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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文士正是岭西帮帮主苏子璋。
他坐在林峰华对面,将茶盏往旁边推了推:“林兄,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贾牧是我徒弟。”
林峰华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
“六年前我派他潜入锦毛鼠王身边,这些年他一直以人奸的面目示人,北方好几座城池的情报都是他送出来的。这次在兖州城身份暴露,是因为他为了掩护另一路义军撤离,主动在广陵城亮了相。”
苏子璋顿了顿,看着林峰华的眼睛,“我知道他跟平西军之间有过节,但现在杀他,就是帮锦毛鼠王除掉一个插在他心脏旁边的钉子。所以林兄,这个人你不能杀。”
林峰华放下茶杯,沉默了好一阵。
两帮之间的旧怨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这些年苏子璋的人品他看得清楚……
能在乱世里咬着牙不降妖、不投敌、一步步把岭西帮从十几人的小派拉到现在上万人的义军规模,这种人说的话,他信。
他抬起头来:“苏帮主,你我两帮虽有旧怨,但我林峰华敬你是个真汉子。这些年内斗,我们相互伤亡的兄弟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自相残杀便宜了锦毛鼠族。贾牧我可以放,但我需要一个能堵住底下人嘴的理由。”
“林兄爽快。”
苏子璋正色道,“你放了小徒,我便代表岭西帮跟你一道回兖州商讨结盟。从今往后岭西帮在兖州一带,唯平西军马首是瞻。”
林峰华大喜。
与岭西帮结盟这件事他谋划了大半年,光是托中间人递话就递了不下五次,苏子璋一直没松口。
如今对方不仅松了口,还主动提出唯平西军马首是瞻,这笔买卖哪怕搭上十个贾牧都值。
他当即拍板:“好。我想办法安排人暗中救走你徒弟,不让他难堪,也免得暴露他身份。只是眼下有桩麻烦……跟我同来的那三个邪派高手,霜雪凤洞的刀疤脸通、乌龙党的大光头、还有银月党的马脸大汉,这三人若起了贪念联手对付我,我没有胜算。”
苏子璋略一思索,抬起头来:“刀疤脸通交给我,我能拖住他。”
林峰华刚要接话,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不是一个人的惨叫,是此起彼伏的好几声,中间还夹着兵器碰撞和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林峰华猛地站起来,运起身法,整个人像一道青影般掠出帐外。
苏子璋站起来看着那道青影消失在帐门口,微微点头……
早就听说平西军林峰华轻功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峰华冲出帐外时,大光头正提着贾牧的后领往山下方向狂奔。
两个平西军的弟子倒在血泊里,都是颈中一刀毙命,刀口又深又狠,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林峰华扬手,三枚铁蒺藜钉入大光头前方的地面,排成一道笔直的横线,距离他的脚尖不到三寸。
大光头脚下一个急刹,碎石被惯性带地往前滚了好几个跟头。
林峰华趁机跃到他身后不远处,右手已经按上了诡异之剑的剑柄。
“大光头!我林峰华自问待你不薄,你竟对我的人下此毒手!”
大光头转过身来,单手提着贾牧,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把滴血的刀。
他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反而咧开嘴狞笑道:“林头儿,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擒拿这狗官也有老子一份功劳,现在你们平西军把他当草,老子想带走废物利用一下,怎么就成毒手了?你的人是自己撞上来的,我让他们让开,他们不让,那就怪不得我了。”
马脸大汉从侧面跑过来,一边跑一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拼命摆动,脸上的焦急倒不像是装的:“林头儿!大光头!别自相残杀,妖兵还在后面追着,自己人打起来谁也跑不掉!”
