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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苦命人田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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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苦命人田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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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二岁的刘麦秆,人生最辉煌的是做记工员的那几年。
    在油坊门,除了队长牛大舌头和保管员,就数记工员有权有势了。
    那时候六爷靠边站,他老人家动不动拿孔子孟子说事,贩卖忠孝仁义那一套,被批斗了一两次,嘴巴上就挂了一把锁,像闭关修行的老僧,不再过问纠缠世俗事务。
    一个村子三四百人,都眼巴巴地盯着这几个位子,不是谁想坐就能坐上的。
    刘麦秆从小养成好吃懒做的坏毛病,力气活干不了,每天一收工就腰酸腿疼,躺在炕上嗷嗷叫,干不了活,挣不来工分,分不了粮食,一家人就要饿肚子。
    刘麦秆家的房子有上百年历史了,三间破屋,东倒西歪、走风漏气,屋内夏天雨淋淋、冬天飘雪花。刘麦秆躺在破席上,瞅着黑洞洞的屋顶,听着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叫声,五味杂陈;奶奶的,回到三十年前,老子就是少爷、公子哥,回家有一桌子山珍海味,困了有丫鬟捶腿捏脚,出门不是坐轿就是骑马,口袋里老有一把咣当响的银元,每年光打发叫花子,也能甩出几十块。哎,虎卧平地、龙困浅滩,此一时彼一时。
    刘麦秆祖上有良田上千亩、羊几百、牛马数十;那时候,村里一半人给他家当雇工,包括陈背篓的父亲。据村里人说,他们家的银子用缸装,胶皮轱辘的大车,就拴了十几辆,比全县加起来还多。刘麦秆运气不好,出生时锦衣玉食、百般溺爱,但五六岁懂事时,分化了,万贯家财随风散,此恨绵绵无绝期。
    1977年,刘麦秆已经26岁,成了名副其实的大龄青年,村里和他一般大的,不但结婚成家,而且至少有两个孩子了,大的能上学,小的能打酱油,就他还单着。他家底不算薄,有他爹留下的半个院子,清一色的砖瓦房,是当时村里的豪宅;据说,还有埋在某处的一罐银子或镯子玉石之类的宝物。
    这一年,刘麦秆身高175米,相貌端正,验兵时,体检过关,证明身体没啥毛病;按理,以这样的条件,找个媳妇不难,但他就是找不上,说到底,还是那个出身苦了他,当不了兵,招不了工,对象也难找。
    刘麦秆眼看着要打光棍了,当时的队长牛大舌头找上门来说:“你光棍一条,占着这么多屋子不是白白浪费吗?腾出来,给村里最需要的人住。”
    队长牛大舌头的侄子,看了几个对象,都嫌弃他一家三代七八口人住在两个破窑洞里,连个洞房都没有,这婚怎么结?刘麦秆虽有一百个不情愿,但不敢违抗,队长牛大舌头手里有法,一不高兴了就开你的批斗会。
    刘麦秆敢怒不敢言,六爷晓得了,把队长牛大舌头臭骂一通,说做人不能没有良心,刘麦秆的爹刘秉德在世时,给村里修桥铺路、抚恤孤寡、接济老人,对油坊门有恩,他现在留下一根独苗,还要赶尽杀绝?
    六爷这一骂,骂醒了懵懵懂懂的村人,他们也记起了刘秉德的好来,便随声附和,反对队长牛大舌头;好屋子谁不喜欢?凭啥就由你说了算?众人拾柴火焰高,七嘴八舌地,就推翻了队长牛大舌头精心酝酿的计划。
    这年秋天,辘辘把山的田满仓,推着一辆满载粮食、瓜果、蔬菜的独轮车,吱吱扭扭地走了六十多里地,来看刘麦秆。
    田满仓和刘麦秆没啥交情,他是给刘秉德赶车的,人本分老实,手脚勤快,深受刘秉德喜欢。
    田满仓十九岁那年相中了一门亲,拿不出彩礼钱,愁得长吁短叹,刘秉德知道了,说:“借你三十块大洋。”
    田满仓问:“东家,利息多少?”
