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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4章深夜雨幕中的生死五分钟(第1/2页)
雨是半夜落下来的。
买家峻记得很清楚,那是凌晨一点四十三分。他在办公室整理完最后一摞材料,窗外的雨声忽然就从淅淅沥沥变成了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三月的沪杭新城,夜雨还带着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让人忍不住缩脖子。
他关了电脑,把那份关于“云顶阁”资金流向的初核报告锁进保险柜。保险柜是上个月新换的,密码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不是信不过别人,是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让他不得不小心。调研途中的那场“车祸”,调查组成员收到的恐吓信,还有那些半夜打来却不说话的陌生电话,都在提醒他一个事实:他捅的马蜂窝,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司机老周已经在楼下等了。老周是新城管委会派给他的,五十出头,退伍军人,话不多,开车稳当。买家峻上车的时候,老周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买家峻问。
“买主任,后面有辆车,从管委会门口一直跟着。”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跟了三条街了。”
买家峻没回头。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是一辆本地牌照的黑色轿车,没有开大灯,只亮着雾灯,在雨幕里像一条无声无息跟着猎物的黑鱼。雨太大,看不清车里的人。
“什么时候跟上的?”
“您上车的时候它就启动了。我故意绕了两条巷子,它一直咬着。”
买家峻沉默了几秒钟。这大半年在沪杭新城的经历,已经把他从一个初来乍到的“书生官员”磨成了对危险有着本能警觉的人。他没有慌,甚至没有让老周加速。只是拿出手机,给三个人同时发了一条信息。
一个是市公安局副局长孙克俭,一个月前那场“车祸”之后主动找到他,说了一句让他印象极深的话:“买主任,我这顶帽子是老百姓给的,不是谁都能摘的。有人想动你,先得过我这关。”从那以后,买家峻的深夜出行,孙克俭都会安排便衣在不远处跟着。
一个是常军仁。这位组织部长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深谙沪杭新城这潭水的深浅。他曾经跟买家峻说过:“在沪杭新城,有些事不是查不查的问题,是谁来查、查到什么程度的问题。你查得太深,有人就会狗急跳墙。”
还有一个,是花絮倩。他犹豫了一下才发出去。这个女人,他到现在都看不透。她时而给他抛出救命稻草般的线索,时而又像是故意把他往歧路上引。但他有一种直觉——花絮倩是真心想摆脱杨树鹏的控制,只是她陷得太深,想出来没那么容易。
老周开着车,沿着新城主干道往家属院方向走。雨越下越大,雨刷打到最快频率还是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的水幕,路边的路灯在雨夜里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那辆黑色轿车始终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不急不缓地跟着。
“老周,不走家属院。”买家峻忽然开口,“走滨河路,往西。”
“滨河路那边……”老周犹豫了一下,“这个点儿没人。”
“我知道。”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打了转向灯,拐上滨河路。
滨河路是新城西边的一条次干道,沿着一条老河道修建,白天车就不多,到了深夜更是人迹罕至。路的一侧是尚未开发完毕的荒地,另一侧是河道,河道边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在雨夜里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摇晃。
拐上滨河路不到两分钟,后面的黑色轿车忽然加速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超车加速,而是一种带着明确目的性的逼近。车距从五十米缩短到三十米,再到二十米,车头在雨幕中越来越大,像一头终于按捺不住要扑上来的野兽。
“买主任!”老周的声音绷紧了。
“稳住。”买家峻的声音出奇平静,他已经在后视镜里看到了更远处的情景——两辆没有闪灯的警车正从后面包抄上来。孙克俭的人一直在。
可就在这时候,意外发生了。
