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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第1/2页)
深秋的清晨,露水还没散尽。
苏尘的院子在王府最偏的角落里,不大,三间青砖瓦房,门口种了一棵歪脖子枣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露水洇湿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青萝蹲在院子角的水井边上,正往铜盆里倒热水。
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的窄袖短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铜壶里的热水在秋日清晨冒着白腾腾的雾气,升到半空中散了。她低头试了试水温,又往里面兑了些冷水,试到不烫手了才停。
苏尘推开房门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端着铜盆站起来了。
“水好了。”青萝说,把盆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从旁边的托盘上拿了一块干布巾叠好搁在盆沿上。
苏尘嗯了一声,走过去洗脸。井水兑了热的,水温正好,不凉也不烫。他弯腰泼了几把水在脸上,拿布巾擦干了。布巾是干净的,带着皂角的淡淡气味。
青萝已经进了屋子。等他洗完脸转过身的时候,她已经把床上的被子叠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方砖一样,四角拉得笔直。她又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透气,然后回到院子里,在石桌边上坐下,开始泡茶。
茶是早上刚沏的秋茶,叶子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汤色浅黄透亮。青萝倒了一杯放在苏尘面前,自己又倒了一杯,端起来吹了吹,不急着喝。
“哥!哥——”
院门外传来苏棠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急又脆,像一串掉在地上的铜铃。紧接着门被推开了,苏棠探进半个脑袋,一眼就看见青萝坐在石桌前喝茶,愣了一下。
“青萝?你也在啊。”
青萝抬头看了她一眼:“我天天都在。”
苏棠咧嘴笑了一下,推门跑进院子里,肩上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在她身后一晃一晃的。她跑到石桌边上蹲下来,凑到苏尘跟前:“哥你好了没有?今天去蒙训院报到啊!”
“还早。”苏尘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早了!都辰时了!”苏棠急得拍了拍石桌,“第一天报到迟到了多不好!”
“不会迟到。”
“你每次都这么说!”
青萝在旁边看着这两人,没插话,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她喝茶的姿势很稳,端着杯子的时候手腕不动,只有小臂微微抬起,透着一种常年练武的人才会有的节制和分寸。
苏棠转头看她:“青萝你喝茶好慢。”
“烫。”青萝说。
“那凉了再喝啊。”
“凉了不好喝。”
苏棠说不出话了,又转回去催苏尘。苏尘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拿上挂在门边的外袍披上。就在这时候,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轻缓、稳当,不紧不慢的,和青萝的脚步声不太一样,多了几分从容。
苏棠一抬头,看见一个穿月白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挽着简单的发髻,眉目温婉,手里端了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桂花的甜香顺着风飘过来,苏棠的鼻子立刻动了动。
“王妃。”青萝站了起来。
柳含烟摆了摆手,示意她坐。她走到石桌前,把小碟子放下,看了苏棠一眼,语气温和:“你今天要去蒙训院了。”
苏棠赶紧站起来:“是!今天去报到!”
“第一天的东西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带齐了!”苏棠掰着手指数,“布包带了,名帖带了,还有……”她数到第三根手指就忘了,挠了挠头说,“反正带齐了!”
柳含烟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她。她又转向苏尘:“你带她们去,路上慢些。中午要是饿了,街口有家面馆,味道还不错。”
“嗯。”苏尘应了一声。
柳含烟没再多说,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碟桂花糕,对苏棠说:“饿了就路上吃。”然后朝青萝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廊道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青萝等她走了才重新坐下来,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了。
“走不走?”苏尘问。
“走走走!”苏棠立刻弹起来,抓起碟子里的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烫好烫,但又不肯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她又拿了一块攥在手里,这才拍了拍裙子上的糕饼碎屑,抓起布包往肩上挎。
苏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青萝一眼。青萝已经把石桌上的茶具收了,站起来说:“我也该去马场了。”
三个人一起出了院子。青萝往西走,苏尘和苏棠往东走。苏棠走了一步又回头看,青萝的背影已经拐过了巷角,深青色的短衫在晨光里一闪就看不见了。
“青萝走得真快。”苏棠说。
“她一向快。”苏尘说。
苏棠咬了一口手里的桂花糕,走在他旁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哥,你说青萝当年去蒙训院的时候,也是像我这样吗?”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是自己去的。”苏尘说,“没人送。”
苏棠沉默了一下,又咬了一口桂花糕,没再问了。
两个人沿着王府侧面的巷子往东走,拐上主街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一个接一个地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汽,油锅滋滋地响,空气里混着葱油饼和豆浆的味道。苏棠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到了东街口,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顾清瑶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衣裙,比苏棠的淡蓝要深一些,外面罩了件薄披风,手里也挎了个小布包,和苏棠的那个差不多大。她站在树下,秋风把她的披风吹起来一角,她抬手按了按,又放下。看见苏尘和苏棠走过来,她微微抿了抿唇,走上前来。
“世子哥哥。”她轻声唤了一声。
从小叫到大的称呼,她叫得自然而熟悉,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街口听得清清楚楚。
苏尘脚步没停,只是偏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在外面别叫我世子。”
顾清瑶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蒙训院里没人知道他的身份。她点了点头:“好,那苏公子如何?”