    刘秉德说:“不要你一文钱的利息,拿去用吧。”
    两年后,田满仓还钱,刘秉德知道他刚添了孩子,就说先用着,手头宽裕了再还。接下来的几年,田满仓的爹娘陆续去世,家里又不断地添孩子,一大家人要吃要穿要住,花钱如流水,田满仓刚攒够三十块大洋,家里有点事,就花出去了,这个钱就一直没还上。
    直到刘秉德咽气时,田满仓愧疚地跪倒在刘秉德的炕头下,要还上这笔债,再不还,就永远还不上了。刘秉德摇摇头说:“这债不用还了,你要有良心,遇上我儿有过不去的坎,就帮衬他一把。”那时,刘麦秆还在他娘怀里吃奶。
    看着已长大成人的刘麦秆,田满仓感慨唏嘘,像是看到了老东家,田满仓对刘麦秆格外亲切,一口一个少东家地叫着,叫得刘麦秆心里美滋滋的。
    得知刘麦秆婚事屡屡受挫,至今还单身,田满仓感叹现在的人眼窝子太浅了,只看到眼前头一团黑,看不到山那边的好风光。他卸下了车上的粮食、蔬菜、瓜果,发现刘麦秆屋子里凌乱不堪,他缺的是一个加工烹饪的厨师,一个洒扫庭除的佣人,一个晚上给他暖脚、给他生儿育女的媳妇。
    田满仓看透了世道人情,东家的身份不值钱了,遭人唾弃,弄不好,就断子绝孙了。
    从油坊门返回,田满仓想了一路,当初,要不是老东家侠义豪爽,他田满仓哪能讨得起媳妇?哪会有现在的儿女满堂?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老东家给他借了三十块大洋,他用了几十年,没有付一分钱利息,这是山一样重、海一样深的恩情,这辈子不报,他田满仓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老东家?
    当天晚上,在饭桌上,田满仓说了刘麦秆的处境,当年声名显赫的一家人,只剩下了刘麦秆光棍一条,说着说着痛哭流涕。
    关于刘秉德对田满仓的恩惠,田满仓已经说过不下几十遍,田家的每一个人都耳熟能详。目前,刘家在困境之中,田家能袖手旁观吗?田满仓生有五个儿子,一个女儿,五个儿子都已成亲,给他生了八九个孙子孙女,女儿田明丽,今年十九岁,待字闺中。
    田满仓说:“刘麦秆不缺屋不缺粮,就缺个媳妇。”
    老伴听他一说,就明白了他的心思,这是打算把宝贝女儿许配给刘麦秆还债。
    刘麦秆长得咋样?人品如何?她一概不知,是不是托人打听打听再说?但田满仓一摆手:“老东家仁义,小东家差不到哪去;我们是下人,配东家,是攀了高枝。”
    看样子,田满仓已经决定了,老伴说:“急啥?处个一年半载的,相互摸摸脾性。”
    田满仓火了,一拍桌子:“少东家都快三十了,还等啥?照个面,年底就过门。”
    第二天,田满仓便打发媒婆,领着田明丽去了油坊门,刘麦秆看田明丽,瘦高的个子,模样虽不出众,但还端正,性子也绵软。刘麦秆叹息一声,不接受田明丽,他这辈子就再也闻不到女人味了。就像一个饥饿许久的人,是没有资格选择食物的类型和品种的,在刘麦秆心里,他始终给田明丽贴了一个饥不择食的标签,赶着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田明丽眼里,刘麦秆倒是一表人才,腰板挺直、细皮嫩肉得像个教书先生,不像乡下的大头红脸的粗鲁汉子。田明丽满心欢喜。
    刘麦秆田明丽对上眼了,田满仓一声令下,五个儿媳妇昼夜不停地给田明丽做嫁妆,从被褥到枕头到鞋袜,一件不落。五个儿子也不甘落后,老大老二是木匠,带着学徒赶做桌子、板凳、柜子等家具;老三老四老五是泥瓦匠,带了徒弟去刘麦秆家,修补房屋、抹墙整地。
    田满仓如此大动干戈,五个儿媳妇心里不满,向婆婆发牢骚,婆婆瘪着嘴说:“我管不了事,当不了家。”媳妇们夜里吹枕头风,但都遭到自家男人拳头的威胁,几十年里,田满仓孜孜不倦地知恩图报的思想灌输,在几个儿子心里扎了根,他们和田满仓一样,要报老东家的恩。
    田满仓不要一分钱彩礼,老伴说:“一个彩礼不要,显得我们女子不值钱,过门后抬不起头。”
    田满仓说:“就不让她抬头,她是伺候少东家的,处处要低他一等。”老伴气得骂他老脑筋,解放都几十年了,还东家东家的。
    田明丽出嫁时,田满仓叮咛:“在家,你是爹娘的心头肉;嫁人了,你就是当牛做马的命。一心一意伺候好少东家,不要犯性子耍脾气,少东家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不得还嘴还手。”田明丽那时心里阳光灿烂,她眼里的刘麦秆,帅气爽朗,怎么会打她骂她?
