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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民榜贴出去的头两天，城门口还算平静。
到了第三天，事情开始不对了。
北门内侧的城墙根下聚了一群人，起初只有十几个，后来变成了三四十个，到晌午时分已经有上百人堵在城门洞前面。
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挎着竹篮，有人手里攥着根木棍当拐杖，后面还跟着几个抱孩子的妇人。
人群堵在城门内侧不往前走，也不散开，就那么站着，盯着城门口那一排守军。
守城门的校尉姓吴，带着二十几个兵卒横着长枪挡在门洞前面。
他朝人群喊了一声：“都回去！陛下有令，剑门关休整十日，城门只许进不许出！你们堵在这儿也没用，让开！”
人群里没人动。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往前迈了一步，嗓子又哑又粗：
“吴校尉，我们不是要闹事，我们就是想出城。
柔然人烧了我家的房子，我老伴儿被他们踩伤了腿，城里的大夫看了说接不上骨头了，得去南面找大地方的郎中。
你让我们出城，我们走南面官道，不走北面。”
吴校尉摇了摇头：“不行。陛下有令，休整期间城门不能开。
你们要是想找大夫，去城内的军医营问问，军医那边有药。”
老汉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军医那边我们去了三回了！药不够，人也忙不过来！
我老伴儿腿上的伤已经发黑了，再拖下去人就没了！
你让我出城，我求你了！”
他说着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吴校尉攥着长枪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语气里的硬气还在但底气已经薄了一层：
“老人家，不是我不放，是陛下有令。
我就是个守城门的校尉，我要是擅自放人出去，军法处置我担不起。”
人群里又挤出来一个年轻汉子，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的额头贴着块湿布，脸烧得通红。
他把孩子往吴校尉面前举了一下，嗓门发颤：“吴校尉，你看看我儿子。
柔然人围城的时候他在院子里被马蹄带起的石子砸了脑袋，烧了三天了退不下去。
城里的药都让柔然人搜走了，军医那边只剩些草药渣子。
你让我们出城，我们去城南找郎中，走官道绕一圈就回来，不往北面去。”
吴校尉朝那孩子看了一眼，嘴唇抿了一下，但手里的长枪没有放下来：
“不行。城门不能开。”
年轻汉子把孩子收回来抱在怀里，嘴唇抖了两下，嗓门从颤变成了冲：
“柔然人来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他们烧我们房子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他们抢我们粮食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我们没跑，我们信你们能守住剑门关，我们一家老小蹲在地窖里躲了一天，听着上面柔然人的马蹄声走来走去！
现在柔然人跑了，我们想出城找个大夫，你们拿枪挡着我们？你们的枪是对着我们的吗？”
他这话一出口，人群里像被点着了。
后面一个中年妇人挤到前面来，手里攥着半块被火烧过的门板碎片，嗓门尖得刺耳：
“我男人被柔然人拉去搬辎重，搬完了被他们一刀捅在路边，我连尸首都没找全！
朝廷说要赔我们损失，我要那银子干什么用？我男人能活过来吗？
我现在就想出城回娘家去，我娘家在南面李家坳，我回去找我兄弟，你们拦着我干什么！”
一个拄着木棍的老太太从人群后面挤上来，木棍朝吴校尉的方向戳了一下：
“我孙子才两岁，柔然人搜粮的时候把他从炕上摔到地上，磕了脑袋。
这两天一直吐，军医那边说看不了，让我们去南面找大地方的大夫。
你们不开门，我孙子要是没了，你们赔得起吗？”
她越说越急，木棍朝前戳的时候碰到了吴校尉的长枪杆子，吴校尉往后退了半步。
后面的兵卒把长枪朝前顶了一下，老太太被枪杆推得朝后踉跄了一步，被后面的人扶住了。
这下人群炸了。
有人喊“你们还敢动手”，有人喊“朝廷的兵打老百姓了”。
前面几十个人朝城门洞方向挤上来，后面的人跟着朝前推，吴校尉和二十几个兵卒被从门洞前面挤得朝后退了两步。
有人扔了手里的包袱朝兵卒头上砸过去，有人从地上捡了碎石朝城门方向扔，有人冲到城门洞前面用肩膀去顶那两扇门板。
吴校尉朝兵卒们喊了一声：“顶住！别让他们把门推开！后面去报薛将军！”
一个兵卒从人群侧面的缝隙里挤出去，朝城内的营房方向跑去。
剩下的兵卒用肩膀顶着门板，长枪横过来挡在身前，不敢真朝人群刺。
但人群从两侧涌上来推他们，有人拽住了兵卒的枪杆子朝外扯，有人从侧面把兵卒朝墙上挤。
吴校尉自己被两个汉子扯住了胳膊，枪被从手里拽出去扔在地上，他朝人群喊了一声：
“别推了！再推门要倒了！”
但人群已经听不进去了，前面的人推着门板，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
城门内侧那两扇厚重的门板，被推得朝外歪斜着敞开了半尺宽的一道缝。
冉冥从城门方向一路跑到帅府时，光头上的汗在晨光中亮晶晶地往下淌。
他掀帘冲进正堂，楚宁正在案前看一份安民榜的草稿，冉冥没等站稳便开了口，嗓门带着一路跑过来的喘：
“陛下，北门出事了！
上百个百姓堵在城门洞前面要出城，吴校尉带人拦着不让走，两边推搡起来了。
有人动手砸门，城门板已经被推开半尺宽了！”
楚宁把手里的草稿往案面上一搁，从案后站起身来：“朕去看看。”
冉冥往前迈了一步拦在门口，拱手道：“陛下，此事交给末将！
末将带一队人去，把百姓劝回去，把带头的几个先拿下来，乱子就压住了。”
楚宁朝他瞪了一眼，语气里的冷意很直接：“你去只会让事情恶化。
你带人拿人，百姓只会觉得朝廷要动刀了，推搡变成械斗，剑门关的民愤就压不住了，朕亲自去。”
他绕过案角朝门口走去，身后的亲卫从两侧跟上来。
冉冥站在原地愣了一息，最终转身跟在了楚宁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