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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轩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恶气压了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
「好汉,你仔细看看。你手里拿的钱袋子,是用什么布料做的?那小贼能用得起这种料子?」
孙长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荷包,月白色的缎面,上面绣着一枝兰草,针脚细腻,料子光滑柔软,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她迟疑了一下,把荷包递给身后的人。
「荆戈,你看看这是什么布料做的。」
荆戈接过荷包,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用手捻了捻。
「公子,小的也看不出来。这京城的布料还真不好认,但摸着料子极软,想来不便宜。」
孙长缨是孙坚的女儿,随父亲在边疆长大,一直混在军队中,养成了一个男儿般的顽皮性子。
今年已经十九,年根才被孙坚的副将从边疆押着回来,说是什么「再不成亲就老了」。
她爹发了话,今年势必要给她找个如意郎君。
她才回来三天,头两天都被关在府中。
今日大年初一,被她娘绑着去宫里参加了宫宴,实在难熬,早早便偷溜出来,换上了男装在街上逛逛,没想到就遇见了这等不平之事。
从谢文轩说出荷包布料的时候,她就隐隐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弄错了。
现在听到荆戈说料子不便宜,就更加确定了几分。
不过还好,虽然那小贼跑了,但这荷包还在。
「看着这荷包的样子,还真是不俗。」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方才的气势,「真是你的?你说说看,荷包里有多少银子。」
「你先放开我。」
孙长缨听了这话,手上的力道反而加重了几分。谢文轩吃痛,闷哼了一声。
「二十七两。二十七两碎银子。」
孙长缨看了荆戈一眼。
荆戈立马打开荷包,把里面的碎银子倒出来数了数。
「公子,还真是,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孙长缨这才松开了谢文轩的胳膊,把荷包扔回给他,嘴里还不忘奚落一句。
「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还没有几两银子就这么嚣张。敢给人当爷爷了,你几岁?」
谢文轩被这话噎了一下,脸色微红。
他承认,方才那句「你爷爷」确实有些不像话。
他也很久没有这么口无遮拦过了,今日是被那小贼气急了,一时没忍住。
他甩了甩被拧得发酸的胳膊,转过身来,想看看自己身后到底是何方神圣。
结果,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比他瘦丶比他矮丶看着比他还孱弱的男子。
皮肤白净,眉眼清秀,只是那双眼睛亮得很,瞪着他的时候,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凶劲儿。
孙长缨递给他荷包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手指微微僵硬,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你的言谈举止和你的相貌可真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把荷包往他怀里一塞,语气里满是嫌弃,「没钱就别穿得这么招摇,省得给人添麻烦。」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谢文轩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失而复得的荷包,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火气。
她在羞辱他。
她当着那个小贼的面,当着那个叫荆戈的面,一口一个「小贼」,一口一个「欺负弱小」,还把他说成了「穷得叮当响还要装阔」的二混子。
他承认自己方才口无遮拦,可他被人偷了银子丶追了好几条街,还被反拧了胳膊,凭什么还要受她的奚落?
他一步跨上前,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伸向她腰间的钱袋子,嘴里还说着:「让我看看你出门带多——」
少字还没说完,他的手就停住了。
因为孙长缨下意识地用手格挡,谢文轩的手被打偏,直直地抓向了她的胸口。
触手软软的,隔着一层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的柔软和温度。
他又按了一下,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孙长缨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面前这个男子。
他不仅摸了自己的胸口,还按了一下。
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张嘴尖叫了一声,那一嗓子又尖又亮,把巷子里的几只麻雀都惊飞了。
紧接着,她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谢文轩脸上,清脆响亮。
「荆戈!」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把他给我捆起来,丢到将军府的柴房去!」
荆戈二话不说,上前一步,三下五除二就把谢文轩捆了个结结实实。
谢文轩还没来得及解释,嘴里已经被塞了一团布。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那个「男子」——不,是女子——她正气得胸口起伏,眼眶发红,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谢文轩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他摸了一个姑娘的胸。
谢文轩靠在柴房的墙上,仰头看着屋顶上那一方小小的天窗。
日光一寸一寸地收窄,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灰白,最后彻底暗了下去。
他觉得今年可能克自己。
开年第一天,没有新年大吉,只有新年大凶。
早上亲爹碰到了「早死」的娘,下午他连口烧饼都没吃上就被人抓进了柴房。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他的肚子叫得一声比一声响。
中午的宫宴他压根没吃几口,下午的烧饼也没买到,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一阵一阵地泛酸水。
他靠在墙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已经麻了。
他试过挣扎,绳子捆得太紧,挣不开。
他也试过喊人,嘴里塞着布,喊不出声。
他索性不挣扎了,就这么靠着,看着天光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绪。
他竟然觉得——被绑在这里,不用回谢家承受父亲滔天的怒火,反而松了一口气。
府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熄灭,一直都没有人想起他。
他靠在墙上,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好几个人,步子又快又急。
他猛地惊醒过来,睁大了眼睛,盯着柴房的门。
「将军,末将一直等着您回府跟您说这件事,怎么可能欺瞒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