    结婚成家后,一身懒骨头的刘麦秆不得不考虑一家的生计问题,他分析了自己的处境,在大集体里,要不饿死、甚至吃香喝辣,就得想个办法。
    一个偶然的机会,刘麦秆去队长牛大舌头家,恰好遇上吃饭,不过年不过节的,村长一家却吃肉喝酒。
    那天,刘麦秆只喝了一碗野菜粥,肚子里像有一百只青蛙在呱呱叫,看着队长牛大舌头一口肉一口酒,刘麦秆馋得舌头差点掉在地上。
    刘麦秆当上了村里的记工员。
    据说他给队长牛大舌头送了礼,有人说是个银马驹,有人说是个金佛爷,有人说是几个大元宝,到底送了什么,没有人亲眼所见,都只是猜测。但刘麦秆肯定送了重礼,刘家祖上是富豪,虽然家财没收了,但藏一点掖一点是极有可能的,否则,这个美差也不会落到他的头上。
    记工员不参加劳动,每天到地头转一转,给每个人记记工分,天热时,和队长牛大舌头躲在树荫下乘凉吹风;天冷时,窝在暖窑里抽烟喝酒,隔三岔五的,还能杀只鸡,打打牙祭,日子过得滋润舒坦。
    记工员手里有权,顺眼的多记几分,不对胃口的,少记几分,工分就是粮食,谁都不会和粮食过不去。因而,人人都巴结着刘麦秆,张口闭口叫他记工员,男人争着给他卷烟,女人抢着给他抛媚眼,恍惚之间,刘麦秆梦回三十年前的阔少时代,风光无限。
    好日子在1981年到头了,这年春天,一声惊雷,天翻地覆,分田到户了,大集体解散,自己家的地自己种。队长牛大舌头摇身一变成了村长牛大舌头,印坨子仍然吊在他裤腰带上,求他办事仍得看他脸色,他还是呼风唤雨的角儿,保管员和记工员只能灰溜溜地回家了。
    刘麦秆家分了七八亩地一头牛,按理说,有了自己的地,只要勤奋,肯定会过上好日子的,但刘麦秆却愁怀了,七八亩地要耕种打碾,一年到头,忙得脚不点地,种庄稼得实打实,得出大力流大汗,糊弄应付,你哄地地哄你,到头来收不了三五斗,受罪的还是自己。
    村里很多人辛勤劳动,产了很多粮食,喂猪养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又是盖新房又是添置家具,刘麦秆看得眼里冒火,手脚却像冬眠了的蛇,纹丝不动,醉眼朦胧里,满是他当记工员时的拉风场景。
    刘麦秆有一副眼镜,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石头的,很名贵,他一出门就戴。
    陈背篓看不惯游手好闲的刘麦秆,劝他要收心过日子,有地啥都不缺。刘麦秆挑挑眼皮,心里哼一声,我不是属鸡的,才不会土里刨食吃。
    刘麦秆整日东游西逛,赶集逛庙会,外乡人看他戴着大墨镜,穿着白衬衣,以为他有什么大来头,一打听他的底细,才知他是驴粪蛋蛋上落了一层霜,只是外表好看而已,扒开皮,就是一包草。
    刘麦秆做了甩手掌柜,油瓮倒了都不扶一下,家里的活都丢给了田明丽,田明丽和家里的那头老牛,担负起了耕种收割七八亩庄稼的重任。
    婚后,田明丽很少回娘家,因为太忙,腾不出功夫,好不容易回一趟,正向娘和嫂嫂们哭诉委屈,就被田满仓吆喝着回油坊门去,说是苦是甜,都装在自己心里头,那是你的命。
    老伴惦记闺女,去看过几次,回来后哭肿了眼睛,说:“女子太苦太累了,那个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寡情薄义、心黑手狠。”每次,田满仓都训斥老伴,说她妇人之见,头发长见识短,老话说,苦尽甘来,没有苦,哪来的甜?
