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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身陷入妙今坊,又遇旧敌添身伤(第1/2页)
夜幕沉沉,鸣时鸟悠长的鸣啼声自高空传来,整整九声。
原初黛实在走不动了,倚着一颗老槐树连连喘息,无言望着天。她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成为彻底的废人,与先前尚有本源之力有何差别。她自城墙处下来,本想凭着微弱的方向记忆,找到一条回去的路,可眼看雨都停了,夜也深了,她愣是一点熟悉的边都没摸到,还在这迷宫一般的瓦舍民居群里迷了路,绕了近小半个时辰,都还没有走出去。
这鬼打墙一般的境遇,还是她十七年人生里的头一遭。先前她纵使修炼不得,也时常被人唤作废物,可好歹还有一点生机之力,便是在那难以辨别方向的深山老林里,她也绝不会迷一步路。可眼下,就这么一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破烂民居,就能将她绕死在这里。
她苦笑着倚着树坐下,摸到肩上渗出来的血,心底泛起几分绝望之感来。别人的人生或许也有起起落落,可回想她原初黛的一生,自出生开始起过那么一回,竟一直在落。原本以为灵根半废已是极痛苦的磨难,可没想到,后头还有更悲惨的结局。
她微微仰着头,欲哭无泪,只感觉心里有些空。
天无绝人之路,绝起来那压根就没有路。就在她还沉浸在虚无的伤感当中之际,几声突兀的狗叫声将她惊得爬了起来。狗吠声越来越近,此起彼伏,竟成连片包围状朝她这边聚来,她暗道不好,慌得扫了一眼四周,没有趁手的断枝,也没有一块碎砖……她的心登时凉了半截,脑海里不自觉地出现了一幅凄惨画面——天雪废女被成群的乡下土狗咬死,那些世家追兵赶到此处,皆是满目嘲讽,放声大笑。
原初黛原地打了个冷颤,使劲摇了摇头,试图将心里的恐惧也一并摇出去。她眼下失了本源之力,完全无法查知到生灵的情绪,可她仍是从那越来越嘹亮的吠声中听出了些恐吓意味。不知是被吓得,还是伤口疼的,她额头冒出细密的湿汗来,不管怎么样,她原初黛,绝对不能死在这里吧。
咬了咬牙,她也顾不得自己的手还在汩汩冒血,转头抱上了身后的那颗大槐树。只见她手脚并用,十分吃力地往上爬,可是由于身上的伤处裂开,本就筋疲力竭的她,根本使不出什么力气,此刻能抱住树干支撑着不掉下去,也全凭一股子死不认命的倔气罢了。
就在她摇摇欲坠之时,一只黄黑相间的大狗当先从黑暗中扑出来,冲到树底下,朝着她龇牙叫唤了两声。随后,两只,三只……大概有五六七八只大狗先后扑了上来,前赴后继地涌到树根底下,一个个目露凶光,恶狠狠地冲她狂叫。原初黛觉着自己浑身的汗混合着血在往下流,一颗心始终悬在嗓子眼,脑子里飞快运转着,希望能想出一条逃生的路来。
“大黄!”一声粗犷的喝令响起,随即,那头黄黑相间的大狗立即掉头飞奔到了主人脚下,其他的黑狗见状,也渐渐止了吠声,一个个都在原地坐下,似是在等着下一步指令。
暗色中,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一眼便瞧见了挂在树上的女子,浓眉一皱,便甩了大黄一个大脑门,“你瞎叫唤啥!瞧给人家姑娘吓得!”说完,他上前一扬手,驱走了所有的黑狗。大黄被主人训了,仍摇着尾巴在主人身边绕着圈讨好,其他黑狗则远远没入了黑暗中。
“姑娘,吓着了吧?快下来,有我在,它们不敢乱咬人。”中年大叔走近了些,才发现她身上还有血迹,便忙伸手扶了一把,将她救下来。“这些都是俺们自家养的看门狗,见着生人就叫唤,但基本不会主动伤人,今儿啊,大概是被你身上的血腥味给惊着了,才如此失常。”
原初黛经历了一整日的险象环生,这会魂还有一半在外头飞,整个脑子有些晕乎乎的,“多谢,多谢大叔救命。”
