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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牧见势不妙,脸上立刻堆起笑容,那笑容灿烂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他扯开嗓子,声音洪亮得整间春风楼都能听见:“几位大侠英雄盖世,仙福永享,寿与天齐!在下对诸位好汉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众人嘿嘿冷笑,没一个接他的话茬。
贾牧见这招不管用,笑容一收,把脖子一梗,换了一副慷慨就义的嘴脸:“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十六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马脸大汉正用布条缠着手腕上的伤口,闻言抬头纠正道:“十八年。”
贾牧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什么十八年?”
“投胎转世。最少十八年才能长成人。”
马脸大汉把布条打结,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跟他探讨学术问题。
贾牧眼珠一转,嘴皮子飞快地接上:“十八年也太久了,那我提早两年出来,十六年行不行?”
马脸大汉被这句话噎得沉默了好一阵,一时间竟然分不清这人是在耍自己还是真的在算这个时间差。
林峰华没有理会贾牧的插科打诨。
他走到破碎的窗户边往外扫了一眼,侧耳听了听城北方向的动静,转身对众人说:“此地不宜久留。张三刚才趁乱溜了,算算时间,城外的锦毛鼠妖兵片刻即至。东西收拾干净,立刻出城。”
这话一出,连还在嘿嘿冷笑的马脸大汉都收了笑。
众人开始迅速收拾现场,拔刀的拔刀,扛人的扛人。
司马临亮将剑收回鞘中,双手抱拳朝林峰华一拱:“林大侠,此间事了,在下先行告辞。”
林峰华也抱拳回礼,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不舍:“今日与司马兄并肩作战,快慰平生。后会有期。”
司马临亮点了点头,拉上另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的玩家,两人身形一晃,眨眼间便消失在客栈门口的夜色中。
林夕夜和贾牧被五花大绑丢进了一辆罩着黑布的马车。
林夕夜后背的穴道还被封着,整个人侧躺在车厢板上,随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每一次颠簸轻轻晃动。
贾牧被扔在他旁边,脸朝下趴着,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张三带着大队人马赶到春风楼门口时,只看到满地的碎木屑和几摊还没干透的血迹。侍卫躺了一院子,有几个还在抱着断腿呻吟。
贾大人不见了。
张三的脸色青得像刚从腌菜缸里捞出来的萝卜,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给我追。”
林峰华一行人乔装改扮,专挑山间小路和废弃的运粮道走。张三的人马在官道上追了几十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摸到。
一日正午,队伍在一片废弃茶寮的破屋檐下歇脚。
大光头灌了口水,抹了把光头上的汗,走到林峰华面前,把水囊往地上一杵,粗声粗气地问出憋了一天一夜的问题:“林头儿,那狗官咱一刀砍了不就完了?费这么大劲绑回来,还得管他吃喝,图啥?”
林峰华坐在断墙上,诡异之剑横在膝头,语气平静:“杀他一个人,一刀就够了。但我要把他带回金蛇营,邀请各路义军首领当着天下人的面杀他祭旗。兖州城里被锦毛鼠压了这么多年,需要一场公开的处决来壮声势。声势有了,人心就聚了。”
这话的声音不大,但贾牧的耳朵比兔子还尖。
他本来正靠在马车轮子上闭眼装睡,听到“杀他祭旗”四个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睁开眼,眼珠在眼眶里骨碌碌转了两圈,然后突然扯开嗓子,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我要撒尿!”
大光头转过头,不耐烦地瞪着他:“憋着。”
“憋不住了!”
贾牧在绳子里扭来扭去,两条腿夹在一起,脸上的表情痛苦又急切,“真要尿裤裆了。我这尿又腥又骚,等会儿吃饭的时候风一吹,飘过去你们闻着也没胃口不是?”
大光头看了看手里刚掰开的干粮,又看了看贾牧那张写满了“我真的很急”的脸,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一把扯掉他身上的绳子,拎着他的后领提溜到十米外一棵枯树后面,往地上一杵:“就在这尿。我警告你,别耍花样,就你这两下子,跑不出三步老子一刀劈了你。”
贾牧笑眯眯地解开裤带,一边解决一边仰头看着大光头:“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大光头懒得跟他废话:“跟你没关系。”
“行,那就叫你光头兄。”贾牧抖了抖衣摆,系好裤带,不急不慢地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那种让大光头看了就想揍他的笑容,“光头兄,我就问一句……你们抓我回去,是不是为了杀我?”