    七十二岁上,田满仓病重,此时田家已是四代同堂,唯一的牵挂就是田明丽,弥留之际,他让大儿子去接田明丽,要见最后一面。风尘仆仆赶来的田明丽,刚刚挨了刘麦秆一顿训斥,头发上沾着柴草,衣服上糊着牛屎,田满仓看到女儿这个样子,悲从心来,他知道女儿过得不好,心里装着太多的委屈。
    刘麦秆的浪荡方圆几十里有名,田明丽的苦干蛮干也有名,田满仓的儿子儿媳以及辘辘把山的人赶集逛庙会,常听到刘麦秆的荒唐无赖,人人都觉得可惜了田明丽,指责田满仓糊涂,亲手把女子推进了火坑。
    田明丽拉住父亲的手,跪倒在地,父女俩抱头嚎啕大哭,哭了一阵,田满仓说:“女子,委屈你了,你是替我们田家几十口人还债啊。”
    田满仓好像预感到了田明丽的不幸,他叮咛田明丽,不管到啥时候,都不能离婚;嘱咐几个儿子,无论刘麦秆如何待田明丽,都不许他们上门滋事。
    田满仓挣扎着说:“你们要是我的儿,就把我的话记在心里。”
    后来,田明丽早亡,走在了她娘和几个哥哥的前头,世间最痛的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田明丽的娘痛哭一场,田明丽的几个哥哥虽然怒火万丈,但遵照父亲遗嘱,没有难为刘麦秆,但从此,田家和刘麦秆断绝了来往。
    田明丽是个急性子,人也好强,样样事都抢在前面,生产队时割麦子,五百米长的垄,她一马当先,猫下身子,镰刀飞舞,嚓嚓嚓,割得又快又干净,将别的人远远落在后面。
    从沟底背麦子,别的女人背四五个,男人背十一二个,田明丽硬是背十四个;麦个子像一座小山,把她的人都整个罩住了,山道又长又陡,每走一步都要喘口粗气,背上的麦捆越来越重,简直像一座山,要压断脊梁骨。
    刨红薯、摞麦草、送粪,她从不耍奸溜滑,哪头重扛哪头,舍了命地干,除了落一个干巴巴的口头表扬之外,给自己种下了一身的病,年轻轻的,就胸闷气喘,老陈皮说累的,要悠着点。
    刘麦秆逃避繁重的劳动,专拣大忙时节出门,借口是做生意,他兜里揣几个从陈庄买来的大洋,贩卖到李庄去,赚取差价;据他说,油水还不少,可田明丽从没见他往家拿回一分钱。
    麦黄糜黄、绣女下床,五黄六月天,麦子收割在望,昨天看着刚黄了梢,今天麦穗子已经弯了脖子,麦粒眼看就要炸裂了。
    村里人人上阵,家家龙口夺食,别看麦子长势好,但收割上场,打碾了装进粮囤里,才算是到手的庄稼。往往在麦收季节,冰雹和暴雨骚扰不休,稍有个疏忽,一年的辛苦就付之东流了。
    那些天,田明丽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竖着一只耳朵,站岗放哨,她在听雷声,在听风声,她担心打麦场上的粮食,有个风吹草动,得立马行动。有时是深夜,有时是黎明,暴雨像故意和人捉迷藏,趁人不备,突然袭击。
    午夜时分,一声霹雳,村子从睡梦中惊醒,人像炸了巢的蜜蜂,乱跑乱蹿,赶在暴雨来临前,掩盖好自己的麦子。
    黑灯瞎火的,田明丽顾头顾不了脚,一边忙着,一边急得哭哭啼啼,好在刘爱雨能帮忙了,抱着比她还高的麦个子,摇摇晃晃,绊倒了,不哭不闹。看到这一幕,田明丽心里一亮,手脚有劲了,一把抹去眼泪,干得更欢了。
    陈背篓和何采菊来帮忙,陈背篓责怪田明丽太惯着刘麦秆了,他是个男人,得养家糊口,得是一根顶梁柱。田明丽为刘麦秆辩解,说他做不了重活,只能添乱。陈背篓指着刘爱雨问:“他难道还不如一个十岁的孩子懂事?”