大叔见她脸色苍白,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来,“姑娘,快吃点红枣子,补补血。”
原初黛感恩地笑了笑,只拿了两个放进嘴里,便喊他收起来。
“姑娘可是迷路了?俺们万福长居的路是不好走,尤其是晚上。这些房子都是村里人自盖的,没个规整的路线,要不是村里长大的,还真的一时半会走不出去。”大叔善意地回以一笑,又摸了摸大黄的头,指了指原初黛,“下回可不能这么莽撞了,吓着人可不好。”
大黄似是听懂了主人的话,上前用头拱了拱她的手,像是在求原谅。
原初黛吃了两个枣子,总算是活过来了一点,脸色恢复了不少,见着这么个毛茸茸的家伙,抬手就摸了摸它的头。
大叔见状笑了起来,“好了,我看时辰不早了,我早些送姑娘出去吧,姑娘身上的伤,可得早点找个药铺瞧瞧。”
原初黛摸着大黄的头,道,“时辰是不早了,所以大叔应该早点回家去吧,您的妻子肯定等久了。大黄这么聪明,让它送我就好。”
大叔满目惊讶,待看到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胸前,才明白过来,哈哈大笑,“姑娘真是伶俐,这红枣子,的确是给俺家婆娘买的。那成,大黄最熟村里的路,你要是不怕它,由它带着出去,可能还更快些。”
原初黛再次谢过大叔,与他告辞后,便跟着大黄隐入了黑暗。
果然,先前自己绕了半个时辰都走不通的路,跟着大黄,不过一盏茶功夫,她便瞧见了外面那宽阔笔直的官道大路。与大黄告别后,原初黛借着微弱的月光一路向前,正走着走着,她却忽然感觉到身后似有人在跟着自己。圣京城中夜间虽没有宵禁,但已然这个时辰了,街面上早已寥无人烟。怎么会这么巧,她刚从那个什么万福长居出来,就碰上还在外头闲逛的人?
她当下便惊出一身冷汗,这夜黑风高的,她不会这么倒霉吧?前头误遇烈犬,此刻又逢豺狼?!
她颤抖的双腿打着飘地往前走,手一面扶着墙,一面抚着心,天真的要亡她么?
她正惊惧不已之时,前方街道隐隐传来整齐划一的机甲碰撞之声。
那是夜巡的机甲军军士!
夜深露寒中,原初黛把心一横,当即急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此刻在她心里,那冰寒的机甲之音,不仅全无平日里的肃杀之气,反而多了几分光辉之色。果然如她所料,谢天谢地,从她奋不顾身开始往机甲军的方向奔跑之时,身后那诡异的尾随动静终于消失不见。而她多留了个心眼,在即将闯入机甲军视线范围内之前,脚下一个拐弯,便没入了一旁的游凤河中。
若她没有记错的话,此游凤河北边尽头,便是与妙今坊银波湖隔岸相望的望花堤。眼下她虽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但她这一身狼狈,总不能一直在外头招摇过市。
妙今坊,内设瑰云间和簪华台两大主阁,经营的产业繁复庞杂,最主要的几类为色艺赌香,乃专供人寻乐之地。因其背景强大,身靠朱真,芝灵和茯苓三大世家,开业数百年来,从未有过不长眼的敢在这里闹事。也因此处鱼龙混杂,又有世家保驾护航,便有不少亡命之徒视妙今坊为新生之所,潜藏于此避祸。原初黛暗暗叹气,她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也会成了那亡命之徒中的一个。
妙今坊大门十分阔气,足能容纳数十驾马车并行入内。进了门,入眼便是一处鸟语花香的花园,花园里亭台矗立,一旁环设三座喷泉水池,池边养着数只赤冠羽红雀,布景十分奢华。越过花园,便是数道回廊,九曲回环。这时,便有身着赤衣的婢女前来引路。
正是“赤衣婢,贵人引,坊牌一入,神仙境。千阁密,簪花伎,瑰云天河,美人臂。”
原初黛从望花堤上岸,蹲在草里不一会儿便逮着个落单的倒霉蛋,她套上了那人的外裳,又对着河水理了理发髻,立时便改头换面成个寻花问柳的落水男郎。