“随你,别叫世子就行。”苏尘又补了一句。
顾清瑶垂下眼睫:“好的。”
然后她又转向苏棠,换回平常的语气:“棠儿。”
苏棠笑盈盈地拉住她的手:“清瑶你等多久了?我哥磨磨蹭蹭的,我在他院子里蹲了快半个时辰他才出来。”
顾清瑶看了苏尘一眼,说:“我也是刚到不久。”
苏棠没注意到两人之间那两句简短的对话,正踮着脚看街对面卖糖葫芦的小贩,嘴里念叨着回来的时候买一串。
三个人沿着主街往城西走。蒙训院在城西的司牧府边上,从东街口走过去大约要两刻钟。
路是青石板铺的,被夜里的露水洇得微微发暗。苏棠走在最前面,扭头看两边的铺子,一会儿说这家的包子看着好吃,一会儿说那家的布匹颜色好看。顾清瑶走在她旁边,偶尔应一两声,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
苏尘跟在两人身后,和她们隔了半步的距离。
出了主街,拐上一条窄一些的巷子,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的碎金。苏棠伸手接了一片叶子,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这叶子像巴掌,又回头问苏尘蒙训院还有多远。
“过了这条巷子,前面那片灰瓦房子就是。”
苏棠踮脚看了看,说看见了看见了,拉着顾清瑶加快了脚步。
顾清瑶被她拉着小跑了两步,裙摆擦过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她回头看了一眼苏尘——他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晨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几块光斑。
她收回了目光。
蒙训院的门比苏棠想象的要朴素得多——灰墙黑瓦,两扇木门敞开着,门口没有石狮子也没有匾额,只在门楣上刻了“蒙训院”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很多年前刻的。
门口已经有人了。一个穿灰袍的老者坐在门房边上的小桌前,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和几摞名帖。
苏棠凑过去看了看,回头问苏尘:“这就是报到的地方?“
“嗯,管名帖的。“苏尘说。
他走到桌前,朝那老者拱了拱手。那老者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苏棠和顾清瑶:“送人来的?“
“嗯,我妹妹和朋友来报到。”
那老者翻了翻册子:“名字。“
苏棠凑上前:“苏棠!”
顾清瑶也上前一步:“顾清瑶。”
那老者在册子上找了找,提笔勾了两笔,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薄薄的名帖递给她们:“收好,这是你们的身份帖,以后进出蒙训院要查验。甲班还是乙班,到了里面由武师定。”
苏棠接过名帖,翻来覆去看了看,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户籍,字迹端正。她把名帖小心翼翼地塞进小布包里,然后又问:“那个……我哥在哪个班?“
那老者看了苏尘一眼:“甲班。“
苏棠咧嘴一笑:“那我也要甲班。”
“不是你说了算的。“那老者面无表情地合上册子,“进去吧,操场在正院,武师在那,你们自己去找他。“
苏棠说了一声谢谢,拉着顾清瑶就往里走。
院子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一进门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铺着平整的方砖,四角种了四棵大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桠间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就颤一下。正对着大门是一排青砖瓦房,左右两侧各有一排厢房,中间的院子空出来很大一块地,夯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练武的地方。
院子里已经有几个学生在跑动,有的在跑步,有的在打拳,还有几个坐在廊下聊天。
苏棠站在原地转了一圈,嘴里发出“哇”的一声感叹。
“这么大!比王府的后花园还大!”