    田明丽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男人,她扶犁耕地、扬场、铡草,所有男人能干的活,她一样不差。
    一次,她借了牲口犁地,那是一对骡子,骡子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尥蹶子,发起威来吓人。
    田明丽赶着骡子耕地时,不想惊动了崖壁上一个马蜂窝,马蜂飞了起来,黑压压地罩住了两只骡子一个人,骡子挨了蛰,尥了蹶子,狂奔起来。田明丽脸上身上也被蛰了几十下,但她仍紧抓绳子,两只暴怒的骡子,拉着寒光闪闪的犁头,在田野里往来奔驰,开始,田明丽还跟着骡子跑,后来撵不上了,摔倒在地,被拖着跑。旁边地里的人看见了,纷纷围了上来,在几十个人的围追堵截下,两只骡子终于停下了。
    刘爱雨哭哑了嗓子,田明丽惊魂初定,她这才想起,在她被骡子拖拽的过程中,雪亮锋利的犁头,好几次和她的脑袋擦肩而过,她暗暗叹了口气,一把揽住刘爱雨。
    众人纷纷责备她傻,骡子惊了,怎么还抓着绳子,真是不要命了。
    六爷来了,拍去刘爱雨身上的土,对田明丽说:“娃,你要悠着点,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田明丽孤苦无援、汗流浃背的时光,刘麦秆悠哉游哉地走村窜乡,他戴着个墨镜,装成一条大尾巴狼,做着他的皮包生意,他花言巧语,贩卖假银元,引逗得没见过世面的老实人屡屡上当,赚到的钱,在兜里还没捂热,就花个一干二净,完全忘记了家里还有妻子女儿。
    刘麦秆好面子,柜子里压着一件马夹,带毛的,据说是貂毛,油坊门人从没见过貂,不辨真假。
    刘麦秆喜欢穿貂皮马夹撑面子,即使春天秋天,他也穿着马夹招摇过市,他故意不扣钮扣,见了人,就掀开里子,让人们摸一摸貂绒。
    据他说貂皮比狼皮虎皮还保暖,即使三九寒天,老北风呼呼地刮,雪花片片飞,只要身上裹上貂皮,就会热得满头大汗,身子虚弱的,会热得流鼻血。所以,貂皮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只有大富大贵的人才和它匹配。
    刘麦秆显然认为自己是富贵之人,他不断吹嘘自己祖上的辉煌,富贵的人是天生的,只能吃香喝辣、穿绫罗绸缎;如果吃粗粮淡饭就会拉肚子、穿粗布衣服会浑身瘙痒等等。因此,除了暴热的三伏天,他总穿着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貂皮马夹,嘴巴上总油漉漉的,表明他今天又吃肉了。
    村里人摸不出他的深浅。
    有一次,刘麦秆说得忘乎所以,舌头有点飘,一群吹大肚皮的牛在天上飞。他讥讽陈背篓一辈子也吃不上四个菜,穿不上四个兜的衣服,陈背篓便揭了他的老底,说你和我们一样白菜萝卜、粗茶淡饭;你嘴巴上的油,是用猪皮蹭的,那块猪皮是你从屠夫锁元肉摊上偷来的,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像女人出门描眉画眼一样,往嘴上抹抹,糊弄人的。
    人们一阵怪笑,刘麦秆红涨着脸辩解,但无论他怎么解释,猪皮擦嘴的笑料烙铁一样烙在他身上,怎么也褪不掉了。
    刘麦秆因此恨上了陈背篓。
    1990年夏天,夏至刚过,麦子就黄了梢,性急的人已经挥舞着镰刀,开始收割。麦子是最重要的粮食作物,需要的就是三九月的雨,这两个月要能下一场透雨,丰收便成定局。但油坊门这地方,几乎年年春旱,因此,麦子往往歉收。生产队时,一亩麦子一般只能收二百斤左右。
