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第130章太子闻警思民生,王公论政道缓急
三月将终,闰三月将至,天渐暖。
正午过后,阳光斜斜洒入崇贤馆二楼,窗边的李怀瑾正耐心指点李承乾计算。
炭笔在麻纸上沙沙作响,李承乾蹙着小眉头,努力理解着算式中数字的含义。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人的自驱力很奇怪,很多人笃信刻苦自律丶艰难困苦能够玉汝于成,于是始终对孩子进行打压丶鞭策,生怕孩子有一丁点的骄傲自满。可惜,这样往往适得其反。
相反,接连不断的成就感丶正反馈,往往会自发促使人向往学习丶追求进步。
在预闻政事尝到甜头后,李承乾开始抓紧一切机会学习,梳理调研的成果,掌握计算丶制表丶总结的方法。每日里写写日记丶学学新的技能,让他有些不亦乐乎。
萧师会夸他丶王公会赞他丶母后会表扬丶父皇会嘉许。
接连不断的正反馈激励,让他愈发开心,有时甚至连和宫人游戏都常忘在脑后。
游戏有啥意思?
有这么多人夸他丶赞他来得舒畅么?有解决难题丶每日进步来得有趣么?
正沉浸在算学之中不可自拔,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却忽而打破馆内的宁静。
「问国公安好。」
稍远处,几个女官连忙行礼,向李昊问安。
正在教学的两人也抬起头来,看着李昊快步登上二楼,一时间还没回过神。
李昊这是又逃学了?
今日这般早?
李承乾打算拿他调笑一番,却忽然发现,李昊的神情是少见的凝重。对方径直走到两人案前,简洁见礼,随后便直接开口:「殿下,县主,城外的调研有结果了。」
李怀瑾与李承乾俱是一怔,抬起头来。
这件事李昊早前与他们说起过,是说要在城外安排人手调研,将结果与在中枢拿到的文牍分析结果进行横向比对,如此就更能让表里信息互相映照丶进而发现端倪。
可是,这个对比主要是用在民部计帐上的。
现在民部的一应文牍丶材料才刚刚开始分析,不论李怀瑾这里还是姜修那边,都还没有阶段性产出。城外的调研反倒先一步有了结果?李昊的动作也未免太快了些。
也没有多少解释,李昊已径自将手中卷轴在案上摊开,上面是刘树艺带人走访新丰丶
渭南两县四百余户后汇总的数据。他的手指点向其中几行,声音低沉:「先看授田丶租庸调————
「再看存粮情况————总之,去岁秋收,百姓家中余粮便已见底。如今春荒,借贷度日的农户超过三分之二————」李承乾眨了眨眼,尚未完全理解这数字背后的含义。
李怀瑾则微微抿嘴,偷偷看了李昊一眼。
这些事查得很细致,她过去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调研。可是,他想要做什么呢?
将调研结果尽述丶阐明后,李昊这才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头,语速放缓,目光灼灼:「这意味着,关中大部百姓,家中存粮已撑不到夏收。全凭藉贷在勉强维生。
「一旦今年天时不顺,风雨失调,夏收减产甚至绝收。那时,怕会有饥荒————」
话未说尽,但其中的沉重感已扑面而来。
李承乾有些茫然,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可这些年他常听母后丶旁人说起隋末大乱丶
天下大灾,对「饥荒」两个字的含义是有认识的。可是,这件事他能做些什么?
李承乾迟疑道:「此事确实关系重大。可,这等大事————朝中诸公,父皇与宰辅们应当知晓吧?他们————必会有应对之策?」他只是在预闻政事,可不知该怎么办。
李昊看着他,缓缓摇头。
「殿下,您是国家储君,亦当思索如何救助百姓,如何安定社稷邦国。
「这是为君者的责任。
「您试想。
「若非此番是为预闻政事」,若非是奉殿下之命,我特意派人下乡,挨家挨户询问,我又如何能知道得这般清楚?」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朝堂之上,衮衮诸公,终日忙于中枢文书丶官员考课丶律令修订。
「谁会如我们这般,耗费两三个月的时光,深入乡里,细查民生?」
这么一说,李承乾脸色跟着凝重起来,稚嫩的眉眼下隐隐夹杂着兴奋。对孩子来说,能让自己如大人般承担责任,还是不可替代的责任,这很能撩拨起他们的干劲。
李昊窥见李承乾的目光变化,趁热打铁道:「如今,这份实情只有太子掌握。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百姓者我们的百姓,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殿下宁坐视百姓饥馑而亡乎?」
崇贤馆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声声,透窗而来。
李怀瑾怔怔望着李昊,见他侧脸线条紧绷,眼神坚定。她心脏似被狠狠攥了一把,开始澎湃鼓荡起来。李承乾脸上的茫然也已渐渐褪去,小拳头猛地被握紧。
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在年幼太子的胸中升起。
孤很重要!