大光头冷笑:“废话。”
“杀了我就算完成任务了?”
“自然算。”
“那就是了。”贾牧把绳头往大光头手里一塞,等他给自己重新绑好,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光头兄,你和你那两个兄弟……那个马脸的,还有那个脸上带刀疤的……你们三个,是不是糊涂蛋?是不是大龟蛋?”
大光头脸色一变,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你再说一遍?”
“我说啊,”贾牧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家常,每个字都精准地往他最不舒服的地方戳,“你们仨辛辛苦苦打生打死,到头来是替别人白干活,连根毛都没捞着。你们主子要杀我,你们就屁颠屁颠来杀我。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杀了我对你们自己有什么好处?”
大光头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只是哼了一声:“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少在这挑拨离间。主子要你死,我们替他办事,各取所需。”
“哦?各取所需?”贾牧歪着头看他,笑容不变,语气却比刚才淡了几分,“那你倒是说说看……你们主子要我死,图的到底是什么?他现在又在哪?”
大光头的脸色变了。
不是被说服的那种变,是突然被人戳中了某个一直刻意不去想的问题时,下意识的那一下僵硬。
贾牧没再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大光头沉默了好一阵,猛地一拽绳头把他扯回营地,动作比刚才粗暴了不少。
回到营地,他立刻走到马脸大汉身边,压低声音指着贾牧的方向说了些什么。两个人说话时不停地朝贾牧这边看,脸上的表情从之前的不屑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等大光头说完,马脸大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那小子说得有理。”
大光头把刀往地上一插:“咱们抓他回草原。我们狼族的妖王,那才是真正成大事的。”
马脸大汉摇头,举起自己缠满布条还在往外渗血的双手:“抓他?林峰华那关怎么过。他那剑法你又不是没领教过。再说我这手……刚才那个姓林的小子一剑点碎了我的大光明印,剑气到现在还堵在我经脉里散不出去。想从林峰华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咱们几个加在一起也力有未逮。”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算上我呢。”
刀疤脸通从阴影里转出来。
这人一路上几乎没说过几句话,走路从来贴着墙根,吃饭也蹲在最角落的位置,存在感低得有时候队友都会忘了队伍里还有这么个人。
但现在他站了出来,脸上那道刀疤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显眼。
大光头看了他一眼:“你?”
刀疤脸通看了一眼贾牧的方向,压低声音,说的话却一字比一字清晰:“我一直觉得不对劲。林峰华跟咱们打了这么多年,从来就没赢过锦毛鼠王。可他最近突然有钱招兵了,有粮扩军了,连诡异之剑上的绿气都比去年浓了不止一档。他哪来的这些?直到那晚我听到他跟那个文士说话,才听出端倪。贾牧身上带着一份藏宝图,图的坐标就在蒙元狼族和金钱鼠族交界的地方。林峰华留着他的命,不是只为了祭旗。那份图,他还没拿到手。林峰华想趁人不注意先撬出来。可这份东西,咱们三个要是能拿到,献给狼王,地位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三个人交头接耳,说话声压得极低,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贾牧远远看见这三个老狐狸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心里长舒了一口气。他靠在车轮上仰头看着树缝里漏下来的阳光,忍不住嘿嘿傻笑了两声。
这把赌对了。只要自己还能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被抓去狼族也不一定就会死,狼族和鼠族斗了这么多年,他肚子里那些关于锦毛鼠王的军事情报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说不定到时候巧言令色一番,还能让狼王把他奉为上宾。比在锦毛鼠王手下当个提心吊胆的人奸,强多了。
……
另一边,林夕夜被绑在废弃茶寮最里面的一根木柱上。
他的头低垂着,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呼吸又浅又慢,看上去就是一副被绑了一天一夜之后精疲力尽的萎靡模样。
但实际上他的神识早已将内力小心翼翼地凝成极细的一束,正在顺着被封住的穴道一处处冲击。
马脸大汉的点穴手法不算差,但毕竟是凡人武学,放在修仙者面前,封住的只是一时的气血运行。用灵力从内部慢慢冲开,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已经冲开了三处穴道,还剩最后两处。
一阵极淡的甜香忽然飘过来。
不是山间野花的香,是更熟悉的……
他在春风楼二楼的房间里闻过一模一样的味道。林夕夜睁开眼。紫云站在他面前,逆着午后的阳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站姿不像之前在春风楼那样端着,肩膀微微放松,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食盒。
“伤怎么样。”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如何。
“死不了。”林夕夜靠在柱子上,嘴角扯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还是那身深紫色劲装,袖口收紧,腰身利落,头发也还是简单的高髻。他的语气忽然放轻了半个调,紫云姑娘想我了?”