    麦子分得少,一年到头,吃白面馒头、面条、包饺子,就成为一件奢侈的事,家里来了亲戚、婚丧嫁娶、过年时,才能见到雪白的馒头和面条。因此,能敞开肚皮吃白面,成为油坊门每一个人的梦想。
    麦子在五谷里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每年开镰时,家家都要吃一顿有肉的好饭,以此表达对上苍和大地的敬意。
    这天清早,田明丽在磨镰刀,刘爱雨蹲在她身边,不断地往磨刀石上洒水,磨刀石上流淌着暗褐色的水,那是镰刀上的铁锈被磨掉了。
    一把生锈的镰刀,是庄稼汉的耻辱,每一个细致的庄稼人,把农具归类,一件件挂在墙壁上,整齐有序,绝不允许他们的劳动工具生锈的,他们常常擦拭打磨,让它们永远焕发着生气。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们天天和农具打交道,有些人和农具寸步不离,譬如镰刀,不割草不割麦,只是随意溜达,也要握在手里,背在身后;譬如铁锹,只是去田野里转悠,就随手扛在肩上,农具成了他们身体的一部分,他们和农具结下了深厚的感情。
    天阴下雨时,农具被放在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冬至时,把农具一件件摆放在院子里,敲打敲打,提醒它们,一九一芽生,九九遍地春,该活动活动筋骨了。开春后,农具被再次晾晒在太阳下,以驱除霉气。
    但在刘麦秆家,农具被虐待、被冷落,每一件农具都显得丑陋、粗糙、肮脏、锈迹斑斑,像一个个被遗弃的、无人照料的孩子。刘麦秆一年到头,几乎不摸一下农具,和油坊门每一个庄稼人相比,他的手上没有老茧,对此,他觉得是荣耀,而村里人认为是耻辱。
    田明丽太忙,没有时间照管农具,只有刘爱雨的一把小锄头,始终明光锃亮,她用小锄头帮母亲除草,她执拗地将母亲推到田头的一片绿荫下,自己挥着小锄头,硬是锄完了一亩地的杂草。
    当十岁的刘爱雨,拖着和她一样高的小锄头,骄傲地回到母亲身边时,田明丽泪眼迷离,她细心地把刘爱雨汗水沾着的头发一根根理顺,放眼整个油坊门,像她这般大的孩子,正在父亲母亲身边撒娇呢。
    刘爱雨还用锄头挖蚂蚁洞,挖草药,老陈皮教她辨认了柴胡、甘草、车前子、枸杞、地骨皮、马蜂窝等中草药,让她有时间就挖,挖多少他收多少。
    闲暇时间,刘爱雨提着篮子,挥着小锄,在油坊门周边的沟沟岔岔挖药材,她用药材卖来的钱,添置自己的学习用品和家里的柴米油盐。
    刘爱雨卖弄着自己的小锄头,嘲笑母亲生锈的镰刀,田明丽不啃声,使劲地磨着镰刀,直到磨刀石上淌下来的水变成了铁灰色,她拿了一根草,试了一下,很锋利了。
    田明丽磨了两把镰刀,挂在树杈上,叮咛刘爱雨千万别碰,刘爱雨又拿来一把镰刀,让母亲磨,田明丽说有两把换着用就行了,刘爱雨说:“我也要割麦。”田明丽胸口一热,鼻子酸溜溜的。
    乡下农活四大苦,和泥、脱坯、割麦、生孩子。
    割麦子,上被烈日烤,下被热气蒸,麦芒扎人,身子三折,在大海一样的麦田里,一步一挪,总挪不到尽头。一天麦子割下来,腿疼胳膊酸,而腰像断成了两截,壮劳力都撑不了,何况一个十岁的孩子。
    但刘爱雨软缠硬磨,田明丽只好给她磨了镰刀。
    田明丽八亩麦子,别人家男女老少齐上阵,几亩麦子,割的割,拉的拉,碾的碾,几天就颗粒归仓了;田明丽不行,她没有三头六臂,她得把麦子先割倒,拉回到打麦场,晴天晒着,雨天摞起来,往往是最后一个打碾。
    笨鸟先飞,自己家劳力少,就得抢在前头。
    镰刀磨好了,田明丽打算早饭后去地里。吃饭时,刘爱雨问:“娘,咱家咋不吃肉肉?”
