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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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金玺没有立刻直起身。
    两滴泪落在地面，晕开很小的深色水迹。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正如他自己所说，唐舞麟带给他的影响，并不只存在于共同修炼的时候。
    过去两天，他已经刻意避开唐舞麟。
    不再一起冥想，不再坐得太近，训练结束后也提前返回宿舍。可距离一旦真正拉开，那种影响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夜里无法入睡。
    冥想时难以集中。
    骨龙王武魂像失去了某种熟悉的牵引，在经脉中躁动不安。明明魂力并没有倒退，修炼速度却比从前更慢，连呼吸都难以找到过去的节奏。
    王金玺这才意识到，唐舞麟的血脉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渗入了他的修炼习惯。
    共同冥想时，它会梳理骨龙王的力量。
    战斗时，它会压住武魂深处的躁动。
    甚至在面对人面魔蛛时，唐舞麟站在前方，都能让他产生一种难以解释的安定。
    那种感觉并不坏。
    恰恰相反，太好了。
    正因为太好，才让王金玺感到害怕。
    如果继续这样修炼下去，骨龙王或许会越来越强。
    可他还会不会越来越依赖唐舞麟？
    有一天，当唐舞麟的魂力追上他，甚至远远超过他时，这份影响会不会从牵引变成真正的支配？
    到那时，他所做的判断丶产生的勇气，究竟还属于自己，还是只是因为本能地追随更高层次的血脉？
    他不想有一天站在唐舞麟身边，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夥伴，还是附属于他的某种存在。
    王金玺年纪不大。
    可这几天里，他把这些问题想得很清楚。
    所以他必须走。
    不只是为了张扬子。
    也是为了自己。
    「金玺！」
    张扬子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轻响。
    他几步冲到王金玺身前，张开手臂，用力抱住了他。
    刚才始终强忍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你这个混蛋。」
    张扬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王金玺慢慢直起身，没有挣开。
    「告诉你，你还能让我走吗？」
    「我……」
    张扬子张了张嘴，却答不出来。
    这两天，他同样没有睡好。
    失去武魂融合技，对王金玺而言只是两条道路之间的选择。
    对他而言，却更像是突然失去了未来最重要的一部分。
    暗黑幻魔鹰拥有飞行丶速度与黑暗属性。
    单独来看，已经算得上优秀武魂。
    可真正让他被家族和学院视为天才的，是他与王金玺之间的武魂融合。
    没有暗黑鹰龙，他依旧可以修炼。
    却很难再拥有过去那种远超同龄人的潜力。
    张扬子害怕。
    害怕王金玺最终选择更强的血脉进化。
    也害怕自己会因为那份恐惧，真的怨恨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夥伴。
    所以这两天，他很少说话。
    甚至不敢主动询问王金玺的决定。
    现在，答案终于摆在面前。
    王金玺放弃了一条属于自己的未知道路。
    张扬子心里没有胜利后的轻松。
    只有一种沉得让人说不出话的酸涩。
    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你走，我当然也走。」
    王金玺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
    舞长空站在讲台旁，神情依旧平静。
    谢邂却注意到，他眼底有一丝很淡的黯然掠过。
    零班建立不到一个学期。
    最初的五个人，如今又要少去两个。
    舞长空沉默片刻，道：「既然你们已经决定，我会向学院说明情况。」
    「转学手续和资源补偿，由你们的家族与学院商议。」
    「你们不用再为这些分心。」
    王金玺低声道：「谢谢舞老师。」
    张扬子也松开手，擦了一把脸。
    舞长空看着他们。
    「今天的期末考试，还参加吗？」
    王金玺苦笑着摇头。
    「对不起。」
    「我和扬子现在的状态，恐怕没办法参加。」
    他转头看向唐舞麟丶谢邂和古月。
    「你们三个要加油。」
    「别因为我们影响考试。」
    谢邂别过脸去，没有应声。
    古月仍旧站在原处，神情看不出变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王金玺看向唐舞麟。
    「以后还会见面的。」
    「下一次再见，说不定我们就是对手了。」
    他说着握紧拳头，朝唐舞麟伸了过去。
    「我们不会一直落在你们后面。」
    唐舞麟看着那只手，眼眶忽然发热。
    他向前一步，没有与王金玺碰拳。
    而是张开手臂，将王金玺和张扬子一起抱住。
    三个人撞在一起。
    谁都没有再说话。
