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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难时节真情现,景父现身断痴念(第1/2页)
浅棠院里,时狐裳霓从白天等到晚上,又从晚上望到白天,活脱脱成了一块望兄石。
幸而时狐长霖似乎终于感知到了她内心急切的呼唤,在夜幕再次降临之前,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时狐长霖大步跨进门来,先是喝了一大壶水,才拉着焦急不安的裳霓坐下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说着,从怀里取出两支同样枯黑的莲黎木簪摆到她面前。
一看那簪子,时狐裳霓的眼眶倏地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咬着唇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长霖一看妹妹这可怜兮兮的模样,手脚慌忙地给她擦了擦脸,又道,“你先别哭,先听我说完。”
“我拿到你差人送来的莲黎木簪,便第一时间按照木簪珠玉上微弱的灵力牵引去寻她,一路找到了乱坟岗。可是我在那里只找到了这支木簪,并没有找到她的尸体。在乱坟岗,那些无人安葬的尸体,一般入了夜便会被一些偷尸人给盗走,我一开始以为自己去晚了,初黛她已经被……所以根本不敢进你的院子。今日天明时分回来,我又亲眼看到天雪府不知何时竟挂上了白绸,便真的以为天雪初黛已经死了。”
“什么,叫,真的,以为?”裳霓哭得一抽一抽,话都说不利索,鼻子也红通通的,好不可怜。
时狐长霖又拿自己袖子为她抹泪,柔声道,“意思就是只是我以为她死了,其实她并没有死。”
“没死?!”裳霓猛地顿住,一把抹了鼻涕,咬牙切齿地瞪着他,“那你让我做好什么心理准备??!”
长霖叹了口气,“那白绸,是为天雪家主夫人之死,而非天雪初黛。哦,对了,她现在也不再是天雪初黛了。据说,前日她将千夫人活活气死,便逃离了家,今早才归,又大闹了家主夫人灵堂,血溅天雪府,要与天雪氏决裂。天雪家主气得废了她灵根,将她逐出了天雪氏族,还下令要将她驱逐出京,从此断绝关系,永不收容。初黛也是硬脾气,听说她直接拔了匕首就要往自己身上捅十三个窟窿,要还清天雪氏十三年的照拂之恩。”
“什么!”裳霓立即拍桌而起,方才还哭得眼鼻通红的小白兔立即变成了凶神恶煞的大老虎,“他凭什么驱逐阿黛离京?!那个老东西!又趁我不在欺负阿黛!”她愤怒地走到门边,又忽然折回,“阿黛她现在在哪里?你怎么不带她回来?她真的受了十三刀嘛??她的身子无法自愈,怎么能受那么重的伤?!”
时狐长霖劝她坐下冷静,又叹道,“你问那么多,我一个答案都不知道,叫我怎么回答你?早些时候,府里那阵晃动你可感受到了?那是天雪府塌了的动静。如今,天雪府只剩一片废墟,内外一级戒严,他们本族人不许出府,我们外族人不得进府,根本无法探知里面的具体情况。”
“哈,塌了?怎么会塌了呢,怎么个塌法?阿黛没有事吧?”
“天雪府是在原初黛离开后不久才塌的。说来也怪,天雪府塌了之后,京中又开始流传起另一个版本的故事来,说什么千夫人是自尽而亡的,天雪家主生怕背上虐妻的骂名,便将妻子之死栽赃到自家寄人篱下的孤女身上,让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来背这个锅。”
“幸好幸好。那肯定是后面这个版本才是真的!千屿荷平日里就经常为难阿黛,欺她没有靠山,对她非虐即打,阿黛岂能气得着她??她如今死了还要给阿黛泼一身脏水,真是晦气!她这样的长辈,死了才好!我还嫌她死得晚了!依我看啊,那天雪府塌了,没准就是老天看不下去,给他们的天罚!”
“裳霓!”长霖脸色陡变,忽然喝住她,“即便是在自己家里,也要当心祸从口出。咱们府上现如今的局势你也清楚,怎的还如此口无遮拦??”
裳霓撇了撇嘴,瓮声瓮气道,“不知阿黛现在怎么样了,她有地方住吗?有没有吃喝?身边可有人照顾?她此刻,身体定然十分脆弱,心里,也只怕更是难过。该死的从绒晞,他怎么还不回来!”
