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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聚众陈情
国子监,寒门生员监舍。
陈子坚那一声泣血嘶吼落罢,整座监舍陷入久久的沉默。
满室学子尽皆垂首,面色滚烫,指节死死攥紧,心底填满了羞愧与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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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懂陈子坚的话,字字属实丶句句戳心。
皇孙以十余岁稚龄,为天下寒门赌上性命丶身陷囹圄,可他们这群受恩之人,却只会困在监舍之内,畏首畏尾,坐等恩人获罪。
可懂归懂,恐惧依旧盘桓心头。
五姓七望盘踞朝堂百年,权势滔天丶根深蒂固,岂是他们一群无官无职丶无根无凭的寒门书生能够抗衡?
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热血翻涌却又进退两难,无人敢率先踏出一步。
「说得好!」
就在全场沉寂丶众人犹豫不决之际,一道清亮沉稳的声音,骤然从监舍门外轰然传入。
吱呀老旧的木栅门被人从外推开,清风裹挟着长街的风尘涌入,吹散了满室的沉郁。
一道挺拔青衫身影:大步踏入监舍之中,步履铿锵,神色凛冽。
此人眉目清朗丶气度沉稳,衣衫朴素却身姿挺拔,正是王玄策。
身为本届国子监寒门子弟中最拔尖的佼佼者,他更是今年为数不多成功通过贡举丶得以待诏吏部的寒门新人。
不同于众人尚且懵懂青涩,王玄策早已窥见朝堂一角,心性丶眼界丶胆识,远胜同辈书生。
「王兄?你怎么回来了?」
人群中有人抬头,见是他,纷纷面露诧异。
如今王玄策已然脱离监生身份,只需静待吏部授官,本不必再卷入这场风波,更无需蹚这趟凶险浑水。
王玄策目光扫过满室羞愧动容的同窗,沉声道:「我方才从吏部打探消息归来,得了确切消息。今日朝会,荥阳郑氏牵头,五姓七望尽数联动,要对皇孙发起总攻。」
「想来,世家官员定要不顾一切,死咬皇孙悖逆无君丶扰乱朝纲,执意要请陛下下旨定罪丶斩草除根。」
一语落地,本就焦灼的监舍,瞬间寒意彻骨。
众人脸色骤变,方才燃起的热血,瞬间被大半冷水浇灭。
「完了————世家今日竟要全力死磕!」
「皇孙本就身陷牢狱,无人庇护,如今世家集体发难,怕是再无生机了————
「我们能怎么办?我们只是一群寒门书生,无权无势,如何能与整个门阀世家抗衡?」
绝望的低语此起彼伏,方才陈子坚唤醒的热血,再度被现实的重压压制下去。
王玄策静静听着众人的颓丧之言,并未慌乱,只是沉声开口:「并非无路可走。」
众人闻声,齐齐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皇孙昔日教过我们一条路。」王玄策目光坚定。
「叩天阙,鸣民愿!」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瞬间凝重,有人当即摇头劝阻:「王兄糊涂!往日叩阙,尚有皇孙在前带头,是以礼部丶禁卫才投鼠忌器!」
「如今皇孙身陷大理寺天牢,无人引领。筹备周全丶势在必得。」
「只我们这些人前去叩阙,根本闹不出半点声势!」
「到头来非但救不了皇孙,只会被宫门禁卫当场拿下,白白断送自身前程,徒劳无功啊!」
周遭众人纷纷附和,眼底满是畏怯与无奈。
孤身叩阙,是以卵击石。
没有皇孙的威势加持,他们的请愿,不过是一场无人理睬的闹剧。
王玄策环视众人,面对漫天质疑,他摇了摇头:「你们以为,对当下科考不公丶仕途垄断心怀不满的,只有我们国子监这百余寒门子弟吗?」
「长安城内,无数市井百姓,谁家没有子弟想要读书进学?谁家没有儿孙盼着科举出头?可世家垄断考场丶把持仕途,寒门子弟寒窗十载,最终依旧无路可走!」
「天下无数乡野寒士丶苦读书生,年年被世家壁垒挡在仕途之外!还有那些被顶级门阀挤压丶蚕食利益的世家边缘支脉丶中小士族,他们同样不满五姓专权丶垄断朝堂。」
「这些人,皆是被压制丶被辜负丶被掠夺的人。」
他目光灼灼,扫视着监生们。
「百人请愿,是作乱!」
「千人万人,各行各业同心请愿,便是民心所向!