    唐舞麟原本以为，自己至少应该说一句挽留的话。
    可到最后，他只用力抱紧了他们。
    已经决定离开的人，不需要一句为了缓解自己难过而说出的挽留。
    王金玺要找回属于自己的修炼。
    张扬子要陪他一起走。
    他能做的，只是记住他们还是夥伴。
    「期末考试推迟到明天。」
    舞长空留下这一句话，转身走出教室。
    白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教室里，三个人又站了片刻，才慢慢分开。
    张扬子眼睛通红，脸上却重新挤出一点过去那种笑。
    「行了。」
    「又不是以后不见了。」
    「等我和金玺练成更厉害的融合技，回来把你们全打一遍。」
    谢邂道：「先把你现在这副样子收拾好再说。」
    张扬子瞪了他一眼。
    「你等着。」
    「我记住了。」
    这句熟悉的斗嘴，没有让气氛真正轻松下来。
    但至少，几个人都笑了一下。
    ……
    张扬子和王金玺当天便开始收拾东西。
    他们带来的东西并不算多。
    几套学院制服，修炼用品，一些魂导设备，还有唐舞麟为他们打造的千锻云钛背心。
    那两件背心已经在暴动升灵台中留下不少损伤。
    王金玺将自己的背心叠好，放进箱子。
    张扬子看了一眼。
    「这个也带走？」
    王金玺道：「当然。」
    「坏了。」
    「可以修。」
    张扬子没有再说什么，也把自己的那一件折起来，放在最上面。
    离开宿舍前，两人最后看了一眼房间。
    几张床仍旧摆在那里。
    桌面上还留着他们共同训练时画下的路线图。墙角有一处浅浅凹痕，是张扬子第一次在宿舍展开鹰翼时撞出来的。
    谁也没有提起。
    张扬子背起行李。
    王金玺关上门。
    他们没有让其他人送到学院外。
    只是走到楼下时，转身朝站在宿舍门口的三个人挥了挥手。
    张扬子喊道：「别把我们忘了！」
    谢邂回道：「你少废话，赶紧走！」
    王金玺笑了笑。
    随后，两道身影渐渐走远。
    没有回头。
    唐舞麟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
    他不知道王家与学院最终达成了怎样的协议。
    也不知道他们会转去哪里。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零班只剩下三个人了。
    最初的韦小枫离开。
    现在张扬子和王金玺也走了。
    这似乎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站在原地，看着身边的人走远。
    父亲和母亲离开了傲来城。
    娜儿也在某个清晨无声消失。
    唐舞麟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强大，就能把想要留下的人留在身边。
    可现在才发现，有些离开并不是因为他不够强。
    反而恰恰是因为他身上的力量。
    ……
    午后，唐舞麟独自坐在宿舍窗边。
    操场上有人正在训练。
    口令声丶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笑闹，从远处断断续续传来。
    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不同。
    可房间比过去安静了许多。
    唐舞麟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这只手曾经挥动沉星锤，替夥伴挡在前方。
    也曾用金龙爪与暗金恐爪正面碰撞。
    他一直以为，力量是用来保护身边人的。
    却没想到，它也会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时候，把人推远。
    唐舞麟将手掌缓缓握紧。
    他知道王金玺说得没错。
    这不是任何人的过错。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能不能放下，又是另一回事。
    风从窗外吹进来。
    他在窗边坐了很久。
    眼前有时是王金玺弯下腰时落下的两滴泪，有时又是张扬子挥着手，让他们不要忘记自己的样子。
    后来，这些画面渐渐与更早的记忆叠在一起。
    父亲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外。
    母亲转身前最后一次看他。
    娜儿留下的空床。
    唐舞麟忽然有些想家。
    那个如今已经没有人在等他的家。
    「哎！」
    「坐那么高做什么？」
    操场上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唐舞麟低下头。
    一身学院制服的欧阳紫馨站在楼下，正仰头望着他。
    阳光落在她的长发上，发梢随着风轻轻晃动。
    她向唐舞麟挥了挥手。
    「学姐。」
    唐舞麟愣了一下。
    欧阳紫馨看了他几眼，忽然笑道：「多大的人了，还躲在窗边哭鼻子？」
    唐舞麟下意识摸了摸脸。
    指尖沾到一片湿意。
    他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唐舞麟赶忙用袖子擦掉。
    「我没哭。」
    「嗯。」
    欧阳紫馨点点头。
    「只是眼睛自己漏水了。」