他边说边快步靠近林峰华身侧,离他越来越近,脸上的表情和语气都看不出任何破绽。
就在他路过林峰华身侧的那一刻,他那只一直摆在胸前示弱的手掌突然一翻,五指张开,金光在掌间炸开,大慈大悲手印结结实实地印在林峰华右肋上。
林峰华刚在帐中得知贾牧是卧底的秘密,又目睹大光头叛变杀人,心神本就未及防备。
这一掌的距离太近,时机太狠,他连侧身卸力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被击飞出去,一口血狂喷而出。
鲜血溅在诡异之剑的剑穗上,把原本青色的穗子染成了暗红。但就在同一瞬间,诡异之剑上青光大盛,剑锋从马脸大汉收回的手臂上横切而过。马脸大汉一击得手后正在往后急退,却还是慢了半分……
青光闪过,他用来偷袭林峰华的那条右臂齐肘而断,断臂在空中翻了好几圈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他捂着断臂断口往后踉跄了数丈,靠着树干冷汗如雨,血从指缝里往外涌,看向林峰华的眼神里除了剧痛之外,还多了一层前所未有的忌惮。
他以为这一掌就算打不死林峰华,也足以让他彻底丧失战斗力,没想到对方在狂喷鲜血的同时还能反手一剑,精准地找到他招式用老后唯一的空隙。
刀疤脸通从侧翼掩杀过来,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林峰华重伤,马脸大汉断臂,大光头提人,剩下一个还站着的就是他的猎物。但他还没冲到林峰华身边,一道青灰色的人影便从斜刺里窜出,一掌迎向他的攻势。
拳掌相交,两人各退了两步。苏子璋负手而立,挡在刀疤脸通和林峰华之间,面色从容。刀疤脸通脸色变了一下……
刚才那一掌之间,一股阴柔的暗劲顺着掌心侵入他体内,他暗暗运功将这股刁钻的内力逼出,抬头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年文士打扮的陌生人。
三个人原本设计的剧本是先下手为强,趁林峰华不备三人联手制住他,抢了贾牧立刻远遁。但现在马脸大汉断臂,对面又冒出个不认识的硬茬,这场偷袭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了。
大光头当机立断,提着贾牧往远处逃去,连回头看一眼两个同伙的心思都没有。
刀疤脸通压下体内残余的那股暗劲,朝苏子璋一拱手,嗓音沙哑地说:“改日再领教阁下高招。
”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更快。马脸大汉最是狼狈,单臂捡起地上自己的断臂,封住伤口周围的穴道,也踉跄着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他们三个人之间本就不是铁板一块,现在各自负伤,谁也不敢保证另外两个不会趁自己虚弱时落井下石。
苏子璋没有追。
他快步走到林峰华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手掌抵在他后背灵台穴上,将内力源源不断地渡过去,帮他稳住被大慈大悲手印震伤的内腑。
林峰华盘膝坐在地上,脸上的血色慢慢恢复了一点。他睁开眼睛,对苏子璋说:“多谢苏兄。若不是你刚才挡住刀疤脸通,我这次可能真要饮恨当场。我这人平生从不服老,但刚才那一刻……”
他苦笑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
“林兄不必多言。你是因为顾忌我徒弟的安危才被他们钻了空子,这件事我苏子璋心里有数。”他收回手掌,确认林峰华的伤势已经勉强稳住,便站起身来,目光投向大光头消失的方向,“你既然已无大碍,我现在去救小徒。事后我必亲往兖州,到时候你我再细谈结盟的事。”
话音未落,青灰色的身影已掠出十丈开外。
……
远处的茶寮废墟里,林夕夜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神识一直开着,从苏子璋进帐到大光头杀人逃跑,从马脸大汉偷袭到林峰华反手一剑,整个过程分毫不落地全部收入眼底。
他低声骂了一句,丹田里最后几缕积蓄的灵力顺着经脉冲开了最后一处被封的穴道,然后双臂往外一挣,手腕粗的麻绳在灵力的撕扯下寸寸断裂,断口处的纤维根根弹开,像是被从内部撑爆的弹簧。
他活动了一下被绑了两天的肩膀,骨节咔嚓响了两声。
他本来打算找林峰华算算这笔账……
绑了他两天,拿他当挡箭牌,最后还差点让他死在马脸大汉的掌下,这笔账怎么算都不算过分。
但他在绑绳断裂的那一刻,脑子里闪过的是紫云蹲在他面前用两根手指夹着桂花糕送到他唇边的手。
他叹了口气,把灵力从拳头上收回去,用力搓了一把脸,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声。
算了。
看在桂花糕的份上,不趁人之危。他转身闪入树林深处。
就在他转身的同时,苏子璋的身形突然顿了一下。
这个从出场到现在始终沉静如水的中年文士,在这一刻脸色大变。他从林夕夜身上感受到的那股气息……
一闪即逝,但其强度至少是自己生平所见的数倍以上。他低声说了句“此人法力世所罕见”,然后摇了摇头,将这份震惊暂时压下,继续向大光头逃走的方向追去。
林峰华也感觉到了。他捂着右肋的伤口靠在断墙上,看着林夕夜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远比刚才被马脸大汉偷袭时更加复杂。
这个年轻人昨晚被他们五花大绑的时候,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剑客。可现在,他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重伤恢复到这种程度,震断麻绳的手法更是见所未见。
他想不通其中的关节,只能将之归结为域外之人的手段。
幸好……
幸好昨晚没有对这个人下更重的手。
大光头扛着贾牧一口气狂奔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任何追兵的动静,才找了处山涧旁的乱石滩停下来。他把贾牧往地上一丢,自己盘膝坐下调息打坐,呼吸粗重得跟拉风箱似的。
贾牧在地上一扭一扭地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等大光头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些,才试探性地开口:“光头兄,我送你一桩大富贵,你要不要?”