前方不到一百米的岔路口,突然冲出一辆重型渣土车,横着停在路中央,把整条滨河路堵得严严实实。渣土车没有熄火,车灯全灭,显然是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老周猛踩刹车。轮胎在雨水中打滑,车身剧烈晃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买家峻的身体被惯性狠狠甩向前座靠背,额头磕在椅背上,火辣辣的疼。他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后面的黑色轿车已经逼到了车尾,车灯把他这辆车的后窗照得通亮。
“出不去了。”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前后都堵死了。”
买家峻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磕出来的汗——还好没出血。他看了一眼手机,孙克俭的信息刚好跳进来:“到了,撑住。”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黑色轿车已经停下来,车门打开,从里面钻出三个人。雨太大,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们穿着深色的雨衣,身形都很壮实。其中一个人手里拎着一根金属棍,在雨水的冲刷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老周,锁好车门,趴下。”买家峻说完,把手机调到了免提,拨通了孙克俭的电话。
电话秒接。
“我在渣土车后面,一分钟到。”孙克俭的声音伴随着雨声和跑步声,“别下车,别跟他们纠缠——”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闷响,金属棍砸在了后排车窗上。
玻璃没有完全碎掉——这辆车是上回“车祸”之后换的,车窗玻璃换成了防爆的。但那一棍的力道极大,玻璃上瞬间炸开一片蛛网般的裂纹。买家峻看见外面的雨夜里,那三个人开始围着他的车,像狼群围着猎物,一棍一棍地砸。
“砰!”
“砰!”
“砰!”
每一声闷响都像是砸在心脏上。老周趴在方向盘上,手紧紧攥着手机,对着免提大喊:“孙局!他们砸车了!三个人,有家伙!”他的声音到底还是慌了,毕竟他只是一个司机,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
买家峻反而平静了下来。
这种平静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当危险真的来临的时候,之前的那些担忧和紧张反而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清醒的冷静。他甚至看清了外面那个砸车窗的人——雨帽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很高,眼角有一道旧疤。这人砸玻璃的动作很专业,不是胡乱砸,而是一下一下砸在同一个位置,防爆玻璃在连续的冲击下,裂纹正在快速扩大。
“买主任,他们要破窗了!”老周的声音变了调。
买家峻没有回答。他的手握住了车门内侧的把手,身体微微侧向另一侧,脑海里飞速计算着车窗被砸破之后的应对方案。他知道孙克俭的人已经到了,渣土车后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喝斥声。但是这一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是他必须自己撑过去的。
车窗终于在第五棍的时候碎裂了。
不是整块玻璃炸开,而是被砸出了一个小洞,金属棍收了回去,一只手从洞里伸进来,摸索着找车门的解锁开关。那只手的手指粗短有力,手腕上纹着一条青黑色的龙,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
买家峻在这一瞬间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没有退缩,反而猛地侧过身,一把抓住了那只伸进来的手腕。
那只手腕的主人显然没有料到车里的人会反击,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神的工夫,买家峻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往外推,同时用另一只手的肘部狠狠撞向车门内侧——车门被猛地向外推开,那个趴在车窗上的男人被车门撞了个正着,闷哼一声,身体往后踉跄了两步。
“老周!倒车!”
老周的反应在这一刻比平时快了十倍。他挂上倒挡,一脚油门踩到底,车身猛地向后冲去,后面的黑色轿车被撞了个结结实实,发出一声巨响。追着车尾砸的两个人被这股力道甩开,一个人摔倒在雨水中,另一个跌跌撞撞地撑住了路边的栏杆。
也就在这个当口,渣土车后面冲出了五六个人。
孙克俭冲在最前面,雨衣都没来得及穿,警服被雨浇得透湿。他一手举着警用强光手电,另一只手握着配枪,手电的光柱在雨幕里劈开一道白色的利刃,直接照在那个眼角带疤的男人脸上。
“不许动!警察!”
这一声暴喝像是炸雷一样在雨夜里炸开。那几个砸车的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喊了一声“撤”,三个人同时朝河道方向跑。河道的杂草一人多高,钻进去就能借着夜色和雨幕的掩护逃走。
孙克俭没有追。他的首要任务是保证买家峻的安全。他快步走到买家峻的车前,看着满地的碎玻璃和被撞变形的车门,脸色铁青。
“买主任,你受伤没有?”