长霖见她还一心记挂着初黛的安危温饱,心里一片柔软,但还是决定该直言点醒她,“莲黎木不会撒谎,它的枯萎,必然象征着主人的死亡。事实也证明,初黛她曾经的确被抛弃在乱坟岗里,而那时的千夫人应该还活着。所以,初黛将千夫人气死之事,的确是不可信的。”相反,更可能是千夫人对原初黛做了什么,导致其身死,而天雪氏为遮掩此重罪,才编出了最初的故事版本。
“哥,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从莲黎木来看,原初黛的确死过一回。至于是谁加害的她,我不敢断言,但初步猜测,此事定然与天雪府自己人脱不开干系。可是,这涉及世家内部隐秘,你我不必掺和,也不必关心。然而,重点是,她又活着回来了。霓儿,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嘛?”
裳霓眨了眨眼,“阿黛还活着,这不好吗?她受了那么多苦,老天肯定不能让她蒙冤而死。”
“好是好,可常人,哪里能死而复生呢?”
“阿黛又不是常人,她可是天雪血脉!”
长霖无奈扶额,满脸无语,看着一脸天真无邪的妹妹,他还是歇了将残酷真相告诉她的心思。原初黛的死而复生,一定与魂珠夏翠有关。可是,那魂珠夏翠是给了董夏清垣的,又怎么会救了后来遇险的原初黛?只是,这些,还是莫要告诉她了。
见时狐长霖面露凝重,裳霓才皱着鼻子道,“我只是修为不好,又不是脑子不好。你想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可是那是阿黛啊,是受尽苦难还初心良善的阿黛,是为了心之所向从不会向命运屈服的阿黛,她不会骗我,更不会欺我,她是这世上我最喜欢最相信的阿黛,我宁可相信这世界有一日会崩塌,都不会相信她会害我。”
“你就这么相信她?”时狐长霖有些吃味。
“那是自然。我虽不知道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阿黛绝对不会故意伤害我。如今她活着回来,不管是因为什么,我都高兴。”她心里知道,哥哥是怀疑阿黛与董夏清垣有勾连,更怀疑阿黛是用了魂珠夏翠才死而复生,可是,那又怎样呢?
魂珠夏翠本就是救人的神药,阿黛若被人加害至死,此时不用这药,更待何时呢?难道宁愿牺牲一条性命,也要继续百年千年地把它供起来吗?神药若不能救人,那么,存在的意义又在哪里呢?它如今救了人命,那才是它的价值所在。束之高阁千年,它不过是个片无用的神叶,被用来挽回一条性命,它才是当之无愧的神药。
“那你可别高兴得太早。就在前一刻,天雪家主进宫亲自请旨,要八族协逐孽女,殿下已批了,还下令,要将她流放魔魇渊。莫说她是个毫无修为的废……孤女,就算她是灵根完好的天雪初黛,也逃不过八大家族的联合追捕。更何况,魔魇渊那地方,历来便是有去无回……”
“什么?!”裳霓一双眼立即又红了,“真相不是大白了么,怎么会这样!那阿黛她要怎么办?哥哥,哥哥你可一定要帮帮她!”
“她如今是殿下钦点的流放犯,我怎么帮她?”
裳霓的眼泪若连珠掉落,泫然大泣,“那,那以后若是我被人冤枉,落到此等境地,哥哥也无法帮我吗?”
“那怎么一样?”时狐长霖暗自叫苦,他早知道妹妹对那个原初黛有多亲近,怎么却不长记性,要将原初黛被流放的事情告诉她?“你可是我妹妹!”
“那阿黛也是我的好姐妹啊。要不是我现在在禁足,妘婕又不受召唤,我,我……”裳霓说着激动起来,彷佛下一瞬就要闭过气去。
“我帮,我帮,总行了吧?”时狐长霖怕自己不答应,她指不定又要闯出什么祸事来,只得应下,“只是,我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的,我可真不能做了。毕竟,如今要她死的,可不是天雪家主,而是殿下。”
裳霓闻言,忙小鸡啄米般点头,只要哥哥能答应放水,那阿黛的危险就少了八分之一了!不不不,从绒晞不在圣京,从绒氏一族也无法调动力量,那就是少了四分之一的危险了!阿黛素来机敏,只要危险少一点,她就一定能逃出生天的!
时狐长霖无奈,摸摸她的头,“那你可要乖乖的,切莫偷偷跑出去惹祸。”
裳霓十分配合地应承,“我发誓!”
时狐长霖在妹妹感激又崇拜的小眼神中走出了浅棠院,却不知道裳霓在他离开后,转头就命人拿来纸笔,要给董夏清垣写信,誓要给阿黛再减少一点威胁!
