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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口棺材的棺盖在楚寒头顶合拢的瞬间，整片灰蓝色的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某个开关。
那层均匀铺洒在天幕上的灰蓝色光芒骤然暗淡了一瞬，如同被抽走了部分光源，又在下一息重新亮起。
但那重新亮起的光泽质感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
它更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缓缓地流动、凝聚、呼吸，正在朝着那座悬浮在天地尽头的天宫方向缓缓收拢。
那些原本在天地间自由飘荡的灵魂体在同一时刻停下了各自的轨迹。
数以万计的半透明身影如同一片被同时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齐齐静止在半空中，姿态各异，却都保持着停下前最后一瞬的姿态。
那种静止持续了大约三息。
然后它们动了，同时转向了同一个方向——那座银纹天宫。
那画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力，如同一整片灰蓝色的海面在同一时刻改变流向，无数半透明的灵魂体如同被一条看不见的河道所引导，开始朝着天宫的方向涌去。
起初只是缓慢的移动，但很快便汇聚成了一股洪流，如同万千河流汇入同一座湖，数量越来越多，流速越来越快，覆盖了天空，覆盖了地面，将整片灰蓝色的天地化作一条由魂魄构成的奔涌长河。
柳如烟站在那片灰蓝色的原野上，最先察觉到的是一阵风。
那不是空气流动形成的风，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魂魄在高速移动时带起的灵魂层面的微颤。
紧接着第一具灵魂体穿过她的身体，如同一阵微凉的雾气穿透了皮囊与血肉之间的那层间隙。
她的整个灵魂仿佛被轻轻拂过了一下，如同有人在她的意识表面轻轻划过一根手指。
她的意识边缘微微晃动了一下，那层想要脱离肉身的诱引在那一刻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然后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接二连三地穿过她的身体。
那些灵魂体如同潮水般从她身侧涌过，将她的身体裹挟在其中，每一次穿透都让她的灵魂微微浮起一丝，如同水面上的浮木被不断涌来的波浪推挤着向上抬升。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仿佛自己正在被那些奔涌的魂魄一层层地带离原有的位置，如同一条被卷入急流的鱼，正在被水流推向未知的方向。
她腰间的昭魔镜在那时亮了。
银白色的光芒从镜面中涌出，如同一层被瞬间撑开的屏障，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那道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明亮，更加凝实，如同一团被压薄的月光紧紧贴在她肌肤表面，将那些穿透而来的灵魂体尽数弹开。
她的意识在光芒亮起的那一刻骤然回笼，仿佛从深水中猛地浮出水面，呼吸间带着一种被拽回原位的轻微颠簸感。
那面镜子的器灵从镜面中浮现出来。
那道身着白色宫装的绝美身影悬停在柳如烟身侧，她的面容比之前更加清晰，眉眼间带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沉淀后的沉静与警觉。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奔涌的魂魄，落向那座正在缓慢亮起的银纹天宫，看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冰层下的水流般冷冽的质地：“那个方向，有一个灵魂无比强大的存在正在苏醒。
这些魂魄全部都是被他唤醒的，此刻正在朝他汇聚。”
柳如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些灵魂体在天宫的边缘不断化作细碎的光尘，融入那些银色的纹路之中，如同干涸的河床被重新注入水流，纹路正在沿着天宫的轮廓缓慢地向上延伸、点亮。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有多强？”
器灵微微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找一个能让柳如烟理解的参照，但她最终没有绕弯：“你听说过魂虚子这个名字吗？”
柳如烟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修炼灵魂之道的上古修士，他建的这座天宫有一个名字。”
器灵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如同翻动旧卷轴时扬起的尘埃般的厚重感，“叫做万魂天宫。”
柳如烟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她师尊对她提起过这个名字，作为一处上古传说随口带过，说此人对灵魂之道的造诣极高，留下的传承极少，并无人真正见过他的真容。
器灵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语速比方才稍微慢了一些，像是那些旧事在她记忆中留下了一层需要花些时间才能完全翻开的余响：“他为了炼制这座天宫，曾经抽干过一整个大千世界全部生灵的魂魄。
那些魂魄填充在天宫的梁柱与砖石之中，成为维持这座宫殿运转的根基。
他也闯入过大千世界，将其中最强的修士抽魂封印，让他们的灵魂作为宫殿核心的支柱。”
她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旧事：“当时各方世界联合围剿他，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才将他重伤濒死。