紫云的脸腾的红了。
她把手里的食盒往膝盖上重重一搁,扬起脸用冷淡的语气压住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你在说什么胡话。你要想死,我可以成全你!”
“哦。”林夕夜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心知肚明的敷衍,然后叹了口气,“春宵一度,本以为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紫云的嘴唇动了动,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烛光底下他渡酒过来的温度,他的手指摩挲在她手腕内侧时留下的触感,还有他吻到她颈窝时她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意乱情迷的脸。
她恼怒地甩了甩头,把这些画面全都归结于那一壶被动了手脚的酒。都怪春风楼,不知道从哪弄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药酒,连累她丢了个这么大的脸。
她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
她将这层食盒搁在他膝盖旁边的地面上,语气淡得像在打发路边的流浪猫:“厨房多做的,扔了也是扔了,就当打赏小猫小狗。”
林夕夜低头看了看膝盖旁边的食盒,又抬头看了看自己被绑在柱子上的双手。
紫云也沉默了。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应该装作没看懂然后转身就走。
但她已经蹲下来了。她面无表情地从食盒里拈起一块桂花糕,用食指和拇指轻轻夹着送到他唇边:“你别多想。只是怕你饿死了,林大哥那边不好交代。”
林夕夜低头,张嘴含住那块桂花糕。
他的嘴唇不轻不重地碰过她的指腹,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路攀上手腕。
紫云的手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了回去。
她把剩下的桂花糕放在食盒盖上,却也没有立刻走,只是低着头假装在整理食盒里的隔层。
这点心思,她不说,他也不说。
“夫人怎么不陪林大侠?”林夕夜慢慢嚼着桂花糕,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她闲聊天气。
紫云随口答道:“有个中年文士来找林大哥商量事情,听着无聊,就四处转转。”
她顿了一下,又此地无银地补了一句,“可不是特意来看你的。”
林夕夜看着她耳根上还没褪干净的那抹红,没有戳穿她。
她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夕夜听出了重点。
林峰华在见人,对方是个中年文士,能让林峰华放下手头所有事情单独交谈的,绝不是普通角色。
这趟被绑,绑得倒不算亏……
至少离金蛇营的核心情报又近了一步。
紫云还沉浸在刚才的走神里,完全没有注意到林夕夜已经咬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那不是桂花糕的触感,是他的嘴唇。
她猛地回过神来,惊得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耳根通红,杏目圆睁地瞪着他,嘴唇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桂花糕虽好,”林夕夜靠在柱子上,舔了一下自己嘴角的糕点碎屑,语气轻得像在品一道什么了不起的菜,“不如紫云姑娘的手。”
紫云抬脚就踢在他的腰间,力道不大,但位置极准,刚好避开要害却踢得他闷哼一声。
她提起裙子转身就跑,深紫色的裙摆和黑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里甩出一道弧度,跑了好几步才发现自己的食盒还留在他膝盖旁边,折回来弯腰一把捞起,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再次转身跑了。
这次没有再折回来。
“踢坏了你以后守寡别怪我,”林夕夜冲她背影喊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骂了自己一句,“都被人绑柱子上当阶下囚了,嘴还这么欠。”
他靠在柱子上,听着紫云的脚步声消失在小径尽头,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阳光透过破屋檐的缝隙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他还被绑着的双手上,也落在那盒只吃了一块的桂花糕上。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他还在地球上当程序员,有个姑娘也是这样,嘴上骂他嘴上没把门,却总在他加班到凌晨的时候给他带一盒楼下便利店的热牛奶。
他想回忆起那个姑娘的脸,却发现记忆已经像被水泡过的旧报纸,上面的字迹模糊得怎么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他垂下眼睛,沉默了好一阵。游戏里的日子再凶险也有尽头,副本可以打通,奇遇可以通关,可前世那些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连个存档都没有。
……
主帐之中,林峰华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了好几度:“什么?贾牧是岭西起义军的一员?!”
他面前摊着一封拆了火漆的密信,信纸被他刚才猛然站起时的力道带地飘落在地。站在他对面的中年文士弯腰将信捡起来,重新放回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