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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战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傍晚的海风中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都起来。”
没人动。
“起来。本官没让你们跪。”
两百多号人稀稀拉拉地站起来，但还是弯着腰，低着头，像一群等着被挑选的骡子。阿贵站得最直，但两只手还在搓，搓得掌心发红。
萧战从“镇海号”上走下来，缓步走到那群人面前。他走过阿贵身边，走过洪大牛身边，走过陈三、周胖子、阿水身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的目光不急不缓，像在翻一本被海水泡过很多遍的旧书，每一页都皱巴巴的，但上面的字还在。
“你们有多少人？”他问。
阿贵回头看了看，又转回来，小心地说：“回大人……小人不知道。大概……两百多？”
“两百多少？”
“小人……小人没数过。”
萧战看向钱多多。钱多多立刻翻开簿子，拿着笔站起来，走到那群人面前，从最前面开始整合队伍，让他们一个一个地报数。队伍整合的很快，“一、二、三、四……”像在数铜钱。数到两百八十七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看，确认后面没人了。
“报告国公爷，两百八十七人。”
萧战微微点头。
“两百八十七。”他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那群人，“你们刚才说，什么都愿意干？”
“愿意！”两百多号人齐声喊，声音大得把旁边船上的水鸟惊飞了一片。
“搬砖扛货——能？”
“能！”
“巡海护商——能？”
“能！”
“扫甲板洗甲板——能？”
“能！”
“做饭——能？”
陈三喊得最响：“能！小人做的海鲜面——”
“你闭嘴！”洪大牛打断他，“你煮的面全是沙子！”
“那是海盐！提味的！”
萧战微微抬手。底下立刻安静了。
“本官现在没空安置你们。”他说，声音很平，“港口刚收复，商路刚打通，市舶司还没建，水师的巡逻路线还没定。你们两百八十七个人，怎么编，怎么管，怎么分——本官需要时间想。”
底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阿贵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哭出来。他以为萧战要赶他们走了。
萧战看了他一眼。
“但本官不会让你们没着落。”
阿贵的嘴唇停住了哆嗦。
萧战转头看向钱多多：“簿子拿过来。”
钱多多把簿子递过去。萧战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递给阿贵。
“名字。”
阿贵愣住了：“大……大人？”
“写名字。”萧战说，“不会写字就让钱账房登记后按手印。”
阿贵低头看着那支笔——那是一支普通的狼毫笔，但在阿贵眼里，它比什么都重。他伸出右手，手指在笔杆上捏了捏，手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大人……小人不会写字……”
“那就按手印。”萧战示意钱多多写上名字又印泥盒递过来。
阿贵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然后在那页簿子上，重重地按下一个红色的指印。指印按完，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萧战把簿子递给洪大牛：“下一个。”
洪大牛走上前，蘸了印泥，按了一个手印，然后站到一边。陈三、周胖子、阿水……一个一个地走上前，蘸印泥，按手印，站到旁边。印泥盒在两百多只手里传了一圈，簿子上密密麻麻按满了红色的指印，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按歪了，有的按重了把纸都洇透了。
但每一个指印都在。
钱多多在旁边写着看着，但最终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这笔账，萧战已经算过了。
夕阳沉入海面的时候，最后一个海盗按完了手印。簿子上，两百八十七个红色指印，像一片古怪的、但很整齐的星图。
萧战接过簿子，翻了一遍，合上。
“名单本官收着。”他说，“三天之内，给你们答复。这三天——钱多多。”
钱多多应声：“在。”
“每人每天发一份口粮。先安排他们在港口空地上搭棚子住。不许闹事，不许喝酒，不许打架。”
“是。”
萧战转身朝“镇海号”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偏过头。
“阿贵。”
阿贵猛地抬头：“在！”
“你说你会打鱼？”
“会！小人会！”
“三天之后，本官给你一艘船。”
阿贵的嘴张大了。
“正经的船。”萧战补了一句，“不是木板。”
阿贵的嘴还张着，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下来。他使劲点头，点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萧战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玄色的常服融进了“镇海号”巨大的船身里。但他最后那句话，被海风送回来，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跪过、站过、按过手印的海盗耳朵里——
“三天之后，本官让你们有地方去。”
码头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阿贵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的洪大牛拍了拍他的背，什么也没说。陈三在旁边搓着手，忽然冒出一句：“阿贵……等你的船到了，我给你煮面。”
“你滚。”阿贵闷在膝盖里骂了一句。
“真的！我煮的面——”
“你煮的面全是沙子！”
“那是海盐！海盐！”
周胖子蹲在旁边，听着两人吵架，忽然笑了一声。他笑完，又笑了一声，然后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阿水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二狗蹲在瞭望台上，看着码头上那群又哭又笑的前海盗们，把最后一颗瓜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四叔。”他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你这手……真他娘的绝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瓜子壳，朝炮位喊：“铁蛋！”
“干嘛？”
“你那‘祖宗’炮弹拿出弹仓的还有几颗？”
铁蛋从炮管后面探出头：“一颗。怎么了？”
“留着。”二狗说，“四叔说了，三天后要给人一艘船——万一有人反悔，还得用‘祖宗’说话。”
铁蛋沉默了一息，然后默默把“祖宗”擦了擦，放在了弹药架最显眼的位置。
海风把码头上最后一点喧闹吹散。夜色从海平线漫上来，把港口、船队、码头和那群蹲在地上分口粮的前海盗们一点一点地吞进去。
但在夜色深处，在“镇海号”的船楼里，一盏灯亮了。萧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按满手印的簿子，手里拿着一张南洋海图，正在用朱笔在上面勾画着什么。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门被推开，二狗探进来半个脑袋：“四叔，钱多多问您晚饭吃什么？”
萧战没抬头：“随便。”
“他说今天发出去一千贯，晚饭能不能省着点——”
“告诉他，”萧战落下一笔，在地图上勾出一个圆，“明天赚回来的，比他今天发出去的，多十倍。”
二狗缩回头，把门带上。
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花晃了晃。萧战抬起头，看着跳动的灯火，轻声说了一句话。
“两百八十七个人……两百八十七个家。这笔账，不能算错。”
他重新低头，继续勾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