赤衣婢女上前来行礼,全程垂着头,不曾抬眼打量贵客,更不会盘问身份,只声声温柔,委身为原初黛系上客人专属的坊牌,紧接着,便引着她往里走去。过了三处雕梁阁楼,又经两处桃林,眼前终于豁然开朗,彷如进入了另一个夜色世界。
近处,银波湖延伸出一条狭长蜿蜒的弯月带,上面飘着许多小小的独木扁舟,每一轮扁舟上头皆挂着一串莹莹月珠,月珠从大到小、自上而下串联,映着风微微摇起,便似迎客招手一般。
远处,银波湖如同一面悬天倒镜,璀璨耀目。湖上点缀着一整排琉璃溢彩的巨型灯船,和无数任意漂流的小型花船,如同大大小小的星光落在天镜上,美轮美奂,不似人间之景。
那每一艘灯船大约两层楼高,船身各处,皆由拳头大小的月珠罗串成线,描摹成边,檐边更悬挂着各类流光溢彩的小物件,明亮大气之余,也不乏盎然意趣。而灯船船底由成人腰粗的铁链连锁,灯船顶部之间各有天桥相连,一眼望过去,大约总有十来艘,场面十分壮观。而大船之下,体型精巧的花船无数,漂浮在银波湖上,更是炫目奇景。
这便是瑰云间的灯船赌场与花船红帐,瑰云天河不尽,烛火彻夜通明。怪不得人家都说,瑰云间乃是人间的天堂。到了此处,原初黛便谢绝了赤衣婢女的继续陪同,径自沿着银波湖一路往西,又穿过一片不大的桃花林,便到了簪华台。
簪华台由数座高低错落的筒楼式环形建筑齐聚而成,其中每一座中央都有一个巨大的莲花舞台,上面日夜皆有花伎登台献艺,分有伎男与伎女,和各色不同舞种才艺。舞台往外便是层层递增的高台露阁与琳琅椒房,其每间内外结构十分相似,只门头纹饰花样不同。最外围的便是留给客人夜宿或长住的厢房,这些屋子外观风格更是十分雷同,一间连着一间,一圈又一圈,且檐下烛灯昏黄幽暗,分明照不清路,也照不清人。每间厢房外只有悬的匾额各异,以此区别不同。
此处的暖黄昏暗,与瑰云间的透亮耀目风格迥异,更有一种朦胧的神秘美感。
原初黛转了半晌,寻了一处看起来最为安静的云环楼摸了上去。上了三楼,她随意捡一处露台坐了,又放下了帘幕,将过道的来往视线隔开。而露台栏杆外,稍一探头便能将莲花舞台上的花伎风景与绝美舞姿揽入眼中。原初黛便倚着栏杆,看着下面三三两两的花伎献艺,时不时地举着酒杯回敬对面露台上热情的雅客,好似真是一人间风流客,且看红柳情呢。
她扶着栏杆坐下来,借着三两杯温酒暖了暖身子,才觉着麻木的手指恢复了些知觉。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被染湿的黑色外袍,暗道,要想个法子找点药了,否则,这血一直流,她迟早会血尽而死。该死的,也不知道那榭九洲会不会派人来寻她,不不不,他要是来找,也必定是受董夏清垣那厮委派,她还是别指望那个黑市市主了。
才不过饮了几杯,原初黛便觉得脑子有些恍惚,眼前的事物不住地摇晃,她猛地一拍脑门,这是已经醉了??这怎么可能?她以前虽说没有强到千杯不醉,但也不至于就这几杯,便叫她晕头转向了吧。她拧了一把大腿,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眼神不经意瞟到下面飞舞的花伎,思绪不由得回到了曾经与裳霓阿晞来此消遣的时光。
那时,她只喜欢斜倚在暖和的地毯上,单手撑额,一杯续着一杯,聊寄愁思,而从绒晞最喜欢翘着腿坐在对面,抱着酒坛狂灌,醉了就飞身下去,与花伎共舞一曲水邀月。尽兴了又广洒银钱,引得满楼宾客狂欢喝彩。而裳霓只要在场,便喜召些隽秀俏男郎陪坐饮酒,弹唱吹奏。有一回长霖大哥亲自来抓人,裳霓却醉醺醺地抱着根柱子调戏,惹得周边的宾客都抚掌大笑,却气得长霖大哥满脸铁青。
如今,她还有机会可以看见那样的日子么?原初黛满心苦涩,却仍咬了咬嘴唇,企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她还要去给自己找药呢,可不能倒在这里。
她正欲扶着柱子往外走,隔着薄薄的纱帘却瞧见了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元嫆!