顾清瑶站在她身边,目光也扫了一圈院子,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落在左侧那排厢房上,门上挂了块小木牌,写着“讲堂”二字。
“左边是讲堂,右边是武师的值房。”苏尘走到她们身边,指了指院子前后,“前院报到上课,操场在后头。”
苏棠踮脚往院子后头看了看,说还挺大的,然后就被一阵洪亮的声音打断了——
“新来的?”
三个人转头看过去。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值房里走出来,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穿了一身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打量了苏棠和顾清瑶一眼,目光在顾清瑶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看向苏尘。
“苏尘?这是你带来的?”
“武师。”苏尘拱了拱手,“我妹妹苏棠,还有她朋友顾清瑶,今天来报到。”
“你们两个,乙班。”武师扫了一眼名帖,没多解释。
苏棠张了张嘴:“啊?乙班?可我哥……”
“分班而已,又不分开上课。”苏尘说。
苏棠愣了一下,看了看顾清瑶,又看了看苏尘,虽然还有点不情愿,但没再追问了。
“行,名帖给我。”武师从她们手里拿过名帖,在上面各写了个“乙”字,又递还回去,“你们的武师姓周,今天上午武课,你们直接去操场边上站着,等人到齐了周武师会安排。”
“上午就上课?”苏棠问。
“不是上课,今天先报到,明天是选功法。”武师朝值房方向扬了扬下巴,“每个新来的学生都有一套基础功法要选,明天上午所有新学生都要选。”
苏棠和顾清瑶对视了一眼。
武师说完又看了苏尘一眼:“你今天是陪她们还是上你的课?”
“我今天有事,来院里申请休课。”苏尘说。
“行,那你自己安排。”武师说完转身回了值房。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苏棠看着手里的名帖,又看了看四周,嘀咕了一句:“乙班……“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行吧。“
苏尘没接话。
她立刻又高兴起来,拉着顾清瑶说要去看操场。苏尘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正院往后走。
操场在蒙训院的最深处,比前院还要大,地面铺了一层细沙,踩上去软软的。操场边上竖着几排木桩,还有几个铁架子和沙袋,看起来是练功用的。操场另一头是一片矮树林,叶子红黄交杂,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苏棠跑到操场中间,转了个圈,说这里好大,可以跑很久。顾清瑶站在操场边上,秋风把她的披风吹起来一角,她抬手按了按。
“看够了?”苏尘问。
苏棠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操场,才不舍地跑回来。苏尘带着她们往回走,穿过正院,推开了左侧厢房的门——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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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堂不大,摆了二十来张矮桌,每张桌后面铺一个蒲团。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些书册。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窗边的书页哗啦啦翻了几页。
“这就是你们上课的地方。”苏尘说。
苏棠走进去,在一张矮桌前蹲下,摸了摸桌面,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字,说写得不错,写的什么。顾清瑶走近看了一眼,轻声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千字文。”苏棠说,“这个我认得。”
顾清瑶微微笑了笑。
苏棠在讲堂里转了一圈,在一张桌角发现了一个刻痕——歪歪扭扭的“苏”字。她愣了一下,凑近了看,然后回头看向门口的苏尘:“哥,这是不是你刻的?”
苏尘走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不是。”
“那怎么姓苏?”
“蒙训院里姓苏的又不止我一个。”
苏棠哦了一声,又看了看那个刻痕,说:“写得真丑。”
顾清瑶站在窗边,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的院子里——几片梧桐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她的视线收回来的时候,无意间扫过站在门口的苏尘。
他靠在门框上,半侧着身,逆着光。深秋的日光给他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讲堂里的苏棠,嘴角微微上扬,是很淡很淡的笑意。
顾清瑶愣了一下。
那个画面忽然就印在了她脑海里——他靠着门框逆光站着的样子,嘴角那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还有他目光落在苏棠身上时的那种……怎么说呢,不是温柔,但也不是冷淡。是那种她知道他一定会在那里、永远会在那里的笃定感觉。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瞬间会忽然被她看见。
苏尘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偏过头来。顾清瑶立刻移开了目光,低头看着窗台上的几粒灰尘,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看完了?”苏尘问。
苏棠从地上爬起来:“看完了!走吧,回去了?”
“嗯。”
三个人从讲堂里走出来,穿过院子往大门方向走。苏棠走在最前面,刚拐过廊角,就和两个人迎面撞上了。
走在前面的那个姑娘个子不高,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见苏尘就笑了:“苏尘!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今天休课吗?”
