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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
一步。
又一步。
没有身法,没有轻功。
仿佛只要走得够慢丶够从容,那数百丈的峭壁峻岭,自然而然便肯让出一条路来。
抵达山门的时候,天已过午。
积雪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芒。
天外天的山门,浑然天成丶不事雕琢。
没有牌匾,没有旗幡,没有守门的弟子,甚至没有半声人气。
只有两根拔地而起的玄玉石柱,左右相峙。
赤红的「天外天」三字,深凿入石,字迹遒劲,透着一股历经千秋风雪的沉雄之气。
就这么静静地立在天山之巅。
无声,无人。
空旷得像是天地之间最后一块被世事遗忘的地方。
笑三笑在山门前站定了。
他仰着头,把三个字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看了好一会儿。
风在耳边呼啸,雪沫扑面。
他眯起眼,任由冰冷的细屑拍在脸上,神情里没有半点恼意。
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专注。
像个走街串巷的老行家,在市集上瞧见了一件寻常摊子上摆着的不寻常的物件,正拿捏着要不要把它翻过来看看底款。
良久。
他收回目光,拿葫芦砸了砸自己的掌心,笑了。
是三声——哈,哈,哈。
不急不缓,每一声都圆润敦厚,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在空旷的山门前滚了一滚,随风散尽。
笑完之后,他又抬起头,重新看向那三个字。
这一次,不再是走马观花。
他微微眯起眼,视线缓缓沿着「天」字的第一笔横画滑过,在一撇一捺间停驻了许久。
字是好字。
笔走龙蛇,骨力雄浑,每一道刻痕都深入三寸有余——
不是刀凿斧刻的痕迹,而是以深厚功力隔空刻入的手笔。
光凭这一手功夫,题字的人至少也是极道宗师级别的高手。
但真正让笑三笑在意的,还不是这份内力。
而是藏在内力之下的东西。
一横一竖之间,似有一道若隐若现的气韵在流转——
一种更深层的丶近乎于本能的武道真意。
仿佛题字之人在运功的刹那,将自身对武道的参悟,尽数灌注进了这三个字里。
笑三笑的目光在「外」字的最后一捺上凝住了。
那一捺收锋极利,形如断崖,却又在将尽未尽之处忽然一顿,笔势骤敛。
收放之间,暗合武道中「势穷而意不穷」的至理。
「有点意思。」
笑三笑咂了咂嘴,像是品了一口不错的酒。
「题字的人,是个高手。」
风又吹了一阵。
笑三笑收回目光,左右看了看。
山门之后,是一条铺满积雪的石径,蜿蜒伸向云雾深处。
没有人出来迎接。
他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山风呜咽,雪沫纷飞,偌大的天外天山门内外,依旧空无一人。
笑三笑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
「没人迎客啊……这天外天的规矩,还挺大。」
他也不恼。
拍了拍身上沾的雪沫,迈步便朝山门里走了进去。
跨过山门之后,笑三笑便一路往里走。
没有人声,没有脚步,甚至连飞鸟的鸣叫都听不到半声。
天外天的山道静得出奇。
雪压青松,风绕崖峰,宽阔的石阶在白茫茫的积雪之下,一级一级延伸向深处,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路。
笑三笑走得不快,手负在身后,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
路过一座石亭,他停下来摸了摸亭柱——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石面光滑如镜,竟连一丝风化的粗粝都没有。
他挑了挑眉,又往前走了几步。
路旁一株老松,枝桠虬结,树冠上压着厚厚一层积雪,看年岁少说也有四五百年。
笑三笑随手拂了拂低垂的松枝,雪沫簌簌落了他一肩,他也不在意,只是顺手从葫芦里又呷了一口。
起初不觉得什么。
不过是一处建在雪山上的宗门罢了。
殿宇虽古朴,石阶虽宽阔,松柏虽苍劲,可这些东西他见得太多了。
四千年走下来,从秦汉古都到大漠孤烟,从东海仙岛到西域雪山——
什么样的山门没进过?
什么样的世外高人没会过?