原初黛顷刻就清醒了大半,立即闪身躲到了柱子后头。她掐了掐眉心,暗道幸好元嫆没有瞧见她,否则今天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妙今坊了……她躲在柱子后等了一会,估摸着元嫆和她的婢女已经走远,才掀开纱帘出来。
走出露台,她下意识地先往元嫆离去的方向打量了一眼,却又不经意瞧见了另一抹熟悉的背影。那背影停在一处厢房外,在朱翾为她打开房门后,她停在门口说了几句什么,才进了房间。原初黛停在原地拧眉想了一会,才想起那人的名字来,好像是唤作时狐漪?
时狐氏的人,什么时候与跟元嫆交好了,竟会私下相约在这种地方会见?原初黛心生疑窦,下意识就想跟上去瞧个究竟,可一抬脚,身上的疼痛又在提醒着她,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给自己重新包扎止血。她内心挣扎了几息,还是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方才她借着喝彩敬酒的机会,已将附近几处露台的客人情况都扫了一眼,大致估算出那些客人的身家状况,很轻易就从里面挑选出来个最富足的“羔羊”。原初黛很是熟练地摸到了三楼处的杂役房,换上了一套奉茶侍者的衣服,随后趁着给客人奉上果蔬茶水的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得,将自己的坊牌与对方的对调。
拿着到手的坊牌,原初黛又匆匆赶回杂役房将衣服换回,然后,出门使唤巡楼的一等侍者给自己备一套药品纱带,送到坊牌预定的厢房里去。那一等侍者核查了坊牌字号,不疑有他,很快吩咐人给她备齐了一应所需药物。
原初黛依着坊牌字号寻到了那“肥羊”的厢房,刚刚走到门口,不自觉停住了脚步。她身子未动,视线移到了隔壁右侧那间厢房的匾额上,暗道,竟这么巧,她绕了一圈,居然弄了一间挨着元嫆的房间。
……
原初黛微微沉思,闪身进了房内,迅速换好了药后,眼神落在了靠近隔壁房间的悬窗上。
话说一刻钟前,时狐漪入了内室,元嫆的贴身侍婢朱翾在门口观望了一会,见四下无人,才也跟着进了房间。只她并没有进去里头,只守在了厢房的外间珠帘处。
内间里只简单点着几盏油灯,光线并不十分明亮,时狐漪进来,打量了元嫆一眼,只兀自在离得稍远的椅子上坐下,神情很是不耐。
元嫆并不介意她的态度,端起热茶吹了吹浮沫,轻酌了一小口,“漪女君,这簪华台的茶不错,尝尝?”
“你大费周章请我来此,难道是来品茶不成?”时狐漪脸色渐冷,“你有什么事快说,我可不记得自己与你还有一同品茗的交情。”
“以前没有,以后却未必。想来你也知道,殿下有意为我赐婚,近日家父与时狐家主亦在详谈具体纳礼结亲事宜。若无意外,不久之后,我便是你们时狐氏的少夫人,也是未来的家主夫人。如此,不知漪女君与我,可愿结下一同品茗的情谊呢?”
时狐漪脸上有些不好看,但也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犹疑了一会儿,还是端起一旁的茶尝了尝,有些别扭道,“元小姐说得哪里话?你我本同是学府子弟,理应多亲近亲近。倘若日后姐姐有需要漪儿帮衬之处,只管吩咐便是。”
“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哪里说得上吩咐那么严重?”元嫆轻笑着,素手一挥,时狐漪身旁的桌上便多了一件法器,“这是先前你我切磋之时,输于我的法器。漪妹妹今日既然愿与我冰释前嫌,那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给妹妹备礼。”
时狐漪眼神亮了亮,忙将法器收好,脸上多了几分讨好的笑意,言语也比之方才柔和了不少,“那就多谢嫆姐姐了。往后姐姐嫁入时狐府,便与漪儿是一家人,过往若有得罪之处,也望姐姐多多海涵。”
元嫆笑道,“既是一家人,怎么还说两家话呢?嫡亲血脉之间,尚有口角之争。我们便是有些不快,也是自家人之间的小打小闹,何谈得罪二字?”
