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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夏虫不可语冰!
傍晚,二龙山。
一片向阳的无名缓坡,多了两个连墓碑都没有坟头。
两个平日里亲近祝彪的家生子,永远留在了这里。
栾廷玉这次外出接应,一共带了八个人,方才战死两人,剩下几个也是人人带伤。
此时,队伍里多了一辆双驴拉辕的连棚太平大车,车辙压的极深,祝九他们这些伤员全都挤在上面。
这车,是极有眼色的张教头,主动请缨,带着苏方从附近市集里买来的。
这辆驴车,由苏方赶着,栾廷玉则骑了他的马,与祝彪并辔而行。
其实,他也受了几处轻伤,还脱了力,不过他性子刚强,又好脸面,死活也不肯跟伤员挤在一处。
听着车厢里不时传出的,压抑的呻吟声,祝彪眉头紧蹙,不由叹息一声。
「唉,倒是把施郎中这茬给忘了。」
施郎中是莘县那个医术精湛,通晓三科的军医苗子。
祝彪的原意是到赶到阳谷时,趁着武大处理房产,整理家当的空档,派祝三祝五去莘县请他。
那知接连摊上了武松失踪,西门庆使坏这两档子罗烂事,不得不匆匆离去。
「三郎勿忧。」
见他如此做派,栾廷玉眼底闪过一抹暖色,出声宽慰道。
「儿郎们都是些皮外伤,等回了庄,好生将养几日,便又会活蹦乱跳了。」
祝彪没有马上回话,过了好一会才沉声道:「年关过后,某欲在虎愁涧设立营寨,想请师傅屈为副团练,不知师傅意下如何?」
虎愁涧是独龙岗最边缘的一处险地。
类似一线天的格局,也是连通青济两州的一条近路,原来还设过巡检司关卡,不过商旅寥寥无几,前些年已荒废了。
「嗯?」
栾廷玉浓眉一挑,他人情练达,敏锐听出了祝彪的言外之意。
「在虎愁涧设寨,三郎莫非要自立门户?」
「正是!」
祝彪直言不讳道。
「家中两位哥哥与某之想多有不合,也多有掣肘,与其窝里斗,还不如独立更爽利些。」
这是他的真实想法。
原本,他还想在祝家多待一段时日,借鸡生蛋,待羽翼丰满些再独挑门户。
但是,这次两个哥哥抢马,间接害死他的心腹,碰到了他的逆鳞,也让看认清了现实。
另外,这趟远门的见闻,还有暴涨的战力,也坚定了他的决心。
夏虫不可语冰!
继续留在祝家,他必将与两个哥哥必然生出龌龊,陷入家宅内斗的漩涡之中。
不过一个乡下土财主的身家,说实话,他真没看上眼。
栾廷玉拧眉思忖片刻,这才沉声道:「三郎,我知你有大志向,但如此行事,会否操之过急了?
「离了祝家的钱粮,你那余下的几千贯钱,如何能养得起八百团练兵马?」
「呵~」
祝彪轻笑反问。
「栾师傅,即便家中全力支持,便能养得起八百精兵,外加一哨马队?
「呃~」
闻言,栾廷玉神色一室。
是啊,如今祝家的极限也不过养了三百家兵,十几骑,再多五百兵,三十余骑,定然入不敷出。
他扭头看见祝彪一脸自信,脱口而出道:「三郎,计将安出?」
「设卡收税。」
祝彪眉头轻扬,小声吐出四个字。
独龙岗整体呈东西走向的蜿蜒长蛇形坡地,两边都是莽莽群山,这也是独龙一词的来处。
祝家靠西,紧挨青州,扈家夹在中间,最东边则是李家庄的地盘,连通郓城。
而虎愁涧扼住的却是另外一条支路,出口那边连接着济州南边的任城,再往后则是淄州。
之前,巡检司关卡荒废,是因为出口那边的山中盘踞着一夥强人。
这伙强人没脑子,遇上商旅每每都是抢货杀人,不留丝毫余地。
这才导致行人绝迹,商路截断。
祝彪的打算是干掉这伙蠢贼,然后修葺开拓这条通路,设卡收税,顺道再开上几家店铺,圈出一个市集。
他要以商养兵!