    两天前,刘爱雨就看见村里好多人家都割了肉打了酒,准备麦收。
    昨天晚饭时,她特地站在街巷里,果然闻见了一股肉香,她追逐着飘忽不定的肉香味,那是东亮家,是村长牛大舌头家,他们家的门都紧紧关着,她趴在门缝里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股香味,调皮地往她鼻子里钻,她只能一边流着口水,一边想象他们吃肉的幸福样子。
    刘爱雨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吃过肉了,对上一次吃肉的经历,已经模糊不清了。
    田明丽喉头埂塞,她咽了一口唾沫,说:“娘忘了,过两天给你补上;割了麦,打碾后,晒干就能卖钱,有了钱就有了肉。娘这回不骗你。”
    割麦是一件既耗费体力又摧残人心理的苦差,二十多年后,当刘爱雨坐着宽大的波音747,即将降落在北方的某个机场时,她看到辽阔的田野里,大型联合收割机排着队,在一望无际的麦海里劈波斩浪,她突然内心一阵翻腾,没来由地热泪盈眶。
    她想到了她的童年时代,掺杂着麦香味、泥土味、阳光味、汗水味的酸涩童年:汗水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滋味、麦芒在胳膊上扎出了一片片红色的小疙瘩、腰要折断了的疼痛、看不见地头的溺水的感觉、长时间弯腰劳作,猛一起身时的眩晕。那一刻,耀眼的太阳也是漆黑的。
    又瘦又小的刘爱雨,即使直立着身子,在无边无际的麦海里,也仅仅露出一个脑袋。那时候,她的前后左右都是麦子,是一波接一波袭来的热浪,那犹如七八十度的热水,滚烫而令人窒息。原来,她是渴望着麦子多多,白面多多,才会常常吃饺子馒头,而现在,她不想吃白面了,因为,从麦子变为白面、变为馒头饺子和面条的过程太艰辛了。
    刘爱雨的胳膊被麦芒扎得稀烂红肿,沾一点水就疼得钻心;汗滴从她的每一个毛孔渗出,然后汇聚成一条小溪,在身上流淌,它们像有毒的化学药剂,腐蚀着她娇嫩的皮肤,她感觉自己的身子要烂掉了,她有着莫名的恐惧。
    刘爱雨手上磨出了几个透亮的血泡,娘用酸枣刺给她扎破,缠上纱布,血不断地渗了出来,将纱布染得乌黑。
    娘让她歇着,她象征性地在地头上吹了一会风,又偷偷地溜进了麦地里,挥起她的小镰刀,她明白,只要她多割一把麦子,就能让娘少割一把麦子。
    几个地块上的麦子,好不容易割完了,娘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运回到了打麦场上,七八亩地里的麦子,整整齐齐地立在打麦场上,像一个接受检阅的士兵方阵。
    田明丽的麦子没有碾,一是麦子晒干晒透了,才能打碾;二是田明丽要等村里人打碾完毕之后,才会有人给她帮忙,碾一场麦子,是需要五六个壮劳力通力协作的,单靠她们娘俩,想都不要想。
    这个极其需要男人的关键时刻,自认为是家里顶梁柱的刘麦秆,却戴着墨镜,咬着玛瑙嘴的烟锅,穿行在遥远的村庄里,兜售着他的伪冒假劣商品,施展他坑蒙拐骗的技俩。
    田明丽家是村里最后一个碾麦子的。
    这一天,来了十多个帮忙的,从早到晚,碾了三场,所有的麦子碾完了,傍晚时,来了一场好风,麦粒也清出来了,剩下的就是把麦子晒干,装进囤里。从去年秋季播种,到今天打碾,一粒种子变成麦苗又变成麦子的过程,完成了百分之九十,离颗粒归仓只有一步之遥了。
    公历6月28日,距田明丽开镰收第一把麦子,只差两天就整一个月了,这一把麦子收得太艰难,但总算收完了,看着摊了一场院的麦粒,田明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希望接下来能有几个晴天,把麦粒晒干晒透。
    第二天,果然是个大晴天,暴烈的阳光,使田明丽身子里时刻紧着的一根弦放松了,多好的天气,没有一片云,也没一丝风,瓦蓝的天空如浩渺的海洋,大日头下,打麦场像一个滚烫的鏊子,炒得麦粒蹦蹦跳跳。