“姐姐说得是。”时狐漪表面上点头应和,心里却琢磨出元嫆今日的不对劲来,元嫆素日从不将她们这些世家男女放在眼里,今日却忽然向她示好,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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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嫆见时机差不多了,起身亲手端过去一盘点心,像是亲密姐妹一般热切地攀谈起来,“我好像记得,漪妹妹年岁比我小些,与裳霓妹妹倒差不多大,是也不是?”
时狐漪默默饮了一口茶,吃着点心,“我比她还小三个月。”
“那岂不是漪妹妹也快过生辰了,那我可要早些准备礼物才好。”
时狐漪诧异地抬头,眼中藏着几分警惕,“嫆姐姐有心了。”
元嫆轻笑,“届时妹妹院里可会宴请宾客?尚有两个月时间,若是要定制裙裳,咱们可要共邀一齐去浮光阁挑选布料啊。”
时狐漪嘴里的点心突然没了味,手里的茶也放下了,“往年我的生辰都是自己过,爹娘都事务繁忙,并不会为我的生辰这等小事劳心。”
“那怎么能行呢?你好歹也是一族宗老之女,身份地位上,比裳霓妹妹也差不了多少。裳霓妹妹年年的生辰宴,可是都轰动了圣京城。漪妹妹的生辰,怎么着,也得好好办一回才是。”
时狐漪沉默垂眉,并不很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元嫆见状,也不催促,只不紧不慢地添火,“说到裳霓妹妹,唉,她虽是天之娇子,但于修炼上却从不尽心。前几日我与长霖哥哥游湖,谈及此事,长霖哥哥也是怒其不争。她比你大几个月,修为却比你低了不少,如此世家嫡子,如何当得族中众人典范呢。”
时狐漪这会也算明白了今日的正题,她看向元嫆,“姐姐有话不妨直言。”
元嫆见她直接点破,也就不再拐弯抹角,“关于时狐氏,我尚有一事好奇,还希望漪妹妹能替我解惑。”
时狐漪一听,又道,“嫆姐姐有什么疑惑,只管说来听听。”
“我听说,如今的时狐家主夫人,当年只生过一胎,不知此事你可曾有耳闻?”
时狐漪怔住,心下却十分惊骇,“姐姐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荒谬传言,我怎么不知?”
元嫆见她神情不似作伪,心中明了几分,“你年纪尚幼,不知那些陈年旧事也情有可原。可你爹爹便是族中宗老,定然知道几分内情。”
“嫆姐姐的意思是,要我帮忙打听此事?”京中人人皆知,时狐氏这一代得了一男一女,福运双全。虞夫人怎么可能只生过一胎?时狐漪心下惊疑,如今府中那两位,哪一位也不像是非亲生的啊。更何况,世家家族最重血脉传承,只有嫡系传承彻底无望之时,才会过继旁系子弟,或者收养资质上佳的孤儿强渡血脉,若是虞夫人曾诞下过一胎,那么绝没有理由再收养过继别人的孩子。
元嫆摇了摇头,倾过身子亲昵地握住了她的手,“此事若为真,那便是世家紧守的密辛,你若打草惊蛇,只怕要惹祸上身。若此事为假,那便是污蔑家主夫人之罪,你我两个,怕是谁都难逃罪责。”
时狐漪讪笑几声,借着喝茶的动作不自在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嫆姐姐这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我在时狐府这么多年,可从未听说过此等传闻。世家血脉传袭艰难,家主夫人怀孕那可是族中头等大事,这种事情,只怕很难瞒天过海。再者说,时狐长霖乃家主长子,一贯是按照继任人的规格来培养的。而时狐裳霓虽是幺女,但也受尽全族荣宠,从未受过半点委屈。他们两人,定然都是家主夫人亲生。”
“这种事情,你我仅凭自己在这里猜测,自然是没有定论的。”元嫆摩挲着杯沿,露出一抹莫名的笑,“京中有一专供消息买卖的地儿,名唤风细流,你可听过?我先前已找过他们的主子柳百川,经他证实,此事并非空穴来风。”
时狐漪素手一抖,差点打翻了茶盏,“传闻中一字千金的百川先生?!不是说他向来云游四地,行踪难觅嘛?”问他买情报,找不找得到人是第一难事,买不买得起是第二件难事。他的答复,那可真是按字来算钱的!连他都证实过的事情,那么……她实在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是啊,或许是我运气好吧,找上风细流之时,那位百川先生恰好回到了圣京。”
“百川先生的消息一字千金,千金一字,是断不可能出错的。此等惊天骇闻若是真的……嫆姐姐既然已经有了答案,又为何来寻我?”时狐漪想起元嫆先前字里行间暗示的意思,惊得站了起来,“莫非那时狐裳霓竟并非是我时狐血脉?”