「世家敢杀百个监生,敢压百人之声,可他们敢与天下寒门为敌吗?他们敢将千千万万心怀不甘的读书人丶天下百姓,尽数斩尽杀绝,让这长安血流成河吗?」
「王兄的意思是,要我们煽动百姓?」有人震惊之余,心胆具颤。
「如此,会不会被认为是挑起民乱?而且,事已急矣,如何能够聚拢百姓?」
众人话音落下,监舍之内再度安静下来,不少人面色发白,眼底藏着深深的惊惧。
聚众丶联民,这二字太重。
在大唐,士子串联丶聚众请愿,稍越雷池一步,便是煽动民乱丶非议朝政的大罪,轻则革除学籍丶永不录用,重则流放问罪。
无人不怕。
王玄策却神色坦荡,沉着道:「不是煽动民乱,是汇聚民愿!」
「皇孙从未教我们作乱,他教我们的,是何为公道,何为正气,何为士人之担当!」
他往前踏出一步,青衫挺拔,目光锐利如锋,扫过一张张犹疑怯懦的脸庞。
「事急不假,但未必来不及!」
「你们忘了?这些日子,皇孙为寒门争名额丶叩天阙,长安内外多少苦读寒士感念其恩?多少市井小民看在眼里丶记在心里?」
「长安东西两市的书铺学徒丶抄书匠人丶乡下来赴考的落第书生丶被门阀排挤的中下士族子弟————这些人,日日受世家盘剥,年年被仕途壁垒所困!」
「他们心中早有积怨,只是无人敢带头丶无人敢发声!如今只差一个由头,一声号召!
」
有人依旧惶恐,颤声追问:「可我们只是一介监生,无官身丶无势力,凭什么让万千百姓信我们丶随我们?一旦失控,便是万劫不复!」
「凭公道!凭人心!」
王玄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满室嗡嗡作响。
「凭皇孙一身清白丶一腔赤诚!凭他为天下寒门以身犯险丶身陷牢狱!」
「我们不聚众闹事丶不冲击宫门丶不非议皇权!我们只跪阙陈情,只求陛下明察,只求保住新政,只求救下无辜皇孙!」
「有理有据,有心有义,何来作乱一说?」
一番话,堵得众人哑口无言,心头的惧意悄然散去大半,仅剩的犹豫,也在这份坦荡气魄中摇摇欲坠。
陈子坚攥紧拳头,红着眼眶率先开口:「王兄说得对!皇孙敢以命换公道,我等为何不敢以身报之!」
「大不了革除监籍!大不了前程尽毁!总好过眼睁睁看着恩人枉死,往后余生,夜夜愧怍!」
有一人带头,热血便瞬间燎原。
先前犹疑的学子纷纷咬牙抬头,眼底怯懦褪去,只剩决绝。
「拼了!」
「我随王兄前往!」
「纵使前程尽毁,今日也要为皇孙讨一个公道!」
百余人低声齐呼,声势渐壮,压抑许久的怨气与正气,终于彻底进发。
王玄策见状,重重点头,迅速分派事宜,条理清晰,丝毫不乱:「事不宜迟,即刻分工!」
「诸位同窗分头行动!一部分人前往东西两市,告知所有寒门读书之人,皇孙因替寒门开路获罪,今日世家要斩草除根!」
「一部分人去往城南客舍丶举子聚集地,联络各地滞留长安的落第寒士!」
「余下之人,随我直奔朱雀门!」
「我们不求喧哗作乱,只求跪阙陈情!一人之声微弱,千人万人之声,可震朝堂丶可动天心!」
有人仍有顾虑,低声道:「若是短时之内,聚拢不到人手呢?」
王玄策目光坚定,沉声道:「那便从我等百人开始!」
「只要我等敢言丶敢死丶敢守公道,天下有心人,必会闻声而来!人心所向,从不是一朝一夕堆砌,而是正气所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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