买家峻从车里出来,站在雨里,让冰冷的雨水浇了一下才觉得心脏的狂跳慢慢平复下来。他摇了摇头:“没事,磕了一下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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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克俭上上下下把他看了一遍,确认真的没有大碍之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帮人,疯了。”
“没疯。”买家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沉,“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孙克俭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果我真的死在这场‘意外’里,调查就会停。所有已经浮出水面的线索,就没了人继续往下挖。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出来‘定性’——又是个人恩怨,又是感情纠纷,又是一桩没有结果的悬案。”买家峻的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局外人在分析一桩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杨树鹏想得很清楚。杀了我,比让我活着继续查,成本更低。”
孙克俭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手下挥了挥手:“扩大搜索范围,河道两边搜仔细点。另外把沿途所有监控调出来,今晚所有经过滨河路的车,一辆一辆给我查。”
手下应声散开。
买家峻靠在车门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抓住那只纹着青龙的手腕时,对方挣扎的力道极大,他的虎口被拉扯得隐隐作痛。那只手腕上纹的龙,他记住了。
杨树鹏的地下组织里,有一个绰号叫“青龙”的打手,据说是杨树鹏手下最狠的角色,专门负责“清理”。花絮倩曾经无意中提过一次,说这个人下手从不出第二回——因为第一回就已经把人送走了。
今天,他出了第二回。
买家峻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后脊发凉——不是因为刚才的惊险,而是因为杨树鹏竟然不惜派出自己手里最得力的人来亲自执行,说明这一回,杨树鹏是铁了心要他的命。
“孙局。”买家峻喊了一声。
孙克俭回过头。
“搜河道估计找不到人。他们既然敢在这里设伏,肯定提前踩过点,撤退路线早就规划好了。”买家峻站直了身体,“查渣土车。这么大一辆车停在路中间,不可能没有来路。查车主、查租车公司、查这辆车最近一周的行驶轨迹。还有那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我记下了,本地牌照,查车主。”
孙克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他见过很多官员,有的遇到这种事会暴跳如雷,有的会沉默不语,有的会立刻打电话四处求助。但买家峻的反应不属于任何一种——他像是一个在战场上被伏击过的老兵,迅速地整理好情绪,然后开始冷静地布置反击。
“老买。”孙克俭忽然换了一个称呼,这个称呼在官场上极为罕见,“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怕不怕?”
买家峻愣了一下。
怕吗?
当然怕。刚才车窗被砸破的那一瞬间,那只手伸进来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没有人不怕死,尤其是这种不明不白地死在一个雨夜里,连个交代都没有的死法。
可是怕又有什么用?
他想起常军仁跟他说过的话:“在沪杭新城做官,你以为最大的敌人是贪官?不是。最大的敌人是你自己。你扛得住,你就是官。你扛不住,你就是泥。”
他又想起花絮倩有回喝多了,说了一句让他至今记忆犹新的话:“买主任,你知道为什么杨树鹏能在新城横着走这么多年吗?不是他有多厉害,是所有知道他有多厉害的人,都不敢说。”
不敢说。
买家峻忽然笑了一下。
雨夜里这个笑容并不明显,但孙克俭看见了。
“怕。”买家峻说,“怕得要死。”
他顿了顿,接着说:“可比起怕死,我更怕一件事——我怕有一天,有人问我,那些安置房的群众为什么等了三年还搬不进新家?那些被挪用的民生资金去了哪里?那些在‘云顶阁’里被交易掉的项目是谁批准的?我怕我到时候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孙克俭沉默了很久。
雨还在下。滨河路上,警察们打着手电在河道边的杂草丛里搜寻,手电的光柱在雨幕里交错晃动,像是一群在黑夜中执火的人。买家峻站在碎玻璃和雨水中间,衣服湿透了,额头上的红肿正在慢慢泛出来。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常军仁。
“老买,你没事吧?”常军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绷紧了的关切,这种语气在常军仁身上极为罕见——他一向是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
“没事,磕了一下。”买家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常军仁沉默了两秒钟。这两秒钟里,买家峻听到了电话那头有人翻动纸张的声音、低声交谈的声音——凌晨一点多,常军仁还在办公室。
“我刚接到了一个电话。”常军仁的声音沉了下来,“有人向我递话,说今晚的事只是个‘警告’。如果你继续查下去,下次就不是砸车这么简单了。你知道这话是谁递过来的吗?”
