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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的盲目,通常体现在选择性忽略风险评估。
如果我有在约会风险管理这门课上拿过学分,我就应该知道,跟一个还在念大学的男生回宿舍过夜,其危险程度不亚於在没有安全绳的情况下走钢索。
但我当时被那个带有排骨便当味道的吻冲昏了头,大脑里分泌的多巴胺和苯乙胺让我丧失了基本的判断力。於是我像个被爱情绑架的人质,傻乎乎地牵着Ian的手,走进了这栋传说中的医学院男生宿舍。
刚踏进宿舍大门,一股混合了陈年汗渍丶过期泡面丶廉价洗衣粉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潮湿霉味的气息,就给了我当头一棒。
这味道太有冲击力了。
对於一个习惯了酒吧里精致薰香丶家里必定摆放扩香瓶丶连厕所都要喷马鞭草香氛的洁癖调酒师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嗅觉的地狱。
「那个……」Ian似乎也意识到了什麽,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周末阿姨没来打扫,走廊是有点……味道。」
「味道?」我憋着气,试图用嘴呼吸,「这味道如果再浓郁一点,我觉得可以直接提炼出来当生化武器了。」
Ian的脸红了红,拉着我加快了脚步:「快到了,在三楼。」
我们穿过昏暗的走廊。两边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社团海报和没撕乾净的胶带痕迹。路过一间开着门的寝室时,我看见几个打着赤膊的男生正对着电脑萤幕嘶吼,桌上堆满了外卖盒。
「为了部落!」
那一声怒吼差点把我的魂都吓飞了。
我下意识地往Ian身边缩了缩。这一刻,我那身价值不菲的西装和这里格格不入到了极点。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误入半兽人领地的精灵——虽然这个比喻有点自恋,但我的处境确实如此凄凉。
「到了,302。」
Ian停在一扇贴着「内有恶犬(划掉)学霸」贴纸的木门前,掏出钥匙。
「等等。」他在开门前转过头,一脸严肃地看着我,「Leon,不管你看到什麽,都要冷静。答应我。」
这句话让我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里面是有尸体吗?」
「差不多。」
Ian深吸一口气,转动钥匙,推开了门。
「咔嚓。」
门开了。
迎接我的不是温馨的小窝,而是一具白森森的骷髅。
是的,你没看错。一具标准的一比一人体骨骼模型,就挂在门後的衣架上,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我的脸,似乎在对我发出无声的嘲笑。
「啊!」
我本能地往後一跳,直接撞进了Ian怀里。
「那是『老王』。」Ian连忙扶住我,语气淡定得像是在介绍隔壁邻居,「他是我们寝室的吉祥物。别怕,他是塑胶做的。」
我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你们叫这个这玩意儿吉祥物?你们医学生的审美是不是早就被福马林泡坏了?」
Ian没回答,只是默默地把「老王」转了个身,让它面壁思过,然後侧身让我进去。
如果不看那具骷髅,这间寝室……依然很灾难。
大概五坪大的空间,摆了两张床和两张书桌。地上铺着巧拼地垫,但地垫上堆满了各种书籍丶纸箱和不知名的杂物。
左边那张床显然是Ian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虽然是史努比图案的),桌上的书也摆放得井井有条,墙上贴着几张解剖图和几张速写。
但右边那张床……简直就是战场遗迹。
被子像条咸菜一样卷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桌上堆满了能量饮料的空罐子丶没洗的泡面碗,还有一堆散发着诡异气味的袜子。
「抱歉,阿强这几天在赶报告,比较……随性一点。」Ian一边说,一边手脚快速地把地上的几只袜子踢到阿强的床底下,试图清理出一条能让我落脚的路,「你先坐我的椅子,别坐床,我还没换床单。」
我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堆医学期刊,坐在了Ian的椅子上。
椅子还带着他的体温,椅背上有他惯用的那种淡淡薄荷味。这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环顾四周,这个充满了学术压力和生活垃圾的空间,就是Ian每天生活的地方。
我想像着他每天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醒来,看着那具骷髅刷牙洗脸,在堆满杂物的桌子上画出那些精致的素描……
一种微妙的心疼和一种奇异的真实感交织在一起。
这才是真实的他。不是酒吧里那个安静的谜样大学生,也不是我想像中的高冷精英。他就是个普通的丶会被室友的臭袜子薰到的男大生。
「喝水吗?」Ian拿起一个看起来还算乾净的马克杯,「只有饮水机的水。」
「有酒吗?」我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是什麽地方,「算了,水就好。」
就在Ian转身去接水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拖鞋摩擦地面的「啪嗒啪嗒」声,伴随着走音严重的歌声:
「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
门被一脚踢开了。
一个穿着宽松四角裤丶上半身赤裸丶手里端着一盆衣服的男生走了进来。他的头发像个鸟窝,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阿强。
阿强一进门,看到坐在椅子上丶穿着西装丶脸上贴着纱布的我,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脸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时间彷佛静止了三秒。
「卧槽!」阿强爆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Ian!你被高利贷追债追到宿舍来了?!」
我看着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高利贷?我这身气质难道不像个来视察的学校董事吗?