而此时,董夏府却在上演着一场无声的腥风血雨。
先前董夏清垣在禁闭期间擅自离府一事,再次触及了董夏清侯的底线,令这位从来没有真正对他冷过脸的大哥,第一次对他动用了代家主的力量。因为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擅自举动,不仅是对董夏氏族和他自己性命的不负责,更代表着他对董夏清侯这个代家主的完全无视与不尊重,这使得董夏清侯不惜董夏府名声,下令全城寻人,甚至出动全府府兵,将董夏清垣在外的各处私人别院悉数封禁,也要将他捉回去。
然而其实,代家主这个位置,董夏清侯并不稀罕,他稀罕的,只有义父的重视和义父赐予他的使命。可是如今,董夏清垣这颗棋子似乎往失控的轨道上越偏越远,隐有背离既定命运的趋势,叫他不得不防。可是他却不知道,若一颗棋子生出了自己的意识,便不会再被旁人控制。
这不,即便董夏清垣迫于他动用全府势力的逼迫回了府,也不会任由他摆布,乖乖留在府里静思己过。
如今,董夏府全府上下噤若寒蝉,都知道今日代家主发了好大一通火,才将三世子给逮了回来,可三世子回来,前脚刚服了软,后脚却又自行去先领了一顿家法,然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匆匆带着几个近卫又出府去了。这可把董夏清侯气得够呛,听说,诸暨院里,已摔了十几套玉器。
府里精明些的下人奴才,已从这场初现的争端中瞧出了不少端倪——看来,董夏氏或要变天了。
而另一头,董夏清垣拼着挨一顿家法也要赶着出门,见到的,却不是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而是一脸愁苦的榭九洲。榭九洲其实也吓得够呛,自己出门传了个令,前后不过一盏茶时间,回来便只瞧见一桌子的残羹剩饭,原初黛却不知所踪了。在董夏清垣赶回来之前,他已命人上上下下筛查了一遍,可是却一无所获。他也很纳闷,这屋子外面围了一层又一层的护卫,愣是没有一个人看见过原初黛从这房间里出去,可人,就是这般凭空消失了。
董夏清垣白着一张脸,厉色犹如索命阴魂,“这就是你所谓固若铁桶的守卫?”
“董夏世子,榭某惭愧,此事乃榭某疏忽,一切后果,我都会承担。”榭九洲倒是不推脱,神色也比之前恭敬不少,又将先前得的定金如数奉上,“事情没办好,是我黑市失信于人,世子的定金如数归还,后续,我亦会派人竭力追寻初黛女君的下落,以补今过。若是,若是女君有恙,我榭九洲,愿以命偿命。”
董夏清垣一掌拍在眼前的柱子上,那圆柱立即生出无数裂缝,细细密密的声音如同蜘蛛啃食,令人头皮发麻,“你的命,能抵得上她吗?”他现在只恨自己,恨自己竟没有想到要留人下来保护她!只凭一个黑市失主,他怎么就掉以轻心了呢!
一旁的闻玉见他脸色越发不好,赶紧上前给他喂了几颗丹药,又看向榭九洲,“能在重重护卫之内将人悄无声息带走,只有顶级的影卫能做到。”
榭九洲满脸挫败,他做了一辈子生意,从来没有亏过本,而如今只这一次大意,只怕要把自己一辈子的身家都给赔进去了。若是他没有离开这间屋子,即便是顶级影卫,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把人给带走,说到底,还是他自己大意轻敌了。
一室寂静,闻玉再次开口,“主子,西旻已去寻人了,他同是影卫,定能很快查到初黛女君的踪迹。眼下,您身上还带着伤,不如还是先回府吧。大世子那边……”
“止风呢,传令给他,让他即刻启动天罗地网,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我把人找到。”
闻玉欲言又止,眼见主子眸色越发幽深,才道,“之前主子允止风休假,暗卫营便一直留在府内待命,可自主子擅自破禁离开祖祠,大世子便以代家主身份下令,将暗卫营发派下到各城去,去护运兵械法器了。至于止风,他如今被关在禁闭室里。”
董夏清垣心中一凛,满目生寒,大哥这就开始剪除他的羽翼了么?呵,他这三世子做的,听话如傀儡,便是世家世子,若是不听话,那便连表面的和气也不必维系了是吗?他眸中寒冰如霜,只道,“回府。”他冷冷吐出两个字,又看了一眼一直候在一旁的榭九洲,道,“这些钱你收回去,我只一点要求,倾尽你所有能启用的人,物,力,尽快找到她。一有消息,即刻着人报董夏府。找到人,你的任务就完成了,找不到人,你所有的一切,就结束了。”
闻玉见主子这回是真怒了,立马抬脚跟上,走到榭九洲身边时,还不忘提点了一句,“榭市主还是快找人吧,我家主子说的一切,可不止是你一条命而已,”他竖起一根手指上下绕了一圈,“包括你的黑市,还有这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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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他们主仆二人的离开,屋里逼仄的气氛暂时松缓了一些,榭九洲刚喘了口气,就见另一人抬脚走了进来,“早听我的,何至于到如今?”