“谁?”
“解宝华。”
买家峻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市委秘书长解宝华,那个在专题会议上总是以“维稳”、“顾全大局”为由拖延调查的人,终于撕掉了所有的伪装,直接跳出来当传话筒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今晚的行动不是杨树鹏一个人的决定,而是整个利益集团协同运作的结果。杨树鹏负责动手,解宝华负责在事后“协调”,其他的保护伞负责在更高层面把事情压下去——这已经不是一个地下组织的暴力威胁了,而是一张从上到下、从明到暗的完整网络,同时向他收网。
“他这是在告诉我,我面对的不仅仅是杨树鹏。”买家峻的声音在雨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是一整个体系。”
“你打算怎么办?”常军仁问。
买家峻抬起头,看着雨夜里那些交错晃动的手电光柱。那些光虽然微弱,但终究是在黑夜中亮着的。远处,孙克俭正蹲在渣土车旁边,用手电照车厢底部的车架号,雨水浇在他后背上,他浑然不觉。更远处,两个年轻警察正在河道边的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搜寻,有一个摔倒了,另一个伸手把他拽起来,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常部长,”买家峻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们如果不动手,我还只是怀疑。他们动了手,就等于告诉我——我查的方向是对的。他们慌了。”
常军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一早,我去你办公室。有些干部的问题,我这些年一直压着没动。不是不想动,是时机不对。现在——时机到了。”
电话挂断了。
买家峻把手机收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老周从车里钻出来,递给他一条干毛巾,手还在微微发抖。
“买主任,对不住,我刚才……”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买家峻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的是真心实意的语气,“要不是你反应快,咱们俩今晚都得交代在这儿。”
老周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孙克俭从渣土车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防水记事本,上面记了车架号和几个关键信息。
“渣土车是挂靠在一家叫‘盛达土石方工程公司’名下的,公司法人叫杨树海。”
“杨树海?”买家峻眉头一皱。
“杨树鹏的堂弟。”孙克俭合上记事本,脸色阴沉,“这辆车三天前报失,说是被盗了。也就是说,人家早就把后路都铺好了——车是被盗的,人是雇佣的,就算咱们查到底,也查不到杨树鹏头上。”
买家峻望着那辆横在路中间的渣土车,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他忽然想起花絮倩说过的一句话:“杨树鹏做事,从来不沾自己的手。”
好一个不沾手。
“回吧,孙局。”买家峻说,“今晚辛苦了。”
“那这辆车——”
“查。该查的都查。查不查得到是一回事,查不查是另一回事。”买家峻说完,弯腰坐进那辆后窗碎裂、车门变形的车里。雨从破洞里灌进来,打在后座上,他浑然不顾。
老周发动了车,小心翼翼地倒出来,绕过渣土车,往家属院方向开去。
买家峻坐在后座上,雨水从破洞里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躲,反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夜的雨,还没有下完。
这一夜的账,也还没有算完。
而在新城的某个角落里,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阴暗处,杨树鹏大概正在听着手下的汇报,露出他招牌式的笑容。那个笑容买家峻没见过,但他想象得出来——一定是一种笃定的、游刃有余的、像是在下一盘稳赢的棋的笑容。
可是杨树鹏忘了一件事。
下棋的人,最怕对手不按棋谱走。
而买家峻,从来就不是一个按棋谱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