元嫆轻轻笑着,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疑问,只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我有意为妹妹搭一座青云梯,就看妹妹自己愿不愿意接受了。这是真言丹,妹妹回去,想办法让你父亲就着酒饮下便可。若妹妹能将此事问个清楚,将来,我自不会忘了妹妹的互助之谊。”
时狐漪下意识地接过,暗道,没想到元嫆年纪轻轻,心思倒重,重金问过百川先生的事,竟还要另寻途经确认。可是,元嫆既有意与她合作,却又不肯将百川所言如实相告,想来还是不完全信任她。
观元嫆所言所行,如此郑重其事,莫非那兄妹二人,真有一人并非时狐血脉?
若真是如此,此人系时狐裳霓,那么这十几年来自己始终被她压一头的境遇,或许就有了逆转的契机。可若此人是时狐长霖,那么……元嫆多半也不会再嫁进时狐府,自己也就不必被她以家主夫人的身份压制了。如此看来,此事于她,倒是百益而无一害。
“妹妹考虑得如何了?正如你所想,不论真相如何,于妹妹而言,都是有利无害的结局。”元嫆再次握住她的手,继续蛊惑她,“待得事成,姐姐另有法器作为谢礼相赠。”
时狐漪心道,元嫆说得确实不错,此事不管真相如何,于她是无害的。且不说元嫆仍有一半的可能会嫁入时狐氏,将来成为支配她命运去从的主子,就凭她那多疑的个性和狠辣的手段,自己眼下入了局,就无论如何都不能得罪她。不过,她尚有一丝犹疑,“这是真的真言丹么?据说此药多年前就被神子殿下禁了,勒令世家不许研制此药,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殿下亲禁的东西多了去了,可那些世家私下里犯禁的还少么?你尽管放心,我父亲执掌朝堂数十年,最不缺的就是人脉。怎么会连这点门路都没有?”元嫆轻笑,“尊父可是时狐氏的宗老,我岂敢拿民间假冒的仿药给他用?若是出了事,我自己不也逃不脱?”
那真言丹因原料稀缺,万分贵重,据说最早研制出来,是专供殿下与世家使用,可后来不知何故,殿下严令销毁,并禁止茯苓氏再制此药。若是偷偷研制,茯苓氏可是要冒很大的风险,要价必然不菲。元嫆如此费尽心思,不惜代价,看来是怀疑时狐长霖并非时狐血脉。这个元嫆,为了自己的婚事前程,她还真是舍得下本钱啊。
时狐漪暗自琢磨着,关于那对兄妹的血脉问题,她如今也起了几分好奇之心,而且,既然元嫆承诺以法器相谢,那么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那就请姐姐静候佳音吧。”
待得时狐漪离去,朱翾才进了内室,轻声劝道,“小姐,您真的要这样做吗?”
元嫆眉眼间的温度渐渐冷却,将杯中的茶水淋在桌上,淡淡开口,“时狐长霖想以进为退,我自然也是想成全他的。若他当真并非时狐血脉,不过区区一个主殿将军,我岂能牺牲自己与他联姻?虽说他现今风头无两,执掌万数冀夜军,但如此风光,不过一代而已,如昙花一现,终将湮灭于历史长河。我元家,决不能被如此莽子拖累。”
“可是小姐,那百川先生不是确保,虞兰夫人此生唯有一子么?而且您问是不是时狐裳霓的时候,他也答了是。这与那日咱们听到的,确实相符啊。”朱翾有些肉疼,为这区区十一个字,小姐就花了一万多金。可小姐花了这一万多金还不够,还非从黑市里高价买来了这什么真言丹,来找时狐漪合作。她就不明白了,难道那日她们听见的谈话,还是长霖公子故意设计的不成?哪有人会故意这般抹黑自己出身的?
