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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正气歌穿九重阙
而此刻的太极殿内,气氛早已肃杀如冬。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以荧阳郑氏为首的世家官员,此刻尽数出列,声声恳切,字字诛心。
「皇孙李象目无君父,于皇城外殴辱朝官,悖逆张狂,罪无可赦!」
「李象身为废太子之子,恶逆狂悖,更甚其父!更是聚众为乱,殴打重臣!」
「李象数度辱及君王,对朝堂心怀怨怼。以成我大唐之患!还请陛下重惩此子,以绝后患!」
大臣们交相谏言,李世民高居御座之上,面色铁青。
「汝等。欲迫朕杀孙否?」
一身朝服丶手持芴板的郑仁则缓步出列,他的面上肿意未消,隐隐约约,仍然可见那不可名状的轮廓。
他摆出大义凛然的姿态,竟是一撩袍服,跪倒于地,道:「陛下,非是臣等逼迫圣裁。」
「是国法不容,朝纲不容,天下舆论不容!」
他抬首拱手,面上满是正气:「皇孙仗宗室之尊,却屡行狂悖之事。无视律法丶擅殴朝臣丶煽动士子丶非议体制,桩桩件件,皆是祸乱朝纲之大罪。
「若陛下姑息纵容,轻赦李象,今日他可仗宗室子弟身份肆意殴打朝臣丶挑衅律法,明日他便可纵欲行凶,祸乱天下!」
「臣知此言,有凌逼陛下之嫌。臣愿自辞官身,以担此罪。」说着,他将自己头上的官帽摘下,放在一边。
然后直起上身,大义凛然道:「但绝不可使国法威严扫地,朝堂规矩尽破!届时朝野无序,人心浮动,此祸甚于一切!」
「请陛下,三思!」
他五体投地的跪下,一副忠直的不能再忠直的模样。
其余世家官员再度纷纷附和,不少人亦是出列与郑仁则一同跪下,跪地伏奏:「郑大人所言极是!请陛下以国法为重,严惩皇孙!」
「勿因私亲,废天下公法!」
太极殿内,竟是跪下了大半。这一大片黑压压跪下的官员,如同一片黑云一般,压在李世民的心头。
他面色难看至极:世家大族势力强横,虽然早有料想。但他却也没料想到,竟是强大到了如此地步!
这还是第一次,这些世家大族,联合在一起在朝堂中展露出力量:这是他们的一次试探,也是他们在向自己这个皇帝展示他们世家大族的肌肉。
李象以皇亲身份,于皇城之外,肆无忌惮殴打世家大臣。这事情对世家而言,甚至胜过了先前叩天阙为寒门讨取公道。
不管李象是否悖逆,在天下人看来,这是皇孙背靠皇权,在肆意打压世家颜面!是一个皇孙,在坚决表态,挤压世家的朝堂空间!
这事甚至已经和李象没多大干系了,而是成为了世家与皇权的对抗。即便直面的是李世民这个皇帝,世家大族也必须坚决表态,要求李世民惩治李象。
在他们看来,他们已经忍让了,他们愿意付出考功员外郎这个代价。而李象依旧不依不饶————若是继续退让,则世家威望不存!
「陛下。」孙伏伽急急出列,奏道:「臣以为,皇孙年未弱冠,不过顽劣而已。左司郎中有危言耸听之嫌。」
「不过是因皇孙欲奏陛下变革科举。左司郎中之子为今科明经及第,皇孙一意请朝廷重考科试,故而左司郎中挟私愤————」
「孙寺卿!」郑仁则骤然提高音量,打断孙伏伽道:「若是我一人挟私,为何朝堂诸公,此刻都竟相跪谏?」
「我郑仁则何德何能,能造出如此声势?」
「此民意也!!」
郑仁则声色俱厉,饶是孙伏伽素来刚直,此刻,竟也是微微变了面色。
就连李世民,都微微皱起眉来。
民意————世家之所以难缠,便是因为,其掌控了民意。
他身为皇帝,固然有无上权威。但只要不想天下沸反,就要对世家有所妥协。
为何?便是因为世家叶茂根深,便是因为世家深入天下各处。皇权难下乡,而世家大族却是扎根各地,世家大族,一定程度上便等同于民意!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前朝炀帝之所以亡国,其中一大根由便是过分打压,失去了世家之心。
关陇丶山东丶江南各大世家,或暗怀异志,或明行割据。失去世家支持,朝廷政令难出都城,只能坐而待死——————
世家平时自不可怕,其有各自的利益,为君者自可权衡。
但若他们联结一处,以民意逼压,便是皇权,亦可与之一争!