再壮丽的风景,看个四千年,也就那么回事。
然而越往里走,笑三笑的脚步,却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
他皱了皱眉,有什么不对。
不是杀气。
天外天山道上乾乾净净,连一只蚂蚁都没有,谈不上半分杀意。
不是阵法。
以他的眼力,若是有人在此地布下了什么玄关奇阵,不可能看不出端倪。
可偏偏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笑三笑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山风灌入鼻腔,冰冷刺骨,带着松针与积雪混杂的清冽气息。
但在那股清冽之下,他感觉到了。
此地的天地气机——
它的流向,它的脉动,它的呼吸,都与山门之外截然不同。
外面的天山,气机是野的。
雪风呼啸,灵气四散,天地之间浩荡无序,那是大自然本该有的粗犷与磅礴。
可一踏入天外天的地界,那股浩荡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沉稳的丶几乎带着节律的脉动。
像是有一颗无形的心脏,正在这片山域的最深处缓缓跳动,将天地间所有散逸的灵气,都收拢丶汇聚丶重塑成了一股浑然自洽的整体。
笑三笑睁开了眼。
浑浊的老眼里,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凝重。
这是他头一次在踏入一个地方后,生出「看不透」这三个字的感触。
对笑三笑而言,这三个字比任何杀招都要刺耳。
他抬起右手。
手指轻轻捻动,拇指依次拂过食指丶中指丶无名指的指节,每一下都极慢极轻,仿佛在拨弄一根看不见的琴弦。
卜算之道。
天下人只知「笑三笑」游戏人间丶行事飘忽,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却鲜有人知晓,他之所以能在这乱世里只手布局数千年而立于不败之地,凭的从来不是一身功力。
而是这门窥天探机丶推演因果的奇术。
四千年的参悟与打磨,他将这门术数修至几近化境。
帝王将相的国运兴衰,宗师宿老的生死劫数,江湖势力的此消彼长——
凡有气机可循之处,在他眼中都如同展开的画卷,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这辈子,他从未卜算落空,从未被反噬。
甚至连毫末的阻碍,都不曾有过。
此刻,笑三笑将神识往脚下的山域气机深处缓缓探去。
神识如一缕无形的丝线,沿着天外天地底的气脉纹路,向脉动的源头徐徐延伸。
近了,更近了。
他几乎碰到了那颗「心脏」的外缘——
轰!!
一股无形的力道骤然炸开!
如同一道劈空落下的天雷,不偏不倚地从反方向轰回了他的神识!
笑三笑猛地往后踉跄了半步。
喉间腥甜涌动,压不住,也不想压。
噗,一口血,吐在了雪地里。
殷红的血液落在洁白的积雪上,温度将周围的雪沫融化了一小圈,像是在白绢上渲开了一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他低头看着那朵血梅,沉默了很久。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他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袍子猎猎作响,几缕白发散落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变了。
那双永远带着三分笑意丶七分漫不经心的浑浊老眼里,此刻笑意全消。
取而代之的,是平生罕见的正色。
帝王将相的命数,他算过。
宗师宿老的劫难,他算过。
甚至连天地轮转丶沧海桑田的大势变迁,他都算过。
从未失手。
而此刻——他的神识被轰了回来,还带了一口血。
笑三笑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捏着葫芦,久久不能平息。
答案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了。
此地蕴藏的气机,已经强过了他能窥伺的极限。
强到他的卜算术都无法接近。
强到天道本身都不允许他窥探哪怕一眼。
那不是什么护山阵法,也不是哪位高人刻意布下的遮天手段。
而是某个人——
仅凭自身的气运,便浩瀚磅礴到了足以遮蔽天机的程度。
换言之。
此地存在一个比他还强的人。
笑三笑站在雪道上,旁边是压弯了腰的老松,脚边是尚未凝固的血梅。
他抬头望了望天。
云层被风撕裂出一道狭长的缝隙,一线天光从中漏了下来,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他突然觉得这条路,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终究没有笑出来。
只是从葫芦里又呷了一口酒,抹了抹嘴,继续往山里走。
又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雪道愈发幽深,两侧的崖壁愈发逼仄,头顶的天光也越来越窄,被高耸入云的峰壁挤成了一条细细的缝。
笑三笑刚迈过一处转角——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从不远处的雪道尽头飘了过来。
嗓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像两只误入严冬雪山的百灵鸟,半点也不与这肃杀的天山之气相称。
笑三笑下意识循声望去。
雪道的转角处,踱步走来两道身影。
一个一袭月白长裙,裙裾随风轻扬。
面容娟秀,眸光流转,眼角眉梢像是永远挂着一抹浅笑。
姿态随意至极,却说不清哪里透着一股摄人的灵动锐气——
像一柄藏在绸缎里的薄刃,不出鞘便已让人心底发紧。
另一个素衣如云,举止温婉。
眉目间有一种沉静如水的气韵,偏生此刻也是嘴角微微弯着,用一种极为从容的眼神,朝他打量过来。
两人并肩而行,云袖轻拂,步法之间——
竟无半点气机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