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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陈望春和刘爱雨开始了一场有趣的长跑,起点是油坊门,终点是北京。
油坊门学校校长徐朝阳当裁判,他在地图上精确地计算出,这次长跑直线距离1800公里,顶40多个马拉松。
徐校长左手按着陈望春的头,右手压着刘爱雨的肩说:“八仙过海,各显其能,你们谁先在北京扎下根,谁赢。”
这是硕果累累、金风送爽的1992年秋季,开学的第一天,油坊门的大部分学生没有去学校,而是聚集在村子东头的池塘边狂补暑假作业,他们有的趴在草地上、有的靠在树身上、有的骑在树杈上,五花八门、造型奇特,但都无一例外地挥笔疾书,这大概是他们一年之中最认真最专心的一天。
池塘边这一幕怪异的景象,使村里人又好气又好笑,他们说,要是每天都这么学,一个个早就高中状元了。
油坊门西高东低,每逢下雨,家家户户的雨水都汇集到路边的水沟,再由水沟排到池塘里。
油坊门虽然是个偏僻贫穷的村庄,但早在几十年前就有了完善的排水系统。每年秋雨连绵季节,当别的村庄饱受水患的蹂躏时,油坊门却安然无恙,这都归功于刘爱雨的爷爷刘秉德,当年慷慨解囊,给村子修了两道排水沟。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即使刘秉德早在1953年驾鹤西去,但村里的老人,仍然记得他做的善事,一直念念不忘。
几场大雨之后,池塘的水位猛涨,一人多高的芦苇被淹没了一大半,剩下的半截也弯下了身子,硕大的穗子轻轻地抚摸着水面,划出了一圈圈涟漪;一群汲水的鸟雀,被孩子们惊扰地四散飞起,落在远处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发着牢骚。
只要有水,池塘便是孩子们的乐园,打水仗、捉迷藏、滑冰、堆雪人,一年四季都有精彩的节目。
村里的捣蛋鬼王东亮,看电影《闪闪的红星》时,被大江上游弋的竹排迷得神魂颠倒,想过一把劈波斩浪的瘾,他偷偷地拆了他家的门板,经过十几天的奋战,照葫芦画瓢,终于做成了一只简易的小船。
小船试水的那一天,几个男孩子吭吭吃吃地,将隐藏在小树林里的小船抬到池塘边,东亮挥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神气活现地指挥着,小船被推下了水,东亮跳上船,他挥动竹杆,照着电影里的样子划起来,但无论他竹竿怎么拨,小船只是在原地打转转,一步也不往前走。
池塘边的孩子哈哈大笑起来,东亮又羞又怒,干脆跳下水,推着小船前进,他推了一个来回,然后问:“你们想不想坐船?”
大伙齐声说:“想!”
东亮将他们分成两组,一组推船,一组坐船,一个来回交换。
那天,孩子们玩疯了,期间,由于船小超载,发生了几次翻船事故,孩子们落水了,一个个成了落汤鸡。
池塘的水,最深处也只有一米左右,不会有溺水淹死的危险,所以,第一次翻船是偶然的无意的,后来几次则是他们人为制造的,纯粹为了追求刺激。
几天后,东亮居然学会了划船,再也不需要下水推船了,但他又加了一个条件,坐船要买票,可以是钱,也可以是糖果、瓜子、水果,总之不能白坐。
随着东亮划船技术的提高,他已不满足在小小的池塘里扑腾了,他梦想着在大江大河、甚至大海里去乘风破浪,可惜,流经油坊门的小河,宽不到两米、深不及小腿,载不动他的雄心壮志。
晌午,天气燥热,天上没有一丝云,太阳火辣辣地照着,树上的蝉拼命地叫着。