至于商路成形之前这段时间,他有从梁思琪那里得来的千两金,还有陆续刮尸,讹诈得来的两千余两银。
足够支应一阵,再说了,他还可以以战养战。
「设卡收税?」
栾廷玉拧眉想了想许久。
「三郎,短时或许可行,只是日子长了,青州巡检司,京东东路漕司衙门听到风声,岂会答应?」
一听这话,祝彪眼神陡然一凛。
他抬起马鞭遥指不远处的山峦,说了个毫不相干的话头。
「年关过后,某要先平了堵在家门口的这座白虎山,宰了孔家那俩个畜生。」
盘踞白虎山的孔家兄弟,便是未来梁山的「好汉」,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
这哥俩也是一对人面兽心的畜生。
他们原是山下孔家庄的富户,后与邻村财主争垄抢水,双方起了冲突。
各自召集乡人,庄客械斗,结果互有死伤,半斤八两。
结果,他们俩兄弟当晚带人闯进财主家,将这家满门上下五十余口尽数屠绝。
甚至连孕妇,和不会说话的幼童都一并沉了井。
随后他们俩带着全家蹿进山中,落草为寇。
「灭了孔家兄弟之后呢?」
一时之间,栾廷玉的脑子没转过来,眉头都快拧出水了。
「之后,某再去趟青州,豁出去使上几千贯钱,再向慕容相公求个巡检司使,并应诺上缴五成商税。」
略微停顿,祝彪眉眼轻挑,揶揄道:「栾师傅以为,慕容相公可会愿意?」
「嘶!」
栾廷玉倒吸一口冷气。
他愣愣的看向祝彪,只觉这个他从小看大的徒弟愈发陌生,如今心机深沉的令人脊背发凉。
如此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慕容彦达怎么可能不愿意?
他是实权外戚,性子贪婪,阴险不假,但他却不是庸官,一心想剿灭青州境内的各路贼匪,清平商路。
祝彪若能宰了孔家兄弟,平定了白虎山,自然正合慕容彦达的心意。
更何况,他还能收到一笔相当可观的即时孝敬,以及日后源源不断的进帐。
别说区区九品县级巡检司使,就算是七品州府直隶巡检司使,他也会欣然点头。
断无拒绝的理由。
还有一条,栾廷玉没有想到,慕容彦达还是个贪恋兵权的。
祝彪不用他靡费一文钱,一粒粮,便拉起一骠能打敢战的兵马,他更加无法推辞。
「三哥!」
此时,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庞秋棠,忽然凑过来插嘴道。
「咱们费尽辛苦才收上来的税钱,凭啥便宜那劳什子慕容老儿?」
她梗着脖子,问的理所当然。
这小娘皮本就跟着哥哥杀官造反,行事无所顾忌,后来又跟着祝彪一路厮杀,跋涉。
黑店,山贼,路霸早已杀过无数,皇城司缇骑也射死几个,连高衙内都宰了。
如今的她,对官府再无一丝一毫的敬畏。
其实,不光是她,此时队伍里的所有人都暗戳戳的竖起耳朵,眼珠子也都悄咪咪的瞟向他。
就连驴车里的呻吟声都小了几分。
他的这些麾下,各个都是敢打敢杀的血性汉子,刀捅在身上也不会皱眉。
只是脑子全都一般,没啥褶皱,尤其缺乏大局观。
娘的!道阻且长啊。
祝彪心中暗叹,长出一口浊气,压下纷乱的思绪,耐心解释道:「今时不同往日,咱们此时已不再是无根浮萍,不能无所顾忌的厮杀,事后拂身而去。」
「独龙岗,虎愁涧,以后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本钱,明面上须过得去,官面上,也需有人照拂。」
庞秋棠,武松等人听得似懂非懂,张教头却重重点头,而栾廷玉则长叹一声。
「三郎长大了!祝家出了个麒麟儿!他日,必可改换门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