“夭夭。”苏尘点了点头。
陶夭夭走过来,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的苏棠和顾清瑶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是……你带来的?”
“我妹妹苏棠,还有她朋友顾清瑶,今天来报到。”
陶夭夭一听,眼睛亮了一下,朝苏棠伸出手:“你就是苏棠?苏尘提过你。”
苏棠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苏尘——他什么时候提过我?但嘴上已经接上了话:“你好你好!你是?”
“陶夭夭,二阶甲班的,跟苏尘同班。”陶夭夭笑眯眯地说,又转向顾清瑶,“你是顾清瑶?”
苏棠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看了苏尘一眼。陶夭夭——就是她打听过的那个陶家姑娘。苏尘没接她的目光。
她收回视线,没多说什么。
顾清瑶微微欠身:“你好。”
陶夭夭身后的另一个姑娘一直没说话。身形纤细,面容清冷,目光在苏尘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苏尘看了她一眼:“阿离。”
沈离微微颔首:“嗯。”
苏棠好奇地看着这个叫阿离的姑娘——她的目光淡淡的,不太热情,但也不冷,就是像秋天的水一样,清清澈澈的,没有多余的东西。
“有事?”沈离问了一句。
“没事。”苏尘说。
沈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陶夭夭已经凑到苏棠跟前问东问西了。苏棠被她问得有点招架不住,但又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一边回答一边反问回去。
“我家里开药铺的,离这儿不算远。”陶夭夭说,“你呢?”
“我住王——呃,我住城东那边。”苏棠差点说漏了嘴,赶紧改口,手指下意识地绞了一下布包的带子。
陶夭夭眨了眨眼,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口误,转头看了看天色:“快到饭点了,对了苏尘,你今天中午去不去食堂?听说今天有红烧肉。”
“不去。”苏尘说。
“你怎么老不去食堂?”陶夭夭歪着头看他,语气带着一点好奇——不是追问,就是随口一问,“我就没见你在食堂吃过一顿饭。”
苏棠好奇地接话:“哥你中午在蒙训院吃什么?”
苏尘还没开口,沈离在旁边淡淡说了一句:“馒头。”
苏棠愣了一下:“啊?就吃馒头?”
“马场的馒头。”沈离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每天早上带两个,用布包着,放在课桌抽屉里。”
苏尘没接话,也没否认。
苏棠眨了眨眼,又看了看沈离——马场的馒头,阿离从马场带过来的馒头。她脑子里转了一圈,隐约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事,但又说不清楚。她换了个话题:“食堂里有没有桂花糕?早上家里带了桂花糕,挺好吃的。”
“不知道。”苏尘说,“没吃过。”
“你没吃过?你在蒙训院一年了没吃过食堂的东西?”
“没去过。”
苏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她转头看陶夭夭,陶夭夭耸了耸肩,像是在说“他就是这样的”。
“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陶夭夭拍了拍苏棠的肩膀,又转回来说,“一阶讲堂在我们隔壁,下课了来找我玩。”
苏棠用力点了点头。
几个人在廊下又说了几句话,陶夭夭说她们也还有事,先走了。走的时候沈离又看了苏尘一眼,苏尘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她便收回目光,跟着陶夭夭往讲堂方向去了。
苏棠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回头问苏尘:“哥,那个陶夭夭跟你同班?”
“嗯,她人挺好的。”
“哦。”
苏尘没接话,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走。
三个人出了蒙训院大门的时候,已经是巳时末了。太阳升高了一些,照在身上有了些许暖意。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棠买了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吃,嘴上也沾了红色的糖渍,含含糊糊地说今天真开心。
顾清瑶走在苏棠旁边,安静了许多。
到了东街口,顾清瑶停下脚步:“苏公子,棠儿,就这吧。“
苏棠嘴里塞着糖葫芦,含含糊糊说:“清瑶你不跟我们回去吗?”
“我需要购置一些东西,走另一条路。”
苏棠点了点头,说了声明天见。
顾清瑶又朝苏尘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往另一条巷子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苏尘,而是看那条灰墙黑瓦的蒙训院大门。
深秋的巷子尽头,蒙训院的门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门楣上那三个模糊的字在日光下看不太清。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另一条路的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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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苏尘到蒙训院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站了一堆学生。
苏棠和顾清瑶已经到了,站在围观的人群边上。苏棠一看见苏尘就冲他招手:“哥,这边这边!”