村里的孩子们都聚集在池塘边,信马由缰、无拘无束的暑假生活画上了句号,他们小小的心里装满了惆怅和忧伤,他们打开书包,极不情愿地写起了作业。
油坊门学校的学生,一旦放了假,就像脱缰的野马,把学习和作业都抛在了九霄云外,他们玩得昏天黑地,偶尔想起还有假期作业这码事时,便自我宽慰,再玩几天,假期还长呢。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一眨眼就开学了,在父母的责骂声中,点灯熬油地狂补作业,人人恨不得再长出八只手,忙得废寝忘食、累得人仰马翻。
为彻底扭转这股歪风邪气、重塑油坊门学校良好的学风,上学期放学时,徐朝阳校长严厉地要求所有亮生要按时完成假期作业,否则不让报名入校。
由于他举例子打比方,长篇大论地阐述知识的重要性,使讲话时间显得过长,后面的学生不耐烦了,摇头摆屁股的,他面目狰狞地威胁说:“你们这帮兔崽子等着吧,我又想了个挠痒痒的方法,欢迎你们免费试用。”
油坊门是一所八年一贯制学校,一共有15个教学班,小学部6个,初中部9个,有600多名学生,40多名教师。学生们最怕的是徐朝阳,别看他整天笑眯眯的,见到学生都亲昵地摸摸脑袋、揪揪耳朵,但他灿烂的笑容后面,或许隐藏着阴险和狡猾;滴溜溜转着的眼珠子,说不定琢磨着什么整人的损招,即使全校最调皮捣蛋的王东亮,见了徐朝阳,也要装作像老鼠见了猫,战战兢兢的,以免吃苦头。
王东亮常愁眉苦脸地说:“徐朝阳白天摸我一把,我晚上肯定做噩梦;他就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再生硬的铁疙瘩,他都能给化成水。”
徐朝阳校长惩治学生的手段千奇百怪。当初,王东亮趴女生厕所,被告发了,徐朝阳拍案大怒,要狠狠地教训王东亮,杀猴骇鸡。
徐朝阳把王东亮叫到校长办公室,王东亮一进来,徐朝阳就关上了门,王东亮很紧张,不知道他又要祭出什么杀手锏。
徐朝阳校长让王东亮双眼紧闭、单腿站立,王东亮一听,差点笑出了鼻泡,这太简单了,算什么挠痒痒?徐朝阳把惩罚叫挠痒痒,挠痒痒是被挠的人舒坦,而徐朝阳的挠痒痒,却让被挠的学生痛苦不堪。
徐朝阳校长瞅着嬉皮笑脸的王东亮,挥着手里的戒尺说:“紧闭双眼、单腿站立!”王东亮照着做了,但没有五秒钟,他就摇摇晃晃,身子不加控制地筛糠,他的脚刚一落地,徐朝阳手里的戒尺就闪电般地抽在他的脚踝上,像毒蛇咬了一口,火辣辣地疼。
接下来的一幕是,王东亮像一只在烧得通红的铁鏊上挣扎的青蛙,不断地跳跃惨叫,他的悬空的脚,只要一挨地,就被徐朝阳准确无误地击中,那把戒尺魔化成了一条训练有序的毒蛇。
那一天,王东亮的腿上添了无数条疤痕,到晚上睡觉时,肿得青紫透亮。
王东亮听说盐水能消毒杀菌,他从罐子里抓了一把青盐,用水泡了,拿一团棉花,沾了盐水擦,有的疤烂了,出血了,一沾盐水,钻心地疼,他咬牙忍着,擦完伤疤,脊梁上都出汗了。
王东亮一瘸一拐地走路,他父亲得知详情后,专程去学校,喜滋滋地给徐朝阳敬了一根兰州牌香烟,由衷地感激:“打得好,打得好,不打不成材。”
徐朝阳校长笑眯眯地说:“不是打,是教育。”
王东亮的父亲赶紧说:“对,徐校长教育有方。”
全校乃至全县跑得最快的王东亮,那几天成了一只蜗牛,他每天早早就从家里起身,赶往学校,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学生,轻盈的小鹿一样从他身边蹦蹦跳跳而过,他只能拖着两条伤腿,在好朋友陈望春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挪。
王东亮始终没有弄明白,为什么一闭上眼睛,单腿站立就会那么难?