榭九洲苦着一张脸坐下,连灌了几口茶,“你如今就别说风凉话了,你刚没听见吗,要是找不到人,你这百年老字号——招财进宝楼,也得跟着我一起完蛋。”
柳百川悠哉地往椅子上一躺,脑袋支在手背上,倒是一派轻松,“他董夏氏要拆我的楼,我难道没有别的靠山来保吗?再说,我风细流手里握着无数密辛情报,暗桩通道遍布全国,岂是他想灭,就能灭的?”
榭九洲听得急了眼,猛地直起腰来,“你真打算不管我了?!”
“呵,你现在可知道着急了?”柳百川冷下脸来,恨铁不成钢般斜了他一眼,“我早说过,得罪谁,都不要得罪世家;跟谁合作,都不能跟危险合作。你又哪里听进去了半句?”
“你不是也悄咪咪地跟世家有勾连吗,怎么换成我,就不成了?”榭九洲满腹不服。
柳百川隔空就一个暴栗就敲在他脑门上,瞪着眼睛教训,“你能跟我比吗?再者说,我跟他们合作,那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左不过扯扯小谎,造造假谣。你呢!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干得都是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炸了天雪府,还跟天雪初黛扯上关系,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可以陪她们那些世子女君玩的!”
榭九洲吃痛地捂着额头,却自知理亏,不敢再反驳了,“我,我就是没经受住两大首富的诱惑嘛我。”
柳百川见他知错,便也不再吓唬他了,“钱可以赚,但是也要有命花才行。以后接生意,多动动脑子。”
“你趁着夜色赶紧出京去,找人的事情交给我,你不能再留在京里了。”
“哥,你帮我收拾烂摊子,我自己跑路,那我成什么人了我?”榭九洲又激动起来。
柳百川难得听他喊了声哥,刚想举起的拳头又放了下去,脸色稍霁,“我的人传来消息,天雪府这次爆炸,截止到目前,已经死了上百人,天雪一族群情激愤,誓要将与此事有联系的所有关节都挖出来,以扬族威,以平族愤。”
“怎么可能?!我亲自盯着手下备的量,怎么可能伤亡那么大?!”榭九洲跳了起来,实行此计划前,天雪初黛特别叮嘱过,主要目的是挫其气焰,下其威风,不必徒伤性命,枉造杀孽,而他自己也觉得,逞逞威风便就够了,若真伤及天雪氏太多族人性命,必会激得对方竭力报复,届时,即便有天雪初黛顶在前面获罪,他手下的人也难免被翻出来泄愤。
“世家人的卑劣手段,你又了解几分?火油是你的,爆炸是你的人引的,那么那些人命,不栽在你头上,又找谁去背锅?世家龃龉污秽,非你这般稚气者所能领会,所以你定要牢记此次教训,以后,莫要再与世家来往了。”柳百川停顿了一瞬,又继续道,“据我所知,此刻天雪家主还在宫中罚跪,天雪族中,由如今在京的天雪宗老玫姜执家主令,代行家主职责。她对族务不熟,对京中势力分布也不甚了解,是以直到现在,还没有查到你身上,可是,只要她执意要查,早晚会查到黑市。”
“你回去后,速速将参与此事的人分散调离各地,逃得越远越好。”说着,他又将桌上那堆了金山的储物器扔进了榭九洲的怀里,“这个钱放心拿,我会帮你收好尾。你把手下相关的人都安排好,自己也出去躲一阵,去哪里,你自己想,不过,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去处。”
榭九洲满眼感动,“哥……”
“行了,早走一步,安全便多一分。你快些走吧,省得在这里碍我的眼,叫我烦心。”
榭九洲握着储物器的手紧了紧,眉宇间浮起了一丝郁色,却没有转身离开,而是将储物器放回到桌上,恳求道,“我,求你件事,你一定要找到她,找到她后,就替我把这枚储物戒交给她。”
柳百川惊讶地打量了他一眼,“你不是就为了这堆金山才惹上祸事的?如今怎的转了性,连钱都不要了?”