苏尘走过去,苏棠立刻凑上来压低声音说:“今天我们选功法记得吗?武师说有三个功法可选。”
“哦。”
“你修的是哪一个?”
“纳气法。”
苏棠眨了眨眼:“那我也选纳气法。”
“你别学我。”苏尘说,“自己选适合自己的。”
苏棠撇了撇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操场上传来一声哨响。
一个中年武师走到操场中央。那武师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走路时脚步沉稳,落地不飘,一看就是练家子。他在操场中间站定,目光扫过一圈新生,开口道:
“新生都过来。”
所有学生呼啦一下围了过去。苏棠拉着顾清瑶也挤到了前面。
那武师从身后拿过一摞薄薄的册子,在手里拍了拍,说:“今天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选功法。蒙训院为新生准备了三种基础功法,你们自己挑一个。”
“第一种,纳气法。”他举起一本蓝色封面的册子,“引导玄晶能量入体,效率低但稳定。修玄的基础路子。”
“第二种,养气诀。”他换了一本绿色封面的册子,“把气存在丹田慢慢温养。好处是稳,比纳气法更稳。”
“第三种,引气术。”他换了一本红色封面的册子,“教你怎么把气引到四肢百骸。动作多,上手快。”
武师说完,把三本册子在面前一字排开,看着面前这群新生:“选之前我多说一句——这三种都是下品玄修功法,说白了都是打基础的东西。没有高低之分,只有适不适合你。想清楚了再拿,拿了就不能换。”
新生们面面相觑。
苏棠回头看了苏尘一眼,苏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
苏棠咬了咬嘴唇,又看了看面前的三本册子——蓝的、绿的、红的。她想了想,伸手拿起了蓝色那本——纳气法。
“我选这个!”她说。
武师看了她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
武师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轮到顾清瑶了。
她站在三本册子面前,没有立刻伸手。她的目光从蓝色移到绿色,又从绿色移到红色。
武师在旁边说了一句:“不急,看清楚再拿。”
顾清瑶又沉默了片刻。
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从小没练过武,也没修过玄,对这三种功法的了解仅限于刚才那几句简单的介绍。她选不出“对的”,也不知道哪一个“适合自己”。
但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那本绿色封面的册子上——养气诀。
“好处是稳”——刚才武师是这么说的。不是最好的,不是最快的,是最稳的。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本绿色封面的册子。
“我选这个。”
武师多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选养气诀的人很少。他没多说什么,同样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苏棠凑过来,看了看顾清瑶手里的绿色册子:“清瑶你选养气诀啊?”
“嗯。”
“为什么?”
顾清瑶想了想,微微笑了一下:“听起来踏实。”
苏棠没太明白,但也没追问,晃了晃自己手里的蓝色册子说:“我和我哥选一样的!”
顾清瑶看了苏尘一眼。他正站在几步之外,和一个甲班的学生说话——大概是同窗,两人说了几句,那学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
苏尘走回来,看了看苏棠手里的纳气法,又看了看顾清瑶手里的养气诀,没有评价,只是说了一句:“拿到了就好。”
苏棠兴奋地翻开册子看了几眼,说里面全是字,看不懂。苏尘说上课了武师会讲。
选功法的过程陆续结束。新生们各自拿到了自己选的册子,有的当场就蹲下来翻开看,有的塞进包里准备回去再看。
苏棠把册子小心翼翼地收好,抬头看了看蒙训院的天空。深秋的天很高很蓝,几缕白云挂在头顶,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
“哥,”她忽然说,“我也是蒙训院的学生了。”
苏尘看了她一眼:“这才第二天。”
“我知道啊,但就是——”她踮了踮脚,笑得眼睛弯弯的,“就是高兴嘛。”
苏尘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顾清瑶站在旁边,看着这对兄妹,忽然觉得手里的绿色册子沉甸甸的。她又看了一眼苏尘——他的侧脸在秋日的阳光下轮廓分明,正低头看着苏棠,目光平静。
她没有再盯着看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养气诀,翻开了第一页。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也没看进去。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味道。操场边上那排矮树林里,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苏尘转了个身,往讲堂的方向走了两步。苏棠喊了一声“哥你去哪”,他说去把包放好。苏棠哦了一声,低头又翻了翻自己的纳气法,嘴角翘着。
顾清瑶又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然后她把养气诀合上,夹在臂弯里,跟着苏棠往讲堂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