六年后,当陈望春成了高考状元后,王东亮再一次抛出这个让油坊门孩子困惑许久的问题,陈望春也解不开这个谜,但他郑重地说:“我到了北京后研究研究。”
徐朝阳的挠痒痒除了单腿站立,还有放风筝、荡秋千、蹲马步、数芝麻、捉蜜蜂等等奇葩怪招,尤其是舔脚板,让很多学生魂飞魄散。
有一段时间,油坊门学校打架成风,屡禁不绝,哪个老师都没办法,徐朝阳说我试一试,闻之色变的舔脚板酷刑便出笼了。
犯错的学生,脚板上涂上盐水,让羊舔。
羊是学校的。在九十年代初期的油坊门八年制学校,学校不但养猪养兔,还养了几只奶羊,每到五一国庆,学校杀猪宰羊,全校师生美美地改善一下伙食,那是仅次于过大年的好日子。
羊奶专供几个德高望重的老教师补充营养,徐朝阳校长宣布,学校的养羊规模还要扩大,要产更多的奶,争取有一天,让每个学生,每天早晨都能喝上一杯鲜奶。
徐校长通过研究,发现欧美日本的学生,体质之所以优于中国学生,是他们每天都喝牛奶;我们没有牛奶,但有羊奶,学生的体质是个大问题,少年强则国强,振兴中华要从娃娃喝羊奶抓起。
犯错的学生平躺在乒乓球台上,两个学生按着手臂,两个学生压着腿,两只脚伸出球台,悬空等待;羊牵来了,伸着长长的舌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卖力地舔着犯错学生的脚心,几分钟前还凶神恶煞、号称刀枪不入的好汉们,在柔软的羊舌头的攻击之下,疯狂地大笑、难受地流泪、痛苦地哀求。
三番五次后,徐朝阳才收了刑具,观看的学生手心里都出了汗,额头上亮晶晶的,徐朝阳笑嘻嘻地说,以后有打架斗殴的,如法炮制。这杀猴骇鸡的一招,使油坊门学校在接下来的七八年里,风平浪静,波澜不兴。
王东亮的作业一个字都没动,他是全校最懒的学生,他也背着书包,来到了池塘边。
池塘的水齐了岸,水域面积几乎扩大了一倍,这是多年未见的壮观景象,王东亮受不了水的诱惑,他放下书包,先玩个尽兴再说;他不怕受到徐朝阳的惩罚,他感觉自他参加县上的运动会后,徐校长对他温和多了。
王东亮把小船从芦苇丛里划了出来,说:“船来了,谁坐船?”
大伙都忙着做作业,没有人接王东亮的话茬,他就一个人划着小船,在池塘里晃悠,他看见了刘爱雨,便央求她唱个“洪湖水浪打浪”。
刘爱雨骑在池塘边一棵倒卧的树上,心不在焉地做作业,她既想跟王东亮玩水,又害怕徐朝阳的惩戒。
王东亮看刘爱雨不搭理他,又让陈望春唱“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只要陈望春肯唱,他就把那套《神雕侠侣》借给他看三天。
王东亮的表哥有一柜子的书,其中就有几套金庸的武侠小说,他表哥今年考上了大学,这一柜子书就全归王东亮了。别看王东亮不喜欢念课本,但他喜欢看杂书,尤其是金庸的武侠小说,他几乎看遍了。
每天下午的课外活动课,王东亮在操场边的小树林里说武侠小说,他先说《射雕英雄传》,讲到高潮处,便不讲了,这时候,大伙正听得入迷,胃口都被他吊起来了,他突然不讲了,说:“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卖一个关子,背上书包回家去。
自从王东亮开讲武侠小说后,大伙的魂就被他勾走了,人人都巴结他,这个给他几颗糖,那个给他一袋瓜子,有的甚至把家里的烟和酒偷了出来,孝敬他,只求他把没说完的书说完。
陈望春不喜欢听书,他喜欢看书。现在,王东亮答应借给陈望春《神雕侠侣》,陈望春高兴坏了,放声唱了起来“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雄鹰展翅飞,哪怕风雨骤……”,陈望春一唱,王东亮来劲了,他夸张地模仿着电影里的动作,当陈望春唱到“砸碎万恶的旧世界”时,王东亮突然一声怪叫,从船上纵身跃起,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引起池塘边孩子一片热烈的欢呼声。
