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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3章夜半无人密语时谁家灯火照寒衣(第1/2页)
葛维周的房间里亮着一盏台灯。灯是老式的绿罩子灯,光线聚成一束打在桌面上,其余地方都是暗的。买家峻进去的时候,葛维周正坐在灯下看一份材料,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把门关上。”葛维周头也没抬。
买家峻关了门,在葛维周对面坐下。桌上有两杯茶,一杯是满的,一杯喝了一半。满的那杯是给他的,茶叶还没完全泡开,在水面上打着旋。葛维周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然后说了一句让买家峻脊背发凉的话。
“陈启明今天下午请了假,说是去省城看病。我让人跟了一下——他没去医院,去的是解迎宾的公司。”
买家峻端茶的手顿住了。
“你早就怀疑他了?”
“不是怀疑。”葛维周把面前的材料翻过来,推到买家峻面前,“是确认。这份是陈启明过去三个月的通话记录。他跟解宝华通过十七次电话,跟杨树鹏通过九次。最近一次是昨天凌晨——在你接到那个匿名威胁电话之后大约四十分钟。”
买家峻低头看那份通话记录。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排列成一张网,每一行都标注着日期、时长、主叫被叫。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扫到最后,手指停在了一个号码上。
“这个号码是谁的?”
葛维周看了一眼,说:“杨树鹏的另一个号。用别人的身份证办的,我们查了三天才查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出一道弧光,一闪而逝。买家峻把通话记录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泡得浓了些,入口微苦,回甘很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刚到沪杭新城的第三天,陈启明主动找他谈过一次话,态度诚恳,问了很多关于调查进展的问题,说是督导组需要全面掌握情况。当时他觉得这是正常的工作对接,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他手里的每一把锁。
“他知道多少?”买家峻问。
“不少。”葛维周说,“他是副组长,所有的调查报告都要经他的手。常军仁交给你那份档案的事,他现在还不知道——但明天早上肯定会知道。我们在招待所里没有秘密,你清楚这一点。”
“所以我需要在明天早上之前,做一个决定。”
葛维周看着他,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这位老纪检在系统里浸淫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的人心鬼蜮,也见过太多的功亏一篑。他知道买家峻说的“决定”是什么意思——是现在就动陈启明,还是装作不知道,利用他把假情报传回去,钓出更大的鱼。
“两种选择都有风险。”葛维周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外面是招待所的院子,路灯昏黄,空无一人。“现在动他,打草惊蛇,解宝华和解迎宾马上就会知道我们掌握了什么,他们会销毁证据、转移资金、串供。到那时候,我们手里的材料再多,也只能打苍蝇,打不了老虎。”
“如果不动他呢?”
“不动他,等于在我们的指挥中枢留一个洞。”葛维周转过身,背光的脸上皱纹显得格外深,“你接下来的每一步部署,解宝华都会提前知道。你派出去的人,杨树鹏会在半路上等着。你定下来的行动时间,他们会在前一天晚上就把东西搬干净。”
买家峻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就不走正常渠道。”
葛维周的目光闪了一下。
“我有一个想法。”买家峻说,“常军仁给我的档案里,有三个人的问题最严重,而且都和解迎宾有直接的资金往来。我可以明天一早就让调查组去这三家单位——大张旗鼓地去,让陈启明知道,让他去通风报信。”
“然后?”
“然后让他报。他报给解宝华,解宝华就会动。解宝华一动,藏在后面的东西就会露出来。”买家峻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我真正要查的,是档案里另外那二十九个人。这些人问题大小不一,有的只是违规,有的是违法,还有几个——可能只是被牵连的。我需要把他们分开处理,免得一刀切下去,误伤了一大片,反而让真正的坏人趁乱溜掉。”
葛维周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冬天里呼出的一口白气,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
“你小子,胆子不小。”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戴上老花镜,“这个方案我原则上同意。但有一个问题——你要用什么东西来吸引陈启明的注意力?三个目标单位的调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解宝华未必会动。”
买家峻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份文件。这份文件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连葛维周都没有。文件的封面上印着“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资金流向初步核查报告”一行字,下面盖着调查组的公章。他打开文件,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处被红笔圈出来的数字。
“这个数字是错的。”
葛维周凑近看。那是一个八位数的金额,标注为“材料采购款”,收款方是一家名叫“兴达建材”的公司。从账面上看,这笔钱的手续齐全,发票、合同、验收单一样不缺,在几十页的账目中毫不起眼。
“错在哪里?”葛维周问。
“兴达建材的注册地址是一栋居民楼,注册资本五十万,成立时间是在安置房项目开工前一个月。”买家峻说,“一家五十万的公司,吃下了八千万的采购合同,而且所有的材料验收单上,签字的都是同一个人——解迎宾的小舅子。”
葛维周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查了多久?”
“从我到新城的第二个星期就开始查了。”买家峻说,“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调查组的人。因为我不确定谁是干净的。”
葛维周摘下老花镜,用镜腿轻轻敲着桌面。笃、笃、笃。每一下都敲得很慢,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敲到第十二下的时候,他停下了。
“把这份材料复印三份。一份给我,一份锁进你的保险柜,第三份——”他看着买家峻,“明天一早,你亲自送到陈启明的办公桌上。”
“让他去报?”