Ian无奈地从饮水机旁走过来,把水杯递给我,然後对着阿强说:「闭嘴。他不是高利贷的。」
「那他是谁?」阿强捡起脸盆,狐疑地打量着我,「穿得这麽人模狗样……哦!我知道了!是你那个传说中的表哥?那个开法拉利的?」
「我也不是表哥。」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决定主动出击。我站起来,露出一个职业化的丶带点危险气息的微笑,「我是酒吧的债主。Ian把他的後半生抵押给我了。」
阿强张大了嘴巴,显然大脑处理器过载了。
Ian叹了口气,伸手捂住额头:「别听他胡说。阿强,这是我……男朋友。Leon。」
「男……朋……友?」
阿强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在我和Ian之间来回扫视,彷佛在看什麽世界第八大奇迹。
「等等!就是那个?那个你在画册里画了八百遍丶做梦都在喊名字的那个调酒师?」阿强突然激动起来,指着我大喊,「活的?!」
我愣了一下。
做梦都在喊名字?
我转头看向Ian。Ian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了,他咬着牙,似乎正在考虑要把阿强灭口还是直接扔出窗外。
「阿强,」Ian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想死吗?」
「不不不!」阿强立刻怂了,但他眼里的八卦之火显然已经燎原了。他冲到自己的桌子底下,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一手提袋的啤酒。
「来者是客!既然是大嫂……啊不,大……大哥!必须喝一杯!」阿强热情地把一罐廉价啤酒塞到我手里,「这可是我们宿舍的珍藏!特价买一送一的时候抢的!」
我看着手里那罐便利商店最底层货架才会出现的啤酒。铝罐上有点凹陷,还沾着灰尘。
身为一个对酒有极致追求的调酒师,我平时连喝啤酒都要挑产地和酿造年份。这玩意儿在我店里是用来通水管的。
但是,看着阿强那真诚又愚蠢的眼神,再看看旁边一脸尴尬却又没阻止的Ian……
我叹了口气。
「行吧。」
我单手拉开拉环,「噗」的一声,气泡涌了出来。
「敬……青春。」我举起酒罐,跟阿强碰了一下。
「敬大哥!」阿强豪迈地仰头灌了一口。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我人生中最魔幻的半小时。
我,Leon,Midnight的王牌店长,坐在医学院男生宿舍的破椅子上,跟一个穿着四角裤的大学生聊着「解剖学老师的假发会不会掉」以及「学校食堂的鸡腿为什麽越来越小」。
阿强是个话痨,而且是个毫无边界感的话痨。
「大哥,你不知道,Ian这家伙有多闷骚。」阿强打了个酒嗝,开始爆料,「刚开学的时候,有很多学妹给他送情书,他看都不看。每天晚上就在那画画。我还以为他要出家当和尚呢。原来是心里有人了啊!」
「闭嘴。」Ian坐在床边,手里也拿着一罐啤酒,眼神如果能杀人,阿强已经轮回十次了。
「还有还有!期中考前一天,大家都熬夜背书,这家伙竟然消失了一整晚。回来的时候身上一股酒味,却笑得跟个傻子一样。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去充电了。原来是去找你充电啊!」
我看着Ian。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啤酒罐,耳朵红得通透。
原来那些我以为只是普通客人的日子里,他都在经历着这些。那些我不经意的一杯酒丶一句话,竟然是他枯燥学业生活里的充电。
我心里那点因为环境恶劣而产生的嫌弃,彻底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阿强。」Ian突然开口了。
「干嘛?」
「你今晚不是要去网咖打副本吗?」Ian抬起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啊?没啊,我今晚不打……」
Ian眯起眼睛,那种属於学霸兼隐藏老大的气场瞬间爆发:「我觉得你要去。而且你现在就要去。」
阿强愣了一下,看看Ian,又看看我,终於,他那迟钝的大脑回路接通了。
「哦!哦哦哦!」阿强恍然大悟,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对对对!今晚有公会战!非常重要!关系到部落的荣耀!我得走了!」
他手忙脚乱地套上一件T恤,抓起钱包和钥匙,冲到门口又突然折返,对我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大哥,这床有点晃,注意安全啊!Ian,我有耳塞,要不要……」
「滚。」Ian抓起一个枕头砸了过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世界终於安静了。
寝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一地狼藉的啤酒罐,和那具面壁思过的骷髅先生。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黏稠。
刚才那种插科打诨的氛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尴尬与暧昧。