陈望春的父亲陈背篓,急匆匆地赶到池塘边,对正在唱得不亦乐乎的陈望春怒吼:“你个兔崽子,还不到学校去?我抽你的筋扒你的皮。”
陈望春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陈背篓两三步抢过来,一把揪住陈望春的耳朵,陈望春趔趄着身子,龇牙咧嘴地倒吸着冷气。刘爱雨看见了,伸手去拦,被陈背篓不客气地一把推开。
这时,刘爱雨的父亲刘麦秆,光着两只大脚片,也气呼呼地撵了来,攥住刘爱雨往学校走。
刘麦秆和陈背篓不同寻常的举动,使王东亮觉得这里面大有名堂,他嗷地叫了一声,看戏了,看戏了。池塘边的孩子,匆忙地收拾了书包,跟在王东亮的后边跑。
陈望春被父亲提溜着,脚不点地;刘爱雨的手腕差点被她父亲捏断,两个孩子摸不着头脑,挣扎着,但都遭到了痛斥。刘麦秆和陈背篓相互狠狠地瞪着,恨不得把对方一口吞下。
令刘爱雨和陈望春惊讶的是,村里的老掌柜六爷和村长牛大舌头也来学校了。
六爷辈分高、性子烈、脾气暴躁,村里的事做一半主;村长牛大舌头当着剩下的半个家,他腰带上拴着一个红印章,村里人叫戳子;当兵、上学、招工、结婚、领补助,都得村长牛大舌头点头,他不识字,不会写同意两个字,但他会盖戳,戳子一盖,啥事都能行得通。
六爷快七十岁了,头发稀疏、胡子雪白、但牙齿基本完好,早几年还能咔嚓咔嚓咬核桃;这几年不咬核桃了,只能吃软柿子。
两位掌舵人同时显身油坊门学校,表明此事非同一般,现场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氛。
徐朝阳看着站在面前的陈望春和刘爱雨,叹口气,问:“真要比?”
陈背篓和刘麦秆异口同声说:“比!石头上打乌龟,来个硬碰硬。”
村长牛大舌头中午刚喝了酒,正躺在炕上睡觉,硬是被陈背篓和刘麦秆叫起来,说要当个见证人。
村长牛大舌头从家里走到学校时,仍在半醉状态,他身子软软的,困乏至极,好好的瞌睡被打搅,他不高兴地冲陈背篓和刘麦秆嘟囔:“你俩简直就是两只狗,一会好得碰头摇尾巴,一会又咬得狗毛乱飞。”
徐朝阳校长说:“那就赛吧,谁先跑到北京谁赢。”
一听说跑,王东亮满头大汗地挤进来,问:“谁和谁跑?往哪跑?”和陈望春刘爱雨同班的王东亮,在今年全县春季田径运动的赛场上,他裸露着黝黑的胳膊,两条细长而又肌肉饱满的腿,驰骋在跑道上,遥遥领先于其他选手,第一个冲线,勇夺3000米冠军,观众给了他热烈的掌声。
王东亮为学校争得了荣誉,地位直线上升,即使违纪,徐朝阳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不会对他再施以舔脚板的酷刑。
在得知刘爱雨和陈望春不是真的比赛长跑,而是比学习、比考试时,王东亮打了一个乏味冗长的哈欠说:“没意思。”
徐朝阳校长说:“陈望春刘爱雨,今天是初一的第一学期第一天,你们开始跑吧,谁先跑进大学,先跑进北京城,谁就赢了。”
十二岁的陈望春和刘爱雨懵懵懂懂的,他们完全不知晓这次长跑的目的和意义,就被撵上了漫无尽头的跑道。
徐朝阳老师遥望着北京的方向,忧心忡忡地说:“这一路,沟沟坎坎、山长水远,就像唐僧取经,得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啊。”
陈望春和刘爱雨从一年级起,两人就是同桌,已经坐了五年。
刘爱雨俊俏清秀、聪明伶俐,小到编织大到剪裁,手艺上的活一看就懂,一学就会。
刚上学时,刘爱雨懒得写字,一直恳求陈望春代劳,陈望春说:“行,但我要摸摸你的牙。”刘爱雨有两只小虎牙,一笑露齿,显得淘气可爱。
刘爱雨张开小嘴说:“摸就摸吧。”陈望春摸着她尖尖的虎牙,觉得和小狗的牙差不多。
