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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三笑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这辈子见过的高手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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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气势如虹,有人杀意内敛,有人刻意藏拙。
但无论哪一种,只要是活着的人,身上就一定会有气机流转的痕迹。
呼吸有气机,心跳有气机。
哪怕是一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绝顶高手,他的血肉筋骨丶他的经脉丹田,都在无时无刻地与天地灵气进行着交换。
这是活人的本能,无法消除,也无法伪装。
可面前这两个女子——
什么都没有。
乾净得像两幅画里走出来的人。
笑三笑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出来了。
这两人走近的方式,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出现」。
雪道上没有半个脚印。
她们就好像凭空从转角处生出来的一样。
明明目测还有数十丈的距离,可下一个眨眼——
两道身影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近在咫尺。
没有声响。
没有气机波动。
没有任何过渡。
就这么「到了」。
笑三笑的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腰间的葫芦。
月白裙裾的女子低下头,歪着脑袋,将笑三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
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警惕,甚至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看有趣玩意儿的随意。
她的目光最后定在了笑三笑腰间那只葫芦上,啧了一声。
「葫芦都舍不得换一只,四千年了还用这破罐子。」
笑三笑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身旁的素衣女子已经接过了话头。
声音温柔,语气却字字笃定,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倒背如流的履历。
「十二惊惶,笑三笑。」
「创造混天四绝丶万道森罗丶回梦心经。」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在笑三笑身上转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
「哦——你的照心镜呢?今天没带吗?」
轰。
这几句话落在笑三笑耳中,比方才神识反噬还要猛烈三分。
他一生游荡天下,见过的高人多如过江之鲫。
不死之人,他见过。
绝世宗师,他会过。
天下第一的名号,他听过不下一百个。
但今天——
这两个看着不过二八年华的出尘女子,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站在他面前,将他的名号丶他布局百年的「十二惊惶」手段丶他压箱底从未示人的三门绝学,乃至他今日有没有带照心镜出门——
一字不差地说了个清楚明白。
语气还格外的随意。
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笑三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四千多年了。
他头一次开口说话时,喉咙里竟有点干。
「你们……」
「幽若。」
月白裙裾的女子先开口,朝他努了努嘴。
自我介绍得颇为漫不经心,就像报自家门牌号一样随意。
「第二梦。」
另一人接道。
弯了弯眉眼,笑意温婉,声音里却有一股说不出哪里来的压迫,像是春日里柔柔的风,偏偏吹得人后背发凉。
「笑老前辈,欢迎来到天外天。」
她微微欠了欠身,礼数周全,从容得体,
「让你久等了——」
第二梦的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卜算的感觉,还好吗?」
笑三笑沉默了。
风过松涛,雪沫打在脸上。
腰间葫芦悠悠晃荡,磕在胯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这位见过秦皇汉武丶算遍天下气数丶令江湖人闻「十二惊惶」便胆寒的老人——
此刻就这么站在两个看不出深浅的年轻女子面前。
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低估了「天外天」这三个字背后的分量。
远不止三个字的分量。
沉默终究还是要打破的。
笑三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股被人看穿底细的怔愣,便在这一口气里悄悄散了大半。
他的腰背微微一挺,拢了拢衣袍。
朝着眼前两位女子,认认真真地拱了拱手。
「两位姑娘好。」
他声音恢复了平稳,语气一本正经,就像刚才吐血这回事压根儿没有发生过。
「老夫今日特意登门,是来拜访断盟主的。」
「还望两位姑娘代为通传。」
第二梦抬起一只手,轻轻朝着更深处的山峰方向一指。
笑三笑顺着那个方向望去。
云雾之间,宫阙隐现。
天外天的深处,是一片高耸入云的建筑群。
重檐叠宇,玉阶凌空,飞檐斗拱在翻涌的云雾中若隐若现,恍若悬在半天之间。
晨光透过云层的裂缝洒落下来,在琉璃瓦面上折射出一层淡淡的金辉,衬得整座宫阙群宛若天宫落入凡尘。
纵是笑三笑见过秦宫汉阙,目光也不由得微微一顿。
幽若的声音悠悠飘来。
「不用通传了。」
她把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仰着下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他们已经在上面等你了。」
笑三笑的目光从天宫楼台上收回来,落在幽若脸上。
他们?