「抱歉。」Ian打破了沉默。他站起来,开始收拾地上的空罐子,「阿强这人虽然吵,但心地其实不坏。还有这环境……委屈你了。」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他弯腰的时候,脊背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T恤下隐约透出清瘦却结实的线条。
「不委屈。」我说。
我是认真的。
虽然这里又脏又乱,酒也很难喝,但我却觉得比任何一家高级餐厅都要让我放松。因为这里充满了他的气息,充满了关於他爱我的证据。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後,从背後抱住了他。
Ian的身体僵了一下,手里的啤酒罐掉回了垃圾袋里。
「别动。」我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嗯,除了沐浴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书本的纸张味,很好闻。
「你室友说,你做梦都在喊我的名字?」我故意在他耳边吹气,「喊什麽?Leon?还是老公?」
Ian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转过身,把我抵在书桌边缘。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无奈和尴尬,而是一种深沉的丶带着侵略性的渴望。那是他在画册里画我时的眼神,也是他在那个雨夜吻我时的眼神。
「你想听我喊什麽?」他声音低哑,手指插入我的发间,轻轻扣住我的後脑勺,「在这个房间里,你不是调酒师,我也不是什麽乖学生。Leon哥,你现在是在我的领地。」
我看着他背後的解剖图,看着桌上那些生涩的医学名词,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没错,这是他的领地。
「那就证明给我看。」我挑衅地勾起嘴角,「证明一下,这张单人床除了睡觉,还能干点什麽。」
Ian的眸色一暗。
他低下头,吻住了我。
这个吻不像在公园里那样带着安抚意味,而是急切丶热烈,甚至带着一点粗鲁。他在索取,在确认,在把这半年来压抑在心底的所有渴望都宣泄出来。
我们跌跌撞撞地倒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
床确实如阿强所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史努比图案的被子把我们裹在一起。空间太小了,我们只能紧紧贴着彼此,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我能感觉到他胸膛里剧烈的心跳,撞击着我的胸口,和我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灯……」我在接吻的间隙含糊不清地说,「太亮了……还有那个骷髅在看……」
Ian伸长手臂,「啪」的一声关掉了灯。
黑暗降临。
但黑暗并没有让感官迟钝,反而让触觉和听觉变得更加敏锐。
我听到了窗外偶尔传来的机车声,听到了隔壁寝室模糊的打游戏声,听到了Ian沉重的呼吸声。
这一晚,我们什麽都没做,也什麽都做了。
我们只是在狭窄的床上拥抱丶接吻,像是两只在冬天互相取暖的小熊。他的手在我背上游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珍惜。
「睡吧。」最後,他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温柔得像是一首摇篮曲,「明天我有早八的课。」
我看着黑暗中他模糊的轮廓。
这张床真的很硬,枕头也不舒服,而且两个人挤在一起真的很热。
但我却觉得,这是我这几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我以为故事会停留在这个温馨的夜晚。
然而,当第二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没拉好的窗帘射进来时,现实就像那刺眼的光线一样,毫不留情地唤醒了我。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Ian已经起床了。
他背对着我,正在穿衣服。
但他穿的不是昨晚那件休闲的T恤,也不是约会时的风衣。
他正在扣上一件洁白的丶挺括的长袍。
白大褂。
那一瞬间,我看着那个背影,突然感到一阵陌生的疏离感。
穿上白大褂的他,气质陡然一变。那种学生的青涩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谨丶肃穆,甚至带着几分神圣的冷冽。
他是未来的医生。他是掌握生死的精英。
而我,只是一个躺在他宿舍床上丶宿醉未醒丶穿着皱巴巴西装的调酒师。
那件白大褂,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我们之间。
我眯着眼睛,看着他将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将几只原子笔别在口袋里。每一个动作都那麽流畅丶专业。
这就是……白天的他吗?
我突然意识到,对於Ian的世界,我其实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