除了不喜欢学习,刘爱雨能歌善舞,踢毽子、玩皮筋、短跑、打篮球,样样精通,算是个校园小明星,音体美老师特别喜欢她,都说可惜了,要是生在城里的有钱人家里,培养培养,就是一只金凤凰。
和刘爱雨的多才多艺相比,陈望春各个方面都显得极其平庸,毫无出彩之处,如果说刘爱雨是一朵娇艳的花,陈望春充其量就是一片绿叶。
现在,要上初一了,陈望春和刘爱雨又坐在了一起,还没等他们屁股坐稳,陈背篓和刘麦秆同时伸出一只手,分别拉起自己的孩子,对徐朝阳老师说,把他们分开吧。
徐朝阳老师让刘爱雨坐在第一行第二排,陈望春坐在第六行第二排,中间隔了四行课桌,陈背篓和刘麦秆才满意了。
刘麦秆家和陈背篓家是一墙之隔的邻居,多年没有过刮擦和磕碰,平常时间,你送我两把葱,我还你几个萝卜;逢年过节时,两家凑在一起,包饺子擀长面,或者收拾热凉荤素几个菜,一块喝酒说笑,关系好得像一家人。
陈望春和刘爱雨同岁,都是属羊的,陈望春是三月的羊,刘爱雨是十月的羊。阳春三月,草长莺飞、生气勃勃;寒冬十月,却草枯叶落、冰天雪地,从出生时辰上看,陈望春的命要比刘爱雨好得多。
陈望春的娘何采菊,身材修长,丰腴饱满,像一株营养充足、水分饱满、青翠欲滴的禾苗。而刘爱雨的娘田明丽,却又高又瘦,村里人戏谑像一根麻秆上套了件衣服。
刘麦秆比陈背篓年龄大、结婚几年了,却没生出个孩子毛,去咨询村里中医老陈皮,老陈皮一瞧田明丽,面黄肌瘦的,明显地气血不足,仔细号了脉,说:“太瘦了,水浅养不了鱼虾,地薄长不出庄稼。”
老陈皮有祖传秘方,十几副草药一吃完,见效了,田明丽开始恶心呕吐,多半是有孕的症状。再次去找老陈皮,老陈皮依然捻着胡须,闭目号脉,手指一按一压,睁开眼,喜滋滋地说:“坐果了,恭喜恭喜。”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刘爱雨呱呱坠地时,在屋子外面急得团团转的刘麦秆着急地问:“男的女的?”其时,田明丽晕了过去,刘爱雨的脐带未断,在血污中挣扎,气若游丝;帮忙接生的何采菊,摸了一把刘爱雨,暗自叹息,这个孩子还没有猫仔大,不知能不能养活?
焦躁的刘麦秆,将门挤开了一道缝,伸进了脑袋,再次问:“是男是女?”
田明丽在生死线上徘徊,刘爱雨呼吸微弱,刘麦秆却只关心孩子的性别,何采菊狠狠地将刘麦秆推出去,说:“和你娘一个样。”
折腾了一天一夜,所幸母子平安。
田明丽典型的营养不良,奶水不足,而刘爱雨又特别能吃,一会就饿了,吃不上奶就哇哇大哭。
刘麦秆满心巴望着生个男孩,传宗借代、延续香火,却没想到生了个又黑又瘦的丫头片子;比他结婚迟的,都有了俩儿子,最差的也一儿一女,他怪罪于田明丽不是一只能下蛋的好母鸡。
刘爱雨一哭,刘麦秆心就烦,就生气,顿脚大骂:“你个赔钱货,嚎你娘的丧。”骂完刘爱雨又骂田明丽:“生了龙子龙孙了?多大的功劳,窝在炕上,让人端吃送喝地伺候?”骂得田明丽整日泪水涟涟。
何采菊常过来看望田明丽,看见刘爱雨哭,就解开衣襟,给她喂奶。
那时,陈望春六七个月大,何采菊正在哺乳期,田明丽羡慕她奶水充盈,叹息自己命薄命苦。何采菊劝她:“你要想开些,月子里不能哭,不能受气,遭下的病剜不了根,最终受罪的是你自己。”
何采菊要田明丽多吃点肉蛋等有营养的食物,不要动冷水,不要吃凉东西,自己的身子,自己要经管好。一席话让田明丽泪如雨下,她哪里能谈得上加营养?生了孩子,四五天就下地了,做饭洗衣;更痛心的是,她创口还没愈合,元气还没恢复,刘麦秆这个畜生就迫不及待地爬上她的身子,以生儿子为借口,发泄着他的兽欲。
事完之后,刘麦秆提上裤子,去隔壁的屋子睡觉,黑暗里,田明丽身子下淌着血水,脸上流着泪,她忍痛去安抚哭得声噎气干的刘爱雨。
想起辛酸事,田明丽泪如雨下,何采菊也伤心,她硬憋着眼泪,责备田明丽:“傻瓜,你要哭瞎了眼睛?”