不是「他」。
是「他们」。
笑三笑心头微微一动。
除了断浪,还有别人?
他在心底暗暗掂量了一下,却什么也没算出来。
当然,他也没敢再动神识去探。
「多谢姑娘引路。」
笑三笑朝两女再度拱了拱手。
他提着脚,朝那片云雾深处的天宫山峰,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
没有轻功。
没有腾云御气。
就靠一双腿,踩着石阶上积了半寸厚的雪,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走。
幽若和第二梦并肩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渐渐没入雪雾之中。
幽若侧过头,压低了声音:
「这老头真沉得住气。」
天外天的气机太重了。
重得每往上走一步,便像是踩进一片更深的水里。
无声无形,却切切实实地压在周身。
不是敌意,也不是威慑。
只是某种极其自然丶极其浑厚的存在。
像一棵扎了数千年根的古树,树冠宽到遮天蔽日。
你站在它的荫底之下,甚至不会察觉头顶的日光已经消失了——
等你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早已被无边的阴影所笼罩,而你从头到尾,都不曾感到丝毫的恶意。
这才是最可怕的。
不是有人在压你,而是这片天地本身的重量,就已经超出了你所能承受的范围。
笑三笑抬起头,看了看若隐若现的天宫飞甍。
雪还在下。
细碎的雪沫像是天地间筛落的一层薄纱,将远处的宫阙轮廓模糊成了一团朦胧的光影。
一步。
又一步。
石阶上的积雪被踩出一个又一个深深浅浅的脚印,脚印里渗出一点点融化的雪水,转瞬又被冻得结了一层薄冰。
他没有加快脚步。
也没有放慢。
就保持着不急不缓的节奏,一级一级地踩上去。
呼吸变得沉了一些。
不是体力不支——
以他四千年的修为,别说走这几千级石阶,便是从天山山脚一口气跑到山顶再跑回来,也不至于喘上半口粗气。
可此刻,他的呼吸确实沉了。
那是气机在被外界的天地大势无声压制的本能反应。
像是一条游惯了江河的大鱼,忽然闯入了深海。
水还是水,道理还是那个道理。
但深度变了,压力变了。
规则,也变了。
足足走了一个时辰。
一步一步,没有捷径,没有轻功,就这么踩着风雪石阶,将整座天外天的山道从头走到了尽头。
当最后一级石阶踩在脚下的时候——
眼前的天地,骤然开阔,云层在脚下翻涌。
他已经走到了云层之上。
风停了,雪也停了。
头顶是一片澄澈得近乎不真实的湛蓝天穹,乾净得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蓝绸擦过了整片苍穹,连一丝云翳都不曾留下。
脚下是翻涌不休的白色云海,绵延万里,浩荡无垠,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金边。
天宫,近看比远望更震人。
层叠的飞甍直插云霄,廊柱粗如合抱,通体以一种笑三笑叫不出名字的灰白石料筑成,表面打磨得温润如玉,却没有施加哪怕一分漆彩。
整座建筑不假一分雕饰的刻意,却有一股浑然大气扑面而来。
像是连同脚下的山峰一起,从天地间生长出来的。
笑三笑的目光从廊柱上扫过,又落在檐角悬挂的风铃上。
风铃是铜的,年代久远,铜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铜绿。
山风掠过,铃声极轻极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声叹息。
崖边,几张矮桌一字排开。
桌面是整块的青石,打磨得平整光洁,上头摆着茶果。
茶烟袅袅,在山风里被吹成一道细细的白线,弯弯曲曲地飘向云海深处。
数名侍女垂手候在廊柱旁。
脊背笔直,神情恭谨。
见到笑三笑走来,无一人开口,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笑三笑的目光越过那些侍女,落在了桌旁的两道身影上。
右侧那位,是个白衣青年。
年岁看着不大,至多二十出头。
眉目清朗,五官端正,说不上惊艳,却有一种让人看了便觉得舒服的乾净气质。
背脊挺直,手边搁着一盏茶,此刻正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安安静静,像一块浑然天成的白玉。
笑三笑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气机——很稳。
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但笑三笑没有多看。
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左侧主位上的那个人牢牢攫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