原本是要彻底将他斩杀的，但他在最后一击降临之前拼尽全力撕开虚空逃走了。
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出现过，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在了虚空夹层中。
但他显然没有死，只是藏在这里，用了漫长的时间等待苏醒。”
柳如烟的目光落在那座正在逐渐亮起的银纹天宫上，银白色的光晕已经覆盖了它大半区域：“他现在刚刚苏醒，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如果能将消息传回去，让各方宗门提前准备，在他完全恢复之前集结力量再来，还有机会解决他。
但如果等他彻底恢复……”
器灵没有替她说完那句话，只是补充道：“这座天宫本身与这个世界是一体的。
出口应该也在天宫内部。”
柳如烟没有再问，她将昭魔镜收回腰间，朝着那座天宫的方向疾掠而去。
藏在她身后约莫数百丈处的虚空中，玉素真的目光同样落在那座正在点亮的银纹天宫上，她的声音压得极低：“那个魂虚子……听起来比殷无极还要麻烦。”
萧禹站在她身侧，目光平静如水：“他本来就不是殷无极那个级别的。
他比殷无极强得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一个能摧毁大千世界、闯入大千世界抽魂的修士，他的修为已经凌驾于普通的圣人十重天之上。
而且他专修灵魂大道，一般的修士都没有什么手段能够抵挡他的攻击。”
玉素真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犹疑：“那楚寒背后的那个人，竟然连这种存在都能算计？”
萧禹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座天宫上，银光已经覆盖了天宫的大半，他的声音平静：“也许不是算计，而是引路。
如果魂虚子确实重伤未愈，他需要一个能够帮他恢复的契机。
楚寒的灵魂损伤，恰好是一个可以被他使用的入口。”
玉素真的眉头微微蹙起，没有继续追问。
柳如烟抵达天宫下方之后，她催动昭魔镜尝试穿过那些银纹寻找出口。
银白色的光芒每一次在触及那些纹路边缘时都被无声地推开，如同溪流撞上一道高墙，既无法穿透也无法绕行。
她反复尝试了五次，五次都落空。
那些银纹在被接触时会微微亮起一瞬，又迅速归于暗淡，如同在审视闯入者的身份，随即将其拒之门外。
她站在天宫的边缘，双手按在镜面上，那些银色的光晕在她指尖微微震颤，如同被吹动的火苗，却始终无法形成一条真正的通道。
周围那些尚未涌尽的灵魂体如同退潮后的零星水流，仍在缓慢地擦过她的身侧，在她思绪的边缘留下一道道细碎的低语。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悬于半空的手掌上，停顿了一息，然后缓缓垂落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太阴宫那门献祭自身灵魂以传递消息的秘术她只在典籍中读过，从未实践过。
她单手抬起，指尖开始结出第一枚法印。
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第二枚法印的边缘时，一道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了。
“你倒是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了她的耳中。
柳如烟的动作骤然僵住，她缓缓转过身。
楚寒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三尺之处，他的外形与之前看起来差别不大，依旧是那张年轻的面孔，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衣袍。
但当他望向她时，那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那里面的情绪带着一种审视，一种如同在打量一件旧物的淡漠了然，还有一种更深的、被隐藏得很好的敌意。
他抬起手，轻轻一拂。
柳如烟面前的虚空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按住了。
她正在结印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之中。
她想要催动昭魔镜，那面镜子的边缘刚刚亮起一丝微光便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从她掌心脱落，落入了对方的手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像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对旧物的确认：“太阴宫。
持这面镜子的，当年追杀我的人里也有你们太阴宫的人。”
他的目光从镜面移开，落在柳如烟脸上，指尖凝聚出一团暗沉的光芒，对准了她的心口。
那团暗光所过之处，虚空中的光线仿佛被吸入其中，边缘处的一切都在变得模糊而遥远，如同正在被一层雾气缓慢吞没。
但就在那团光即将触及她胸口的前一瞬，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指尖与柳如烟之间的距离约莫还有半寸。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烦躁，那层暗光在指尖微微震颤了一瞬，却没有继续向前推进，片刻后缓缓收回。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不耐烦：“真是麻烦。”
他收回手，袖袍一拂，一道银灰色的光晕将柳如烟的身体裹入其中。
她的意识在那层光晕合拢的瞬间开始变得模糊，如同浸入深水中缓缓沉降的叶片，被缓缓拉入一片均匀的黑暗之中。
楚寒的身体站在天宫边缘，目光落在那面已经暗淡的昭魔镜上，又看了一眼那座天宫深处那口银纹棺材的方向，然后转身，朝着天宫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