刘爱雨两个月大的一天中午,田明丽正在洗尿布,听外边有人叫门,她拉开门出去看,见是一个要饭的乞丐,有七十多岁了,又瘦又黑,头发胡须都花白了。
田明丽是个软心肠,见不得人受劫难,她回屋子里取了两个馒头,舀了一碗水,叫花子将馒头揣在怀里,喝了水,把碗还给田明丽,连声夸奖田明丽是女菩萨。
太阳落山时,田明丽给刘爱雨喂奶时,却没奶了,一滴也挤不出了,饿疯了的刘爱雨咬着田明丽的乳头,咬出她一身冷汗。
刘麦秆回家来,老远就听见了刘爱雨的哭声,他皱起了眉头,心里有股无名火在窜来窜去。田明丽看见刘麦秆进门了,苦巴巴地说没奶了,她想让刘麦秆想办法,是买奶粉还是买只奶羊,但刘麦秆一口回绝,说:“饿死拉倒!”
何采菊听见这边吵了起来,赶紧抱着陈望春过来,看见刘爱雨直着脖子哭,就知道是饿的,她把陈望春放在炕上,抱起刘爱雨给她喂奶,问起原由,才知田明丽打发叫花子的事。
乡下风俗,女人生了孩子,外人上门,得带点吃的东西;离开时,则要空着两手,否则就会把孩子的奶水带走。这是个禁忌,但善良的田明丽疏忽了。
刘麦秆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发作了,在院子里上蹿下跳,咒骂田明丽蠢得像一头猪。何采菊仗义执言说:“孩子没奶吃了有我,你只会冲女人发火,算个啥男人?”
从这以后,刘爱雨就吃何采菊的奶了,陈背篓有意见了,嘟囔着:“哪能让肥水流了外人田?”
何采菊说:“我奶水多,陈望春一个人吃不了,还不浪费了?”
其实,陈背篓是心里吃醋了。
有一次,他趴在墙头上偷偷望,只见何采菊给刘爱雨喂奶时,刘麦秆总有意无意地往跟前凑,眼睛贼溜溜地盯着何采菊。如果说田明丽是一根瘦了吧唧的骨头,那么何采菊就是一块油汪汪的肉,啃惯了骨头的刘麦秆,是禁不起一块肥肉的诱惑的,久而久之,他或许会对何采菊做出不轨之事。
陈背篓说出了他的顾虑,何采菊想不到陈背篓的心思在这个上面,她哈哈大笑说:“你个小心眼。”
何采菊要奶两个孩子,为了使自己奶水充足,她有意识地增加了饭量,这一点令陈背篓不满,平白无故地多加了一把米一把面,他们家也没有面山米海,长此以往,不是坐吃山空吗?
陈背篓一边埋怨何采菊太心实,只要喂饱了陈望春,刘爱雨饱不饱的无关紧要,只要能吊住命就行;一边咒骂刘麦秆吝啬,自己的孩子吃着别的女人的奶,也不说送点米面补偿一下,奶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没良心的东西。何采菊劝他看得长远些,这是积德行善的事,陈背篓却说:“行的善多,遭的难多;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
刘爱雨和陈望春同吃何采菊的奶,渐渐地心气相通。
一天半夜,刘爱雨哭闹不休,田明丽诧异,临睡前何采菊奶得饱饱的,肯定不是饿的,是哪里不舒服吗?田明丽抱起刘爱雨往外走,想去找老陈皮。刘麦秆的瞌睡被打搅了,他恶声恶语地骂:“就不能等到天亮吗?”