「竖子————这就是你给朕出的难题吗。」想起李象离去时候的那个眼神,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怒意。
那竖子————是不让朕继续和稀泥啊。
分明是在用命,逼朕在他与朝堂世家之中,只选一个!
孙伏伽立在殿中,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心底满是焦灼。
废太子交付的名册还静静揣在怀中,上面清清楚楚记载着各家士族结党舞丶私藏人□丶侵占田亩的种种把柄。
他已顺着册中蛛丝马迹,正在努力寻觅梳理这些士族徇私枉法的实证。
但这些士族太快了!联结的太快了!
快得甚至满是蹊晓!他还没来得及寻到足够的证据,这些人就在朝会上集体发难!
李世民端坐御座,心口沉甸甸发闷,眉宇间褶皱深深蹙起。
他执掌朝政多年,自知得位不正,难以教天下人心服。
是以他处处以汉文帝为范,一生勤政克己,勤于纳谏,绝不因谏苛待臣子。
他竭力维护明君形象。绝不愿意在晚年,落下徇私护亲丶罔顾律法的病。
但那竖子————不知为何,李世民下意识不想再严惩那竖子,使那竖子与自己这个祖父更加离心————
「陛下!」郑仁则再谏言道,声音几乎泣血。
荥阳郑氏受此大辱,若不报复,此后在士林定然要遭人嘲笑,无法立足。他自愿辞官,便是自愿让渡出了一大部份的朝堂利益,换皇帝保全荧阳郑氏五姓七望的超然名声。
一想起李象在他脸上印上的两拳一脚,他便一刻也不能容忍,恨不得立刻将那竖子挫骨扬灰。
可他不明白,都已经如此局面了,李世民为什么会这般犹豫。难道是当真忌惮弑亲吗?
怎么可能!其实他们在私底下也常腹诽:这位皇帝对血亲实在是冷血无情,非但弑杀兄弟,还一手造成太子魏王兄弟相争,不死不休。
不说李建成丶李元吉,便说刚被赐死不久的汉王李元昌丶齐王李佑,一个是皇帝亲弟,一个甚至还是皇帝亲子!
哪一个不比李象这个庶孙亲近?还不是说杀就杀了?
更何况那位皇孙,还曾经当面揭过皇帝疮疤!他们现在送上了这么一个大义凛然的名义,皇帝不应该先痛哭流涕一场,然后再顺他们之意,将那皇孙赐死然后厚葬吗?
或许,是火候还不够?郑仁则心中想着。
他嗷的一声,再度跪伏于地,谏道:「陛下,朝野人心皆在此处,若今日不能依规惩处,往后宗室肆意妄为,士族寒心,百姓难安,大唐基业必将动摇!」
「还请陛下效古圣君所为,倚天心,顺民意,严惩李象!」
「请陛下倚天心,顺民意!」
众臣齐齐跪谏。
「你等————」
李世民面色难看至极,胸腔积压着无尽郁气,正要开口作答。
可话音未落,他耳廓微动,神色骤然一顿。
常年戎马征战丶洞察细微的敏锐耳力,捕捉到了一丝极淡丶极远丶却异常整齐的声响。
那声音隔着千山殿宇丶重重宫墙,模糊缥缈,似有若无,混杂在风声里,根本听不清字句,却绝非市井嘈杂丶人马喧哗。
李世民眉头骤然紧锁,肃容抬眼,目光穿透殿门,望向正南朱雀门的方向,沉声开口:「什么声音?」
这一句突兀问话落下,底下跪地的世家群臣皆是一愣。
「陛下!宫墙外市井杂音,何足挂怀!」
「当下朝野安危丶国法纲纪才是头等大事!陛下安能不顾我等民意,而顾左右而言他!」
郑仁则语气带着愤懑。他自觉此时身负士林民意,乾脆底气十足地直言进谏。
反正他郑仁则就要辞官了,辞官之前,也先在士林丶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郑仁则,今日就做个魏徵第二!
「闭嘴!」
李世民陡然一声冷喝,龙威骤然爆发!
郑仁则浑身一颤,方才挺直的身形猛地一滞,悻悻伏回地面。
喧嚣顷刻间戛然而止,殿内落针可闻。
李世民缓步走下御座,凝神侧耳,朝着朱雀门方向细细分辨。
缥缈的声响穿透层层宫墙,由远及近,整齐铿锵的诵读韵律渐渐清晰。
片刻之后,李世民眸色微动:「这是————正气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