“我信誓旦旦跟她保证过,却没有保护好她,这个钱,我拿着烫良心。”榭九洲有些心虚,他退了这一份,可景小首富那份他可就没有时间去退了。而且,他答应给她带回储物器的,要不是他疏忽大意……唉,里面那些金山,就权当给她的压惊费了,他着实有些肉疼地想道。
“这还是我那个号称做生意从不亏本的好弟弟吗?”柳百川拿着储物戒在手里抛了抛,心思流转,只道,“好了,我会交给她的,你快出城去吧。”
榭九洲三步一回头,“哥,你真的能找到她,对吧?”
柳百川点了点头,“当然。”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保证。”
榭九洲得了哥哥保证,这才定下心来,只他才跨出去一步,却又突然冲回来抱住了柳百川,“你要保重。”
柳百川僵硬了几瞬,突然开口道,“你,是不是舍不得这些钱?”
闻言,榭九洲猛地松开了他,满脸都是被侮辱的气愤,眼里都差点喷出火来,只见他咬了咬牙,愣是没有再说出一个字来,一甩袖子,气愤地扭头走了。
这天,大雨瓢泼了半日,直到入夜,才渐渐收势。而此时,深山之中,藏青别院也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什么?!”景曾谙紧张地站起来,连手里的书都掉在了地上都没察觉,他脸色有些难看,“父亲,带了多少人来?”
花雨上前拾起了书,小心地放回桌上,“不少。此刻,别院已经被老爷带来的人重重围住了,少爷,这回您可逃不脱了。”
“怎么会这么快……”他楠楠开口,眼中俱是颓色。
“少爷,此次冒险进京,您已如愿见到了初黛女君,待会见了老爷,您就服个软,先随老爷回去吧。”花雨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等下一回您再想初黛女君的时候,咱们再偷偷溜出来,不就行了?”
景曾谙摇了摇头,暗道,他这次要是被抓回去,下次再想逃出来,只怕是难于登天。这些年,他毫无自由,时时刻刻活在父亲的监视之下,出入各处皆需报备,莫说出门闲逛,他就是在自家园子里逗留,都会被父亲派人紧紧盯梢,就更别提更衣出恭之时,身边必有两名以上护卫贴身保护的铁律了。
“这次能逃出来,纯乃运气使然,天知道,我还有没有第二次的好运了。”更何况,有这一次的前车之鉴,父亲回去,说不定连家门都不会再让他轻易踏出了。
“可是,少爷您留在此处又有什么用呢?上回,初黛女君的态度您也瞧见了,她是决计不可能跟咱们回去的。难道你打算一直守在城外,就这样不明希望的等下去么?”
景曾谙来回踱着步,脚下不时地磕碰到屋里的摆设,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燥的,他一把推倒了眼前碍眼的屏风,“她如今沦落到了这般地步,不随我离开,又能去哪儿?!”她一定会回来的,只要他在这里等。
“少爷!”花雨惊得上前,忙跪下请求,“少爷,您消消火,待会见了老爷,可千万忍住脾气。老爷最是疼爱您的,您好好跟他说,说不定,他会心软的。”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
景曾谙心觉这是一道催命符,脚下想逃,可放眼四周,心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一时急得眼都红了。花雨瞧出了他的心思,忙又劝道,“少爷三思,眼下别院周围都是老爷的人,您是逃不出去的。若是被抓回来,场面难看,便是半分转圜余地都没了。倒不如您先主动认个错,哄得老爷火气消些,一切才有得谈。如今我们已在圣京城外,距离主母葬室不过遥望之距,少爷或可以思母之念为由,求得老爷宽容几日。”
花雨的话如同一股甘露流入心间,立时抚平了他内心的焦灼之火,他眼神一亮,赞赏地拍了拍她的肩,将她扶起来,“你真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花雨垂首道,“少爷快去吧,莫让老爷等久了。”
景曾谙点了点头,立即出了门。
书房里,烛光暗沉,灯影惶惶。景曾谙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可仍在屋外站立良久,才推门进去。
屋内,一名满头银发的中年男人负手立在窗前,他听得身后动静,却没有动作,仍保持着望月的姿态。景曾谙内心忐忑,一进屋,便态度诚恳地跪下,“爹,谙儿知错。”
男人本想晾他一晾,叫他在水深火热的不安里再熬上那么一会,可这会儿听见他认错,心立刻软了下来。只见他转过身,露出一张与景曾谙七分相似的脸来,“错在哪儿了?”