刘爱雨哭得田明丽一颗心七上八下,她一刻也不敢耽搁,哪里能等到天亮?在刘麦秆潮水般的辱骂声里,田明丽抱起刘爱雨就走,怪事,一出门,刘爱雨不哭了。田明丽虚惊一场,长出一口气,又抱着刘爱雨回屋里,一放到炕上,刘爱雨又哭。
这一晚,田明丽抱着刘爱雨出出进进,闹腾了一夜,一出门哭声就神奇地掐断了,抱回屋又哭闹起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田明丽就迫不及待地将夜里蹊跷的情况说给何采菊,何采菊沉吟了一会说:“写个夜哭郎的帖子试试吧。”何采菊是个高中生,识文断字,她拿出纸笔就写: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往君子念一念,一觉睡到大天亮。写了七八张,贴在村口、十字路口,一连几个晚上,刘爱雨还是老样子。
一天晚上,刘爱雨又哭了起来,这一次哭得厉害,像要断气了,田明丽惊慌失措地趴在墙头上,悄声喊何采菊;其实何采菊早就听见了,她穿好了衣服,陈望春也被惊醒了,何采菊便抱着陈望春,到刘麦秆家里来。
何采菊把陈望春放到炕上,快一岁的陈望春还不会说话,但他伸出小手指摸刘爱雨,这一摸,像摸中了刘爱雨的开关,刘爱雨的哭声戛然而止。何采菊和田明丽互相望了一眼,惊讶不已。
陈望春对着刘爱雨叽里咕噜地,像在说着什么,一说就是一大通,而刘爱雨像听懂了陈望春的话,笑呵呵地手舞足蹈,陈望春在说啥呢?他怎么那么多话?这一幕,惊得两个女人目瞪口呆。
从那以后,刘爱雨晚上就和陈望春睡在一个被窝里了。
每天熄灯前,照例是陈望春和刘爱雨“聊一会天”,陈望春喋喋不休地说,刘爱雨不错眼珠地盯着陈望春,之后,两个孩子睡意朦胧,睡着了,灯熄了,黑暗里,他们的呼吸平稳香甜,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这简直是件咄咄怪事,难道陈望春和刘爱雨前世相识?两家人都疑惑不解。
刘爱雨和陈望春是十岁上订的亲。
解放很多年了,指腹为婚、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那一套陈词滥调,历经扫荡,斩草却没除根,在油坊门遗留了一根小辫子。
油坊门有订娃娃亲的习俗,五六岁、七八岁上就订了婚约,到法定年龄,领回结婚证,按照传统的习俗,陈设香案,一拜天、二拜地、三拜父母,之后就开始了磕磕碰碰的几十年婚姻生活。
包产到户时,不但分了土地,还分了牛羊,大集体被抖搂个一干二净。
刘爱雨家和陈望春家都分了几只羊,每天下午,他们赶着羊去蚂蚱沟,蚂蚱沟只一个出口,沟里有草有树有泉水,孩子们把羊赶进沟里,羊在里边吃草,他们在沟口玩,从不担心羊会走丢或者偷吃庄稼。
全村的几百只羊,每天都去蚂蚱沟,沟里的草早就啃光了,光秃秃的,但孩子们只顾贪玩,从不管羊是否吃饱了肚子,直到太阳落山,才发现羊的肚子瘪瘪的,便将羊赶到河边喝水,把肚子撑起来,好蒙哄过关。
陈望春家有只公羊,是新疆细毛羊,一身雪白的绒毛,高大威武,长着两只尖尖的角;陈望春给公羊起名欢欢,他经常给欢欢喂窝窝头,他走哪,欢欢跟到哪。
一天,孩子们突然赛起了羊。他们喜欢看战斗故事片,喜欢战场上驰骋的战马,但油坊门没有一匹马,只能拿羊来过过瘾。他们骑在羊背上,挥舞着柳枝,让羊像骏马一样疯狂奔跑。这一赛,有两只羊当场就被压跨了腰,他们回家后,挨了大人的一顿毒打。
