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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天还是浓墨一样的黑。
外事办整栋楼大半灯都灭了，唯独主任办公室隔壁的小会议室，灯还亮得刺眼。
空气里飘着浓茶味、旧纸张的油墨味，还有一点点老式暖风机烘出来的燥热。地上堆着一摞摞报关单、物资备案表、文化展品授权文件，边角折得乱七八糟，都是几个人连夜翻出来的。
顾从清靠在椅边，没坐得很端正。
熬了大半夜，眼底透着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头一点没散。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带着熬夜后的微凉，声音比白天低哑一些，却依旧清晰。
桌上摊着最后一版整改清单，旁边几个人眼皮都快抬不起来。
合规科的老周捏着笔，打了个哈欠，又赶紧憋回去，低声开口：“顾主任，全部核对完了。缺的三份授权补充说明、两张类目备案表，我们都连夜补全了，文旅那边值班同志远程盖章确认，电子版已经传海关预审窗口了。”
“海关那边怎么说？”顾从清抬眼问。
“预审过了，没问题。”老周松了口气，“窗口那边说资料齐全、格式规范，明早八点正常走通关流程就行，不会耽误后天的文化交流展。”
旁边外联科的小李揉着发酸的脖子，接了一句：“我刚跟领馆也对完最后一遍消息，南边商户那边稳下来了。对方当地部门昨晚十二点多给了回复，答应今天内介入调解，不敢再拖了。”
顾从清微微颔首，低头扫了眼手里的纸质清单，逐行看过，没发现纰漏，才把文件合上。
“总算没拖出事。”他低声说了一句。
小李笑了下，带着点熬过夜的疲惫：“跟着您干活，心里踏实。换别的领导，今晚这么多堆在一起的急事，多半要乱套。”
顾从清淡淡看他一眼，语气平实，没有半点官话：“踏实不是我给的，是咱们一条条核对、一步步跑出来的。外事工作，最怕侥幸。今晚要是图省事留个尾巴，明天就是大麻烦。”
老周点头：“确实。刚才中间有段时间文旅、海关两边口径不统一，我都快懵了，还是您一句话把标准定死，我们才好往下干。”
“本来就是这么回事。”顾从清站起身，顺手把桌上的文件分类摞齐，“跨界协调，各部门只会站在自己的规矩里说话，我们是牵头方，必须把统一标准拎出来，不然所有人各说各的，永远对不上。”
他抬眼看墙上的挂钟，四点二十。
“都别熬了。”顾从清开口，“剩下的归档工作我来收尾，你们三个去隔壁休息室躺一会儿，六点五十准时到岗，七点整装会场。”
几个人都愣了下。
老周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顾主任，我们来归档，您歇会儿吧，您熬得比我们久。”
“不用。”顾从清语气不重，却没得商量，“你们年轻也扛不住连轴转，明天还要跑前跑后接外宾。我在办公室趴二十分钟就行。听话，快去。”
小李还想再说，被老周悄悄拉了一把。
跟着顾从清干了多年，大家都清楚他的性子——看着温和，做事最是护着手下，能自己扛的，从来不会分给底下人。
几人应声离开，轻轻带上会议室的门。
走廊瞬间安静下来。
顾从清坐回办公桌前，把最后几份电报回执、整改记录一一签字归档。笔尖落在纸上，稳得很，半点看不出通宵后的疲惫。
全部收拾妥当，天边已经微微泛白，透出一层浅浅的鱼肚白。
京城九月的清晨，风凉得透彻。
六点半，机关大院渐渐有了动静。扫地的保洁阿姨、提前到岗的保安、陆续上班的干部职工，自行车铃铛声、脚步声、说话声，一点点填满清晨的安静。
顾从清洗了把冷水脸。
镜子里的人四十四岁，眉眼沉稳，只是眼底青黑藏不住。他随手捋了捋衬衫领口，换上平整的西装外套，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瞬间又恢复了外人熟悉的、端正严谨的外事办主任模样。
七点整。
科室全员到岗。
会议室里，所有人精神抖擞，再也不见凌晨的疲惫。
老周拿着接待流程表，站在前面汇报：“顾主任，会场布置完毕，座签、茶水、资料袋、翻译设备全部调试好了。车队七点二十到位，八点十五准时去机场接人。对方考察团一共八人，含两名技术专家，行李和随身设备较多，我们额外备了一台随行车。”