“让他去报。解宝华看到这份材料,一定会动。而且会动得很大。”葛维周的声音忽然变冷了,冷得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水管,“因为这笔钱不只是解迎宾一个人吃的。吃这笔钱的人,名字可以列出一张单子,单子上的每一个人,都坐在新城的各个关键位置上。”
买家峻收好文件,准备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葛维周忽然叫住了他。
“买家峻。”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葛维周坐在灯下,身形被灯光压得很小,但他的声音却稳稳地穿透了昏暗,“陈启明不是被收买的。他本来就是他们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他不是中途倒戈,他是一颗棋子,在很多年前就被安插进了纪检系统,等的就是这一天。”
买家峻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金属的把手冰凉,凉意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胳膊肘。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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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你不怕?”
“怕。”买家峻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我怕的事情多了。我怕那三十二个人里有人被逼上绝路,我怕常军仁的儿子再被人跟踪,我怕花絮倩有一天忽然失踪了,我怕杨树鹏的手下哪天真的一刀捅进来。”他把门拉开一道缝,走廊里的灯光挤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但我更怕一件事。”
“什么事?”
“我怕有一天我离开这座新城的时候,安置房的工地上还是荒草,那些等了好几年的拆迁户还是挤在过渡房里,菜市场里卖菜的阿姨还是在骂娘。”他回过头,看着葛维周,眼睛里的光像两颗被淬过的钉子。“怕这个,比怕什么都管用。”
他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值班室的灯还亮着,里面隐约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放的是深夜新闻。买家峻走到楼梯口,没有下楼,而是在楼梯上坐了下来。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把他整个人罩住。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盯着看了很久。
那是花絮倩的号码。
他想起花絮倩说的那句话——“你看的是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看了会睡不着觉。”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花絮倩的声音听不出睡意,很清醒,甚至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平静。
“这个点打电话,你是真不怕死,还是真睡不着?”
“监控录像,你拿到了多少?”买家峻问。
花絮倩没有马上回答。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轻浅的吐气——她在抽烟。花絮倩抽烟的时候有个习惯,会用手指轻轻弹烟盒,一下接一下,节奏很慢,像在数拍子。
“你说过,云顶阁的监控拍到的不只是解迎宾和杨树鹏。还有别的人。”买家峻说。
“是。”
“那些人里,有没有督导组的?”
花絮倩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夹杂着烟雾,听起来又苦又涩。
“你还是别问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告诉你了,你就真的回不了头了。”花絮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平时的她,“买家峻,你以为你面对的是解宝华和解迎宾吗?不是的。你面对的是一个系统。这个系统在沪杭新城运作了十几年,上上下下,层层叠叠,每个环节都有人,每笔钱都有份。你查安置房,查到的是工程款;你查工程款,查到的是土地出让;你查土地出让,查到的是——算了,我不说了,再说下去今晚我就得跑路。”
买家峻握着手机,在黑暗的楼道里坐了很久。楼道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水泥墙散发出的潮气。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花老板,”他说,“你怕不怕?”
“怕。”
“那你为什么还帮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那种苦涩的、自嘲的笑,而是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柔软的笑。
“因为我以前也等过一个人。”花絮倩说,“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最后那个人没来。后来我知道,他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了。”她停了停,弹烟盒的声音又响了,一下,两下,三下。“所以我想,这辈子总得帮一个敢来的人。算是了了一桩心愿。”
电话挂断了。
买家峻坐在黑暗里,听着手机里传出的忙音,嘟嘟嘟的,像某种遥远的海潮声。他坐了很久,久到声控灯重新亮起来,又灭了,又亮起来,又灭了。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了楼。
他回到招待所的房间,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他把衣服脱了,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数字——三十二个人的名字,八千万的材料款,十七次通话记录,三分之二的监控录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常军仁。
“老常?”
常军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打的电话:“我刚接到消息。解宝华今晚连夜召集了几个人开会,在市郊的一个私人会所里。参加的人里有一个你不认识——是省里来的,姓洪。”
买家峻猛地坐起来。
“洪什么?”
“洪正道。省发改委的副主任。”常军仁的声音抖了一下,“他是分管新城项目的。安置房停工的事,最开始就是他批的暂停令。”
黑暗里,买家峻攥紧了手机。他终于明白了。
葛维周说的没错。陈启明不是被收买的——他本来就是他们的人。而现在,大鱼开始动了。
那张网,比他想像的大得多。
窗外忽然起风了。风吹得窗帘猎猎作响,月光在地板上摇碎了一地。买家峻光着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深夜的新城,灯火稀疏,只有远处几个工地的塔吊上亮着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无声的暗号。
他打了一个电话。
“葛组长,是我。明天一早的方案要调整一下。”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里,连水花都没溅起来,“三个目标单位照查,但那份资金报告——先不送陈启明。”
“为什么?”
“因为我们漏了一条鱼。最大的那条。”
他把洪正道的名字报了过去。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买家峻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葛维周的声音响起来,冷峻而清晰:“这条鱼,连我都没有想到。”
“洪正道在省城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是能直通一些关键部门的。”葛维周顿了一下,“动他,需要铁证,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闭环。你现在手里的东西,还不够。”
“我知道。”买家峻说,“所以我需要一个帮手。”
“谁?”
买家峻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灯火上,那些星星点点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像是一群提着灯笼赶夜路的人。
“韦伯仁。”
他说完这个名字的时候,风忽然停了。窗外的世界一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过了很久,葛维周的声音才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苍老而沉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句话挤出来。
“孩子,你要想清楚了。这条路上,没有回头的地方。”
买家峻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掌心全是汗,在月光下泛着潮湿的微光。他站在窗前,看着这座熟睡的城市——那些黑漆漆的楼房里住着几十万人,他们不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有几个人在深夜的招待所里,在暗黄的台灯下,在无声的电话里,正在为他们明天能不能住上安稳的房子而拼命。
“我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