这场比赛,陈望春一马当先,他的欢欢,竟然跑出战马的雄姿,欢欢傲视群雄,孩子们都想骑一骑欢欢,任别的孩子如何恳求,陈望春一个劲地摇头,他不会让别的孩子骑欢欢的,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但陈望春却撺掇刘爱雨骑欢欢,刘爱雨怕摔下来,陈望春一再打包票说:“我的欢欢很乖巧,绝不会撒野。”
陈望春将刘爱雨扶上羊背,轻轻拍了一下欢欢说,走一圈。
欢欢驮着刘爱雨慢慢走,刘爱雨抓紧欢欢的两只角,趴在羊背上,陈望春说:“直起身子,像骑马一样。”刘爱雨紧张的心情慢慢放松了,她直起身子,轻轻拍打欢欢,欢欢善解人意,刘爱雨的巴掌轻一些,它就走慢些,拍得重些,它就走快些。
骑在羊背上的刘爱雨,有了骑马的感觉,她觉得自己高大了许多。
东亮看着骑在羊背上的刘爱雨,又气又恨,当欢欢驮着刘爱雨再次走过来时,东亮偷偷地踹了一脚欢欢,欢欢受了惊,猛地向前一窜,没有防备的刘爱雨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刘爱雨摔破了额头,东亮看闯了祸,假装作好人,揪了一把草药,揉碎了,按在刘爱雨的伤口上止血。陈望春怕刘爱雨回家告状,从而挨揍,便让刘爱雨撒谎,就说是自己摔破的,刘爱雨眼泪汪汪地点点头。
那天傍晚,他们赶羊回家,云游天下的刘麦秆也刚到家,他不知在哪里喝了酒,正冲着田明丽发火,一回头,看见刘爱雨流血的额头,凶狠地问:“怎么搞的?”刘爱雨一急一吓,将陈望春的吩咐忘个一干二净,结结巴巴地说了受伤的经过。
刘麦秆去找陈背篓,他不走大门,而是从墙上翻过去,界墙本来就不高,又被陈望春和刘爱雨趴过来趴过去,趴出了一个大大的豁口,刘麦秆就从这个豁口上,钻到了陈背篓家的院子里。
陈背篓一家正在吃饭,刘麦秆一屁股坐在饭桌前,喷着酒气说:“陈望春弄破了刘爱雨的头,女子破相了,嫁不出去,咋办?”
陈背篓被问得稀里糊涂的,刘麦秆便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陈背篓问陈望春,陈望春点头承认了。
何采菊关切地问:“伤得咋样,要不找老陈皮看看?”
刘麦秆挥着手,一会说蚊子叮了一下,芝麻大的疤;一会又说伤口即使好了,也会留下疤痕,额头上趴一条蜈蚣,谁要?
何采菊说:“没人要我要,就给我家望春当媳妇。”
刘麦秆拍着陈望春的脑袋说:“对,谁拉的屎谁擦屁股,你破了刘爱雨的相,她就是你媳妇了。”
刘麦秆又问陈背篓:“你啥意见?”
陈背篓说:“我没意见。”
刘麦秆说:“那就一言为定,拿酒来!”
陈背篓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刘麦秆拧开盖子,赶紧给自己倒上一满杯,一饮而尽,长出一口气说:“这酒有劲。”
又倒了两杯,和陈背篓一碰说:“两个孩子的订亲酒,酒一下肚,永不反悔。”
三言两语的,一门亲事就成了,一瓶酒喝完时,刘麦秆感觉天旋地转的,全身都是软绵绵的,只有舌头还是硬的,他问:“彩礼呢?”
陈背篓笑着说:“八字还没一撇呢,急啥?馒头不吃在箩筐里放着呢。”
刘麦秆说:“我现在就要,我只要你十块钱。”
陈背篓问:“就十块彩礼钱?”
刘麦秆说:“对,我一口唾沫一个钉,明天后天、明年后年就不是这个价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陈背篓拿来十块钱,递给刘麦秆,刘麦秆接过来,揣在怀里说:“好,刘爱雨就是你家的人了。”
刘麦秆摇摇晃晃地走到墙根,要从墙上爬过去,陈背篓拦住他说:“走大门。”他搀着刘麦秆,出了他家的院子,刘麦秆靠在陈背篓身上唱:“家住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