“谙儿不该私逃离家,不该让爹担心。”景曾谙垂着头揉了揉膝盖,暗道,这地板可真硬。
景父见他如此乖顺,本积了一肚子的话倒没机会说了,心里郁郁,又瞧见他的小动作,遂开口道,“起来吧,从小到大都没有跪过,这么一会就难受了吧。”说着,他往一旁的椅子上坐了,手指点了点桌子,继续道,“看在你没有惹出什么大乱子的份上,这回便算了,包括你迷晕你黎叔的账,我也不追究了。这么多年,你总想逃出来,这一回,你也总算是如愿了。如今看过了外面的风光,以后就别再惦记着了。回去抓紧时间收拾收拾,两个时辰后启程回家。”
景曾谙很识眼色地上前来帮他斟茶,低眉顺眼地聆听着他的训话,等他讲完,才道,“爹,我都到圣京城脚下了,您都不带我去祭拜一下娘吗?”
景父喝茶的动作顿住,慈爱的目光立时被一道凌厉的光划破,“你想去祭拜你娘?”
景曾谙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渴求,“可以吗?”
“你到底是想去祭拜云卿,还是想去见天雪氏的那个废物丫头?”景父将茶杯缓缓放下,语气也变得沉重。
景曾谙瞳孔一缩,头不自觉地低了一寸,“爹,我想见她,就那么大逆不道吗?”
景父一口气哽在喉间,差点喘不上来,“你只是想见她吗??你摸着自己良心说,你真的只是想见一面么?若你单纯只想见一面,现在,此刻,你就应该在回木西城的路上了!”
景曾谙震惊抬眸,“爹?”
“刚才你跪地认错,我还以为你是真心忏悔!如今看来,不过是你的怀柔之策罢了。出门一趟,连计谋也学了一招半式,真是了不得。是不是天雪氏那个臭丫头教得你?!那个臭丫头,如今自身难保,自是想攀上你这棵大树,你可别被美色迷昏了头!”
“爹!此事与她何干?你莫冤枉她!”
“我冤枉她?!”景父气得干笑了两声,一把将茶杯摔在地上,惊得景曾谙一跳,“你敢说你这些年不是日日想着回来救她?你敢说你这次偷潜回京,不是为了她??还有这个什么破别院,叫什么藏青别院,难道不是为她所取?我本以为你这些年日日不忘,不过是被记忆的美化困住了心,等你真的回来见到了她,幻想破灭,心就该回笼了。谁承想,你竟如此执迷不悟!”
景曾谙难以置信地望向他,“我以为,爹应该是世上最能理解我的人。您一生只爱娘,为了娘,可以抛却一切,可以对抗一切,可到了我这里,怎么就变成执迷不悟了?”
“她能跟你娘比嘛?!你娘爱我,她呢,她爱你吗?”
景父简简单单一句反问,便好似将景曾谙全身的力量抽去了一半,他退了两步,身子摇摇欲坠,可心底却还执着地涌起几分力气,支撑着他的一厢情愿,“她会爱我的,只要我带她回木西城,远离圣京的纷争,远离一切干扰的人与事,她会爱上我的。”
景父闻言,怒急上头,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你昏了头了?!居然妄想带她回木西城!且不说她如今身为逃犯,要被流放到魔魇渊去,就算她没有获罪,那也不是你的良配!你最好给我彻底打消这个念头,否则,我不介意打断你的双腿,将你供养在家里一辈子,也不让你出门半步。”
景曾谙从地上爬起来,脑子还有些蒙,“你说什么?!什么逃犯,什么魔魇渊?!初黛是不是出事了?”
看他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担心那个女子,景父满腹恨铁不成钢的郁气集结,顿时歇了劝服他的心思,大喝道,“来人!将这个逆子给我捆了,扔上马车!”
“爹!你不能这样对我!”
景曾谙慌乱之下刚要站起,就被门外冲击来的侍卫给团团围住。不过瞬息,侍卫们便极其熟稔地将他捆成个无法动弹的人蛹。景曾谙一动无法动,只能任由侍卫们将他高高抬起,往外走去。他眼中的光寸寸暗灭,化作一颗泪珠自眼角滑落,嘴里却仍开口道,“爹,求你救救她……”
景父被他眼中的绝望刺痛,只转过身去,徒留一道佝偻的剪影在窗上摇曳,伴随着深沉的叹息声,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