房间时，艾哈迈德·里扎做出了决定。
他走到桌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然后将它折好，放进了口袋。
他推开门，走进了清晨的冷雾里。
上午十点，街角的咖啡馆。
还是那个嘈杂的地方，混合着咖啡豆的香气和水手们的粗话。
让·皮埃尔·卢梭，那位法国记者，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些不安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
艾哈迈德·里扎的紧急约见，让他预感到，有大事要发生。
没过多久，韦尼泽洛斯的身影，出现在了咖啡馆的门口。
他脱下礼帽，环顾四周，然后径直走到了卢梭的对面坐下。
「先生们。」韦尼泽洛斯微笑着点头致意。
卢梭完成了他作为中间人的任务，识趣地起身，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个真正的主角。
这一次，没有辩论，没有试探。
只有交易。
艾哈迈德·里扎的眼神里，布满了血丝，但他的神情，却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他看着韦尼泽洛斯，开门见山。
「请转告您的君主。」
他的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我们在君士坦丁堡，为帝国的命运而战时，希腊王国能够保持————善意的中立。
他特意加重了「善意」这个词。
「不支持苏丹政府，也不趁火打劫————」
艾哈迈德·里扎停顿了一下，攥紧了桌子下面的拳头。
他知道，接下来他要说出口的话，将是他一生中，最沉重的背负。
「那么，我们青年土耳其党」所建立的新政府，可以接受此次《伦敦条约》的所有结果。」
「包括伊庇鲁斯南部和整个克里特岛的主权，将永远归属希腊。」
他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最后的筹码。
「我们甚至可以，就爱琴海诸岛的非军事化，进行进一步的磋商。」
这番话震惊了在场的两人。
这意味着，「青年土耳其党」为了换取希腊在他们未来夺权时的中立，愿意放弃奥斯曼帝国在谈判桌上，还在斤斤计较的每一寸土地。
这是一个惊天的价码。
韦尼泽洛斯平静地听完了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者欣喜的表情。
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为了民族的未来，不惜背负千古骂名的年轻人。
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会将您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艾哈迈德·里扎。
「我相信，我的君主，是一位信守承诺的绅士。」
说完，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艾哈迈德·里扎抬起头，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他迟疑了片刻，最终，也伸出了自己的手。
两只代表着各自民族未来命运的手，在昏暗的咖啡馆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当晚，希腊代表团官邸，书房。
韦尼泽洛斯将与艾哈迈德·里扎会面的结果，详细地报告给了康斯坦丁。
年轻的王储，安静地听完，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了那幅巨大的奥斯曼帝国地图前，久久凝视。
那张地图，依旧是那么庞大。
从巴尔于到北非，从高加索到阿拉伯半岛。
一个横跨三洲的古老帝国，在地图上，张牙舞爪。
康斯坦丁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那个位于海峡咽喉处的城市名字—君士坦丁堡。
然后，他的手指，没有停留，继续向东，划过了广袤的丶贫瘠的安纳托利亚内陆。
他笑了笑。
「很好。」
他低声开口，声音里，是一种棋手布下最终杀招后的满足。
「一张埋葬旧帝国的地图，已经开始绘制了。」
一颗未来的丶威力巨大的定时炸弹，被双方悄悄地埋下。
它将静静地蛰伏，等待着风暴来临，等待着被引爆的那一天。
康斯坦丁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