    雨来得极其猛烈,午后四点,田明丽被霹雳惊醒,只见天昏地暗、狂风扑面,西边的天空,黑云滚滚。她一下子懑了,又一个惊天霹雳,震得村子轰隆隆地摇晃起来,在陈背篓和何采菊声嘶力竭的呼喊中,村里的人都赶来了,帮田明丽收拾麦子。
    但是,风太大了,一股股地打着旋,呼哨一声,麦秸堆飞上半空;咔嚓一声,手臂粗的枝条折断了,打麦场上的青石碌碡,竟然被吹得转着圈子,场上的麦粒,被风卷起来,成天女散花状。
    这不是风,是猛兽是鬼魅,人根本无法站立,吹得在地上滚动;能站立又怎样?飞沙走石,眼睛睁不开,什么也看不见。借着风势,暴雨如注,顷刻间,打麦场一片汪洋,小路变成了小河,平地积水盈尺。
    一个多小时后,太阳出来了,雨点仍稀稀落落地滴着,刚才那一幕像一个噩梦,油坊村上百人,竟然没有从老天爷手里抢下一场麦子。
    田明丽披头散发,浑身湿透了,她趴在地上,从泥水里抠着一粒粒麦子,刘爱雨学她娘的样,也一粒粒地拣着麦子。
    二十多年后,远在北京、身家千万的刘爱雨,最喜欢光顾的仍是胡同和巷子里的小面馆,她要一碗面,一根根面条仔细地咀嚼,常常把面吃个精光,即使饭的味道不怎么样;她知道面条是麦子做的,她不敢、也不忍心浪费每一粒粮食。
    何采菊拉起在泥水里趴着的田明丽,将她拖回家里,扶上炕,田明丽一沾炕头,就一团软泥一样,瘫倒了,从此再也没有起来。
    田明丽家七八亩麦子的收成,让老天爷给收走了,在六爷的倡议下,油坊门每家每户捐出了一百斤麦子,当它们像小山一样地堆在田明丽家的院子里时,田明丽却尝不到新麦的滋味了。
    病根子早几年就埋下了,加之痛心,绑紧到极限的弹簧,咔嚓一声断了。
    何采菊拉着田明丽的手,垂泪不止,人的心肝肺都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在滚水里煎,在苦水里泡,忍气受辱,变得伤痕累累。
    老陈皮诊过脉,摇摇头说:“不行了,神仙都救不活了。”
    村长牛大舌头派出几个人,四处打探,终于把游魂一般的刘麦秆找回了家。
    弥留之际,田明丽有了几分精神,她指示刘爱雨从窑洞的旮旯里,找出一个布包,里面包着一只手镯。这手镯是她从娘家戴来的,新婚三天之后,她就卸了下来,藏了起来,一个忙里忙外的女人,戴个手镯干活不方便,随时都会磕着碰着。她藏得深,老鼠一样的刘麦秆居然没有找到。
    田明丽对何采菊说:“这手镯是给刘爱雨的,不管是给你当媳妇还是给别人当媳妇,都算是她的嫁妆,你要照看我女女。
    田明丽空洞的眼睛望着屋顶,念叨着:“我女女可怜的,我女女可怜的,那婚事还算数吗?”
    何采菊泣不成声,抽噎着说“算,一定算数。”
    何采菊让陈背篓摆放香案,请六爷做征婚人,她要田明丽亲眼看着陈望春和刘爱雨拜堂成亲。
    六爷按着两个娃娃拜了天地,又让他们跪在炕头前,给田明丽磕了头。
    何采菊说:“姐,你放心地走,上有天下有地,陈望春和刘爱雨从今天起,就是生死夫妻,永不分离。”
    田明丽说:“给我根红头绳。”
    何采菊找来一根红头绳,田明丽手软绵绵的,动不了,何采菊明白她的意思,她将红头绳,一头拴在陈望春手腕上,一头拴在刘爱雨手腕上,田明丽眼睛瞬时亮晶晶的,她咯地笑了一声,就闭上了眼睛。
    十二岁的刘爱雨终于吃上肉肉了,田明丽的丧事无论多么简单寒酸,总是要买几斤肉的,何采菊给了她一个夹着肉片的馒头;刘爱雨捧着馒头,却没有想象得那么馋,她在迷惑,娘怎么躺在了一块床板上一动不动,而且脸上蒙着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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