    唐舞麟有些尴尬，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欧阳紫馨向他招了招手。
    「下来。」
    「哦。」
    唐舞麟看了一眼宿舍门，最终没有再绕远路走楼梯。
    他双手撑住窗沿，翻身跃出。
    四层楼的高度，对普通人来说极其危险。
    唐舞麟却在下落过程中伸手抓住外墙横出的金属装饰架，手臂发力，卸去大半冲势。随后脚尖在二层窗沿轻轻一点，再次改变落点。
    最后落地时，他双腿微微弯曲。
    「砰。」
    地面传来一声轻响。
    欧阳紫馨退开半步，抬头看了看四楼窗户，又看向他。
    「现在还学会耍帅了？」
    唐舞麟挠了挠头。
    「我只是懒得绕楼梯。」
    「理由还挺多。」
    欧阳紫馨笑了笑，没有继续取笑他。
    「怎么了？」
    「跟同学吵架了？」
    唐舞麟摇头。
    「没有。」
    「是两位同学要转学。」
    他停顿一下。
    「他们也是我的队友。」
    欧阳紫馨轻轻「哦」了一声。
    没有立刻说出那些「以后还会见面」之类的安慰。
    她只是在唐舞麟身边站了一会儿。
    操场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晒过草地后的味道。
    过了片刻，她才道：「难过就难过一会儿。」
    「朋友离开，本来就是会难过的事。」
    唐舞麟转头看她。
    欧阳紫馨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过，人总不能一直停在送别人离开的地方。」
    「他们有自己的路。」
    「你也有。」
    她收回手，朝学院门口扬了扬下巴。
    「走吧。」
    「去哪儿？」
    「带你吃东西。」
    「心里不舒服的时候，吃饱一点，总比一个人坐在窗户上强。」
    唐舞麟犹豫道：「可是下午……」
    「今天不是已经不考试了吗？」
    「舞老师也没说不许你吃饭。」
    欧阳紫馨自然地拉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向学院外走去。
    她的手很温暖。
    唐舞麟跟在旁边，没有再说话。
    胸口那片沉甸甸的地方没有立刻消失。
    只是好像被人轻轻托住了一点。
    「姐姐带你去吃烤肉串。」
    欧阳紫馨道：「前面那家店的烤鱼也不错。」
    「真的？」
    唐舞麟眼睛终于亮了一些。
    欧阳紫馨没有注意到他语气中的变化，笑着点头。
    「今天随便吃。」
    半个小时后，她开始后悔自己说过这句话。
    小店的桌面上已经堆满竹签。
    烤鱼只剩下一副完整骨架，旁边还摆着几个空盘。
    唐舞麟把又一串烤肉送入口中，动作自然得像才刚开始吃。
    邻桌客人不时转过头来。
    有人看桌上的竹签。
    有人看唐舞麟并不算高大的身体。
    还有人开始怀疑店家是不是把几桌吃完的竹签都堆到了这里。
    欧阳紫馨双手托着下巴，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麻木。
    「小学弟。」
    「嗯？」
    「姐姐是来安慰你的。」
    「我知道啊。」
    「不是让你报复我的。」
    唐舞麟咽下口中的肉，疑惑地看着她。
    欧阳紫馨指了指桌面。
    「你已经吃掉我差不多一周的伙食费了。」
    唐舞麟的动作顿时停住。
    他看了一眼堆积如山的竹签，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似乎确实吃得比平时还多。
    早晨送走王金玺和张扬子时，他没有胃口，几乎没吃多少东西。
    心情稍微放松后，那份空缺便像一下全找了回来。
    「对不起，学姐。」
    唐舞麟赶忙伸手去拿自己的钱袋。
    「今天我来付钱。」
    「本来就应该是男生请客。」
    欧阳紫馨抬手，在他头顶轻轻敲了一下。
    「什么男生。」
    「你才多大？」
    唐舞麟捂着头。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这里就是。」
    欧阳紫馨把他的手按回去。
    「哪有姐姐说了请弟弟吃饭，最后又让弟弟付钱的？」
    她看着桌上的竹签，叹了一口气。
    「吃吧。」
    「反正被你吃穷以后，我就去学院食堂赖几天。」
    唐舞麟不好意思地道：「要不还是我来吧。我锻造能赚钱。」
    「再说就不许吃了。」
    唐舞麟立刻收回手。
    欧阳紫馨忍不住笑了。
    「你不会就是初级部传说中那个超级饭桶吧？」
    「听说学院食堂第一次看见你吃饭的时候，连负责打饭的老师都害怕了。」
    唐舞麟低下头。
    「好像……是我。」
    「还真是你啊？」
    欧阳紫馨掩唇轻笑。
    「这么能吃，以后谁照顾你，光做饭都要累坏了。」
    唐舞麟认真想了想。
    「我可以自己做。」
    「你会吗？」
    「不会。」
    欧阳紫馨笑得更厉害了。
    唐舞麟也终于跟着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紫馨。」
    声音并不大。
    欧阳紫馨脸上的笑意，却在听见它的瞬间微微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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