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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宁带着亲卫从帅府出来时，北门内侧的乱子已经比冉冥禀报时又大了一圈。
城门洞前面的人群从上百人涨到了将近三百人，有人从两侧的巷子里源源不断地朝城门方向涌。
有扛着包袱的、有牵着孩子的、有拎着从自家废墟里刨出来的半截锅灶的。
守门的二十几个兵卒被挤得从门洞前面退到了城墙根下，长枪横在身前挡着人群。
但已经有人从兵卒之间的缝隙里挤了过去，用肩膀和手掌去推那两扇门板。
门板被推开了一尺多宽，从缝隙里能看见城外的官道和草场。
人群最前面有几个汉子在用力推门，后面的人跟着朝前挤。
吴校尉被夹在人群和门板之间，面涨得通红，朝人群喊：
“别推了！”。
但喊声被周围的嘈杂吞得干干净净。
楚宁在人群外围站定，朝身后的亲卫抬了一下下巴：“敲鼓，把随队的战鼓抬过来敲。”
两个亲卫从后面推来一面随队的战鼓，鼓架往地上一顿，鼓槌抡起来砸在鼓面上。
第一声鼓响像一记闷雷从城门内侧滚过去，第二声、第三声紧跟着压上来。
鼓声连着敲了二十几下，密而沉，把人群的嘈杂一层一层压下去。
推门的人停了手，挤在门洞里的回头朝鼓声方向看，后面的人也跟着转头。
有人先认出了城墙根下那道被亲卫围在中间的身影，扑通跪了下去，喊了一声“陛下”。
旁边的人跟着跪，从城门洞前面一直跪到两侧的巷口，膝盖磕在碎石路面上发出一片闷响。
楚宁从亲卫中间走出来，站到人群前面的空地上，朝跪了一地的百姓扫了一圈，随后沉声道：
“都起来。朕问你们话，谁先跟朕说，为什么一定要出城。”
跪在前排的老汉先爬了起来，拄着根木棍朝前迈了半步，嗓门又哑又急：
“陛下，我老伴儿腿被柔然人踩断了，城里的军医说骨头接不上，药也不够。
我听说南面大镇上有郎中会接骨，想带她去，可城门不让出。”
他身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汉子跟着站起来，把孩子朝前举了一下：
“陛下，我儿子脑袋被石子砸了，烧了三天退不下去。
军医那边只剩些草药渣子，我想带他去南面找郎中，走官道绕一圈就回来。”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攥着半块门板碎片挤上来，嗓门尖得发颤：
“陛下，我男人被柔然人拉去搬辎重，搬完了被一刀捅在路边，我连尸首都没找全。
朝廷说要赔银子，我要那银子干什么用？我现在就想回娘家去，我娘家在南面李家坳，我回去找我兄弟，让他们帮我把男人的尸首找回来。”
一个拄着木棍的老太太从人群后面挤上来，木棍朝地上戳了两下：
“陛下，我孙子两岁，柔然人搜粮的时候把他从炕上摔到地上磕了脑袋，这两天一直吐，军医那边说看不了，让我去南面找大夫。
你们不开门，我孙子要是没了，我怎么跟他爹娘交代？”
她说完之后人群里又有几个人站起来。
有人家里房子被烧了没地方住，有人家里的存粮被搜刮一空想出去投亲，有人从城外跑进来的时候把老人和孩子丢在了半路上想回去找。
楚宁站在人群前面听完了所有人的话，面上的神色从方才的沉意中松了一线，正色道：
“你们说的朕都听见了，军医那边药不够，朕今天就让军需库把存的药材全部拨到军医营去。
再从城内的大户和药铺里征调一批，南面大镇上的郎中也派人去请，请到剑门关来坐诊。
有骨头断了的、脑袋磕了的、烧退不下去的，今天之内全部送到军医营重新看一遍，药材按人头拨，不用你们自己出城找大夫。”
他朝那个中年妇人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更沉了一些：
“你男人的事，朕让人去城外沿路找尸首，找到了好好收殓，该给的抚恤一两不少。
你要回娘家找兄弟帮忙，朕让人给你开一张路引，等城门开了你走南面官道回去，路上不会有人拦你。”
他又朝后面几个站起来的人扫了一圈：“房子被烧了的，朕已经让地方官逐户登记，朝廷出木料和人工帮你们重新搭。
粮食被搜刮了的，官仓里拨粮出来按户头补偿，今天开始登记，明天开始发。
要投亲的、要出城的，等朕把城内的秩序理清楚，城门恢复通行之后你们拿着路引走，该走的不拦。”
他把话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高了一线，朝跪了一地的百姓扫过去：
“柔然人已经被朕打回王庭去了，达干陀带着残兵跑回了草原，短期内不敢再来，剑门关是安全的。
朕十天之后会带兵北上攻打王庭，把柔然人彻底打垮，让他们再也不敢南下。
你们相信朕才留在剑门关，朕不能负你们。
城内的乱子今天到此为止，都回去吧，该看伤的看伤，该登记的登记。”
人群安静了一息，然后前排的老汉先把木棍拄在地上朝楚宁的方向弯了弯腰，嗓门里带着一层收了之后的哑：
“陛下这么说，老朽不走了，我老伴儿就麻烦陛下让军医再看看。”
抱着孩子的年轻汉子也朝前弯了弯腰：“陛下，我也不走了，军医营有药就行。”
中年妇人把手里的门板碎片扔在地上，抹了一把眼睛，朝楚宁的方向点了点头。
后面的人跟着陆续站起来，有人朝楚宁的方向弯腰，有人把手里的包袱重新挎回肩上。
人群从城门洞前面朝两侧的巷子散开，朝军医营和登记处的方向走去。
吴校尉带着兵卒从城墙根下走过来，把被推开半尺宽的门板重新推回去合上，门闩重新插回铁环里。
楚宁站在原地看着人群散开的方向，朝身后的冉冥侧了一下头：
“去军需库盯着，把药材今天之内全部拨到军医营，另外派人去南面镇上请郎中，今天就去。”
冉冥应了一声转身朝城内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