大光头睁开眼,斜乜着他:“什么富贵。”
“你们抓我回狼族,撑死了能换什么?一个杂牌将军的头衔,再加几锭银子?”贾牧把身子往大光头的方向歪了歪,语气里带着一种精于算计的笃定,“我说的大富贵,是能让你封侯拜相的。”
“你该不会想说……让我投靠锦毛鼠族吧。”大光头冷笑一声,把刀横在膝头,手指摩挲着刀背上的血槽。
贾牧摇头,说让他去狼族,见狼族妖王。
大光头嗤笑。贾牧没有理会他的嗤笑,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有些事,锦毛鼠王想得到但做不到。我能替他做。比如……出卖鼠族最核心的利益。”
大光头喝问具体点。贾牧清了清嗓子,身子虽然还被绑着,语气却像已经坐上了谈判桌的主位。
“狼王将狼族精兵分成了四路。主力由他和远征大将军亲自率领,往西边打。大公子攻略北方,二公子攻略南方,这两路人马势如破竹,只有小狼王留守大本营,对着锦毛鼠族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其他三路捷报连连,唯独小狼王这一路寸土未得。”贾牧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目光在大光头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不是小狼王不会打仗,是锦毛鼠王占了天时地利。”
大光头嘴硬说锦毛鼠一族实力不弱,还有天险,小狼王大人一时吃亏算不了什么。但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捏紧了刀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小狼王不是一时吃亏,是自开战以来就没赢过一场像样的仗。其他三个王爷麾下攻城略地,封赏拿到手软,只有小狼王这一支兵马在锦毛鼠的地盘上白白耗了一年有余。
再这样下去,等大军班师回朝,小狼王拿什么脸去见他父王。
“我有办法让小狼王扭转整个战局。
”贾牧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是精确瞄准过的箭矢,直接钉在大光头的心里最软的那一块,“等我帮他打开局面,回到草原,王爷会怎么赏你?”
大光头的心跳确实快了一拍。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把手伸向刀柄,眼神凶冷:“你如果敢耍我,老子就把你做成肉棍,一节一节剁下来烤着吃。”
贾牧笑了笑,问他小狼王是不是因为锦毛鼠王跟手下几个势力形成掎角之势,才迟迟打不开局面。
大光头答是。
贾牧又问,那如果他有办法让锦毛鼠王自毁长城呢。
大光头狂喜,倾身向前追问怎么毁。
贾牧开始分析给他听。金钱鼠王早有反心,只是缺一个时机。锦毛鼠王的次子实力远超长子,一直觊觎王位,更是巴不得老锦毛鼠王早死。
锦毛鼠王也不是不知道这两个祸患,早就想除掉他们,之所以一直没动手,是因为狼族打过来,三方只能暂时搁下内斗一致对外。但这份和平是纸糊的,一戳就破。
“只要小狼王愿意退兵,做出撤军的姿态,我就回到锦毛鼠王身边,告诉他金钱鼠王趁他生病想谋反,再告诉他二公子已经跟狼族暗中达成了协议。
这些话别人说他不信,但我……
他信。
只要这三家自己打起来,小狼王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三败俱伤再回师一击,整个锦毛鼠族的地盘都是他的。”
大光头问他做这些对自己有什么好处。贾牧脸上露出一个坦诚到近乎无耻的笑容。他想要的很简单……
当大官,有钱,身边全是美人。他不在乎主子是谁,反正锦毛鼠王这条船已经快沉了,趁早找条新船跳上去才是正经。当然,他需要大光头替他在小狼王面前美言几句,到时候封赏下来,少不了大光头那一份。
大光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阵。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乱石滩上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溪边啄水的鸟。
贾牧也跟着笑。两个人对视大笑。
三丈外,一个阴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有什么好笑的事,说来让我也笑一笑。”
大光头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刚才听到有人靠近,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没松开,但他的余光只扫到树丛后有一团模糊的影子,看不清来人的轮廓。直到那人主动出声,他才确定……
是刀疤脸通。
刀疤脸通从树后走出来,脸上那道刀疤在溪水的反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
刀疤脸通没有理会两人脸上的表情,只是自顾自地走过来,在一棵枯树桩上坐下,像是闲聊天气一般开口说起了营地那边的情况。
林峰华重伤,马脸大汉断臂,要不是那个中年文士突然冒出来挡了他一掌,林峰华的命他已经取走了。
贾牧心中暖了一下……
师父来救我了。
但这句话他压在舌头底下,一个字都没说。
大光头此时已经在心里把小算盘打过了一遍。这份功劳他一个人吞就已经够肥了,再加一个刀疤脸通分一半,那就不肥了。
他手搭在刀柄上,看着刀疤脸通红的眼睛,说老子现在要带这小崽子去狼族投奔小狼王,不知你意欲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