元嫆冷冷一笑,“风细流收集天下密辛,受尽各方追捧,素来难以接近。一字千金的柳百川更是累于声名,常年不知踪迹。听闻三年前乌首云暮也曾寻过他,却都无功而返。而如今,我们刚刚意外得知了时狐氏的天大密辛,转眼便有百川先生亲自为他佐证,这一切,未免来得太过轻易而巧妙。我若这就信了,岂不成了被人随意诓骗的傻子了?”
不知道为何,柳百川给她的答复越确定,她越直觉这是场骗局。一切太过巧合,就绝不是巧合。
朱翾觉得,就是自家小姐太过多心,“可若是时狐漪女君问来的答案,也是一样呢?”
元嫆起身,微微昂首,“若真是如此,那便最好,左不过我再换一个夫婿,也省得我还要多费心力去应付那难缠的时狐裳霓。可若,这一切果真是那时狐长霖有意诓骗于我,我也定会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朱翾蹲下身子替她理了理凤祥云纹鞋上落的浅灰,面上却愁绪不退,自家小姐的性子她自是再了解不过,这事若真是长霖公子耍了心眼要诓小姐退婚,她家小姐绝不会平白受此戏弄,定是要出手报复的。她现在只祈望那百川先生所言确实属实,长霖公子对小姐也是真心实意,如此,小姐没有受辱,自不会继续追究。至多落一个好聚好散,而小姐也正好趁此机会,再好好为自己另选一佳婿。
而此刻,沉浸在各自思绪里的一双主仆,还不知道方才屋里的一切,全被人偷听了个正着。原来,原初黛换好伤药后,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借着这天时地利,在夜色的遮掩下,从隔壁房间的窗户外沿攀过来,仿若一只黑色壁虎般,紧紧吸在窗户边沿上。她本就失血过多,有些力竭,这会窃听了这么久,手脚早已酸楚不堪,几近脱力。而她却仍旧不敢动弹,生怕暴露自己。
直到听见元嫆起身离开,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才稍稍呼出一口气,准备再攀着窗沿慢慢挪回去,岂不知就是这口气暴露了她——
元嫆本已走出门外,却在朱翾转身关门之际警觉出那丝细微动静,当即折回内室,一掌将悬窗挥开。
原初黛许是忘了自己已非昨夕可比,如今的她,可没法借生机之力隐藏自身气息。没成想大意之下,竟在最后关头前功尽弃。她闪避不及,刚好被那凌冽的掌风击中,如同被射杀的燕儿一般急速坠落。幸好筒楼外围皆是桃林灌木,绿丛繁多,原初黛幸运地缓冲了好几层,好歹没有当场毙命。
只是那一掌出手狠辣,仿若叫她五脏齐齐移了位,痛苦难当,竟一时让她爬不起来。
元嫆急急追来,直接自窗外飞落,赶到近处瞧见是她,倒缓了面色,不紧不慢道,“我倒是哪个不长眼的飞贼,竟敢惹到我元嫆头上。原来还是老相识。只是,不过数日光景,天雪女君怎的沦落到做起了梁上君子的活计?”
“呸,”原初黛啐了一口血,冷笑起来,“我也没想到,短短几日不见,如今的元大小姐也干起了窥人隐事的勾当来了。”
元嫆倒也不生气,她惬意地走到一旁,随手折了几株桃枝,笑意盈盈,“是我记差了。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天雪女君?你说是不是啊,原初黛?哈哈哈哈,原初黛,你现下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怎么还有闲心来管旁人的闲事呢?”
原初黛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咬着牙,正要爬起。而此时元嫆却忽的出手,甩出两支桃枝,重重抽在她的腿上。她吃痛脱力,立即又跪了下去。
“哟,你如今虽失了天雪的姓氏,但好歹与我同窗一场,怎么好给我行此大礼呢?”元嫆踱步上前,不经意地踩上了原初黛缠着素布的手,笑得人畜无害,“原初黛啊原初黛,你可知我等今日等了多久?这枝条树藤不是你的拿手好戏么?怎的今日,你反倒被区区两根桃枝绊住了手脚呢?”