顾从清站在窗边，听着汇报，随口问：“对方今早有没有临时改行程、加要求？”
“没有。”小李立刻接话，“我六点就跟对方联络人通了电话，行程不变，落地直接过来座谈，中途不安排别处绕行。”
顾从清点头：“对方那个带队的老外，脾气硬，爱挑刺，你们待会儿接人、引路、递资料，所有小动作都规矩利落，别让人抓着细碎问题说事。”
老周笑了声：“放心，昨晚您交代的要点，我们都记死了。不主动攀谈、不闲聊私话、只聊公事，对方找茬我们就守规矩回应。”
“也不用太紧绷。”顾从清语气放松了些，“太拘谨，反而显得我们底气不足。正常对接，有礼、有度、有规矩就行。”
正说着，办公室电话响了。
顾从清回身接起。
是上级分管领导打来的。
“从清，今天外商座谈，你亲自主谈？”
“是我。”顾从清应声，“临时调整的行程，班子领导都在会审脱不开，我全程对接。”
电话那头顿了下，叮嘱道：“我知道你稳，但我还是多说一句。这批外商手里握着几项实用技术，不少城市都盯着合作机会。对方那人又素来傲气，你今天既要稳住姿态，别让人压了气势，也别把关系谈僵，影响后续招商。”
“我明白。”顾从清语气稳妥，“领导放心，我拿捏得住分寸。只谈合规合作，不争口头意气，不做过度让步。能成的合作稳步推进，条件离谱的，我们也不强求。”
“行，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电话挂断。
小李凑过来，小声问：“主任，上面是不是也担心对方刁难？”
顾从清淡淡一笑：“正常。大家都知道这人难缠。但外事谈判，从来不是比谁气势大，是比谁稳、谁规矩、谁漏洞少。”
七点四十。
全员整装出发。
秋日的朝阳升起来，暖光洒在红砖办公楼的墙面上，褪去了深夜的沉重。
车队平稳驶出大院，朝着机场方向去。
……
八点五十五，首都机场接机口。
外商考察团一行人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为首的金发男人身姿挺拔，神色倨傲，正是这次的外方主谈人凯恩。
他目光扫过来，落在最前方的顾从清身上。
顾从清上前半步，姿态从容，不卑不亢，伸手示意。
“凯恩先生，欢迎来华。一路旅途辛苦。”
凯恩握上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眼神带着试探，开口就是略带审视的语气：“顾主任，没想到我们行程临时提前，贵方还能安排得如此周全，看来贵方的工作效率，比我预想的好一些。”
这话听着是夸奖，实则带着居高临下的打量。
旁边翻译低声同步转述。
随行的几个干事心里都微微一紧，最怕对方开场就摆姿态。
顾从清神色不变，握手松开，语气平和自然，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半点僵硬。
“凯恩先生客气了。”他语速平稳，“涉外接待，提前预留机动预案是我们的常规工作。无论行程是否调整，我们都会保证对接标准一致，不会因为时间变动，降低合作诚意。”
一句话，轻轻巧巧，就把对方的试探挡了回去。
凯恩眼底微讶，多看了他两眼。
他往年走访国内多个城市，不少官员为了谈合作，开局都格外谦和退让，唯独眼前这位中年干部，沉稳克制，字字落地，挑不出半点毛病。
凯恩挑眉，笑着开口：“顾主任说话很稳妥。那我们接下来，就直接进入座谈？我时间有限，希望今天的谈判，能看到贵方实实在在的合作诚意。”
顾从清侧身抬手，引着人往车边走。
“当然。”
他语气从容，字字清晰。
“我们不谈虚话，只谈实事。贵方带技术、带项目，我方有市场、有政策、有合规环境。双方本着互利的原则沟通，能达成共识，我们全力推进；存在分歧，我们坦诚沟通。这就是我们最大的诚意。”
凯恩停下脚步，认真看了他一眼，终于收起了几分倨傲。
“好。”
他点头。
“那我很期待，今天和顾主任的正式交谈。”
晨光正好，车流有序。
九九年的首都街头，新旧建筑交错林立。
一场暗藏博弈、分寸必争的外事座谈，即将正式开场。而身经百战、沉稳有度的顾从清，早已敛尽通宵疲惫，从容立于台前，静待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