原初黛疼得冷汗淋漓,心中虽恨,但却连推开元嫆的力气也使不出来。
“你只管得意,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元嫆听了,笑得越发恣意,脚下也跟着用力,狠狠研磨起那只纤细柔弱的手来,“是么?你还别说,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身不肯屈软的硬骨头。你的骨头越硬,我啃起来,才越有劲。”
原初黛渐渐红了眼,手上的火辣疼痛也越发麻木,可她却勉力扯出一抹笑来,一字一句道,“相识多年,我才知道,原来你是属狗的,爱啃骨头。”
此言一出,元嫆终于变了脸色,目光中的狠厉如刀剑射出,一只手倏地掐住了她的脖子,慢慢收紧,“你,找,死!”
“我是殿下钦判的流放之人,你敢僭越杀我?!”原初黛嘶哑的声音挣扎着传出,脸色涨红。她方才在簪华台溜达了一圈,也知道了自己如今被八族追捕,要流放魔魇渊的消息。她听到那些议论声之时,第一时间还庆幸自己以前名声不显,追捕的画像也还没有普及到妙今坊内,否则,她今日还真是插翅难飞。只不过没有想到,转瞬之间,她又会落到宿敌元嫆的手里。
元嫆闻言,忽的低低笑起来,手中渐渐收力,“谁会知道,是我杀了你。”
就在这时,清脆的一声树枝断裂声响起,一抹天青色闯入了元嫆的眼帘。
乌首谐自一株桃树后走出,尴尬地轻咳了两声,“哎呀,今儿这月色真是美啊!”
今日刚刚下过大雨,此刻天幕暗沉,漆黑一片,哪儿有月亮?要不是他开口说话,原初黛都看不清那一抹天青色是谁。
元嫆见是他,神思流转间慢慢松开了手,将原初黛甩在一边,却也没有戳破他的瞎话,“乌首世子,别来无恙啊!”
乌首谐笑嘻嘻地上前,像是才看见此处还有两人一般,惊讶开口,“咦,原来首辅大人家的元小姐也在啊,这位是……”他上前弯着身子细细辨认了一番,渐渐瞪大了双眼,“这不是殿下刚刚下旨要发配流放的原氏罪女么?”
元嫆看他倒是会装糊涂,也不揭穿他,只道,“先前听闻乌首世子挨了家法,在家中休养,连时狐府的生辰宴也未曾出席,怎么今日竟得空来这妙今坊消遣?”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这元嫆却偏偏提这茬子让他下不来台的糗事,当真是可恨可恼。乌首谐撇了撇嘴,尽量忽略后背上的隐隐作痛,张口就来,“元女郎是从哪里听来的谣传?本世子在家中最受偏爱,何曾受过家法?”
所谓礼尚往来,她既然如此不给面子,他自然也不必给她留脸了。世家之中,嫡系皆称世子,旁支则以女君男君区别,世家称旁人,皆以男郎女郎唤之,只不过不知从何时起,官府人家开始流行以小姐称呼他们家的女儿,本来嘛,乌首谐也给她几分薄面,可见她这么不知好歹,他自然懒得迁就什么称呼了。
元嫆笑笑,不甚在意,只眼神瞟过身后的原初黛,又道,“既是谣传,那便是元嫆偏听误信了。如此诋毁乌首世子的人,改日元嫆若再遇见,定然会为世子出气,正名。只是如此,想来世子也并不需要功绩加身,博宠于令尊了吧?那么这捉拿原氏罪女的协捕之功,就让于我元家可否?”
乌首谐愣住,没成想她在这儿等着自己呢,这元嫆果然不是个好相与的善茬啊!
自他现身不过随口寒暄两句,元嫆却已在不动声色间将自己引入了她的算计里。若他真想多管闲事,经她如此提点,这闲事立马变成正事。但凡他稍微有点进取心,都应该美滋滋地将原初黛抓回去,献功邀赏。若他当真游手好闲,坐视旁观,那么她便也能顺理成章地将原初黛带走,挟机以报私仇。不管如何,这原初黛今日定是无处可逃了。
此般智计,时狐长霖倒是好福气啊!乌首谐暗戳戳地腹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