他抬起头,脸色变得坚毅。
「那————孤该如何做?」
李昊看着他,语气郑重:「殿下是太子,自当用东宫之力。我们先去见王公。」
王珪如今与魏徵相类,都是隐太子的旧臣,需要以谏诤来谋求上位。
他与萧瑀都是现有局面的革新者,是渴望折腾与做事的。
先与他接触,试探一下朝臣们对此的反应。
看着开始热血沸腾的李承乾,李昊欣慰一笑,开始揣测王珪可能的反应。他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李怀瑾正自悄然盯紧了他,眸光闪动。
片刻后,右春坊舍。
太子驾临,让原本略显空旷的廨舍顿时忙碌起来。姜修丶贾齐丶索毅等人慌忙起身,整肃衣冠,恭敬行礼。梁元与杜柏青更是激动不已,他们已多日未见李昊亲至。
眼见李昊引着太子与王珪正要进入廨舍,梁元心中一时焦急,却又不敢上前打扰。杜柏青急得直跺脚,不知道错过这次机会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忍不住低声催促:「主事,再不说就迟了!若真等明算士子入局,届时哪还有你我立锥之地?」
梁元深吸一口气,终于抛开矜持,快步上前,对着李昊背影唤道:「明公!」
三人脚步顿住,李昊闻声回头,见是梁元,略带疑惑:「梁主事,有事?」
梁元紧张得有些结巴,叉手行礼道:「下官见姜录事他们忙于调研,案牍繁重。如今————东宫注记之余,尚有余力,愿为太子预闻政事略尽绵薄,还请明公允准。」
李昊看了他一眼,略作沉吟,随即唤道:「姜修。」
姜修赶忙上前。
梁元一颗心骤然提了起来。
李昊吩咐道:「梁主事有心参与预闻政事的工作,这是好事。然东宫注记职责亦重,乃司议郎的主责,不可偏废。自今日起,你与梁主事每日轮值,共理注记。
「至于预闻政事的一应调研,由你主理,分派众人协办,你等协力完成。」
梁元愣了一瞬,随即与姜修一同躬身应道:「下官遵命。」
稍远处,王珪立于廊舍门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捋着颌下胡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竖子,手段倒是圆熟。
他早已看出,李昊有意提拔姜修,令其总揽实务。然姜修出身天水姜氏,虽为高门。
却非嫡系,又是科举出身。在右春坊这小小班底中,资历丶人望皆不足以服众。
故而李昊一开始就在欲扬先抑。
他先令梁元丶杜柏青修东宫注记,实则冷落,只让姜修三人接触核心政事文书。东宫注记本是清贵事,可若接触不到太子,终日只是誊抄整理,便与寻常书吏无异。
时日一久,梁元等人自然坐不住的。今日主动请缨,正在李昊算计之中。
如此,再行分配职权,便是水到渠成,无人再有异议。
而经此一来,姜修却早已在调研实务上积累了经验丶威望,麾下两人对其早已服气。
此时再掌调拨职权,顺理成章。呵,李昊年纪轻轻,便能如此老辣,懂得制衡。
王珪心中暗忖,此子确是可造之材,将来前途必不在小。
三人进入廊舍,掩上房门。
李承乾率先开口,虽努力维持仪态,但稚嫩的声音仍透出急切:「王公,孤命吴国公调研地方,发现关中百姓存粮已尽,春荒严重,多靠借贷度日,恐生大变。」
王珪神色平静,示意太子坐下,温言道:「殿下莫急,且慢慢道来。」
李昊接过话头,将卷轴递了过去,同时将调研所得百姓负担渐重丶粮价腾贵丶百姓存粮见底的情况条分缕析,一一陈述。他语气平稳,但列举的数字却是触目惊心。
王珪静静听着,同时将卷轴展开,逐一翻看着思索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上轻敲摩挲。直到李昊说完,方缓缓问道:「太子丶吴国公既已查明情状,意欲何为?」
李昊试探着开口:「当此正值春耕,青黄不接,民生维艰。卑职以为当以国家粮储平抑物价,开仓放粮或平价粜卖,助百姓渡过难关,如此可防灾变,可阻饥馑。」
李承乾在一旁用力点头,补充道:「孤也觉得该如此,这是最快之法。」
王珪沉吟片刻,视线扫过李承乾,看着李昊,心中微微有些遗憾。
李昊在城外调研的事,他有耳闻。早前应该是被裴寂干扰,无疾而终。却没想到,他竟是做完了。可惜虽然此子天资聪颖丶远超同侪,可到底还是稚嫩了点。
他忽而对李昊问道:「吴国公可知,关中粮储几何?」
李昊摇头,这个数据他还未曾掌握。
王珪缓声道:「自隋末丧乱,关中屡经战火,陛下平薛举丶刘武周丶宋金刚丶王世充丶窦建德,再北上防范突厥南下,大小战事不知凡几,所用粮草皆发自关中。
「如今,永丰仓早已空了,旧有粮储消耗殆尽。而太仓所存,乃国家命脉所系。此中粮草,需供皇室丶百官俸禄丶京畿禁军丶关中诸卫乃至防备不虞,岂能轻动?」
永丰仓已经空了?!
李昊闻言一怔,可细想之下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大业帝父子吸血天下,虽说一系列国家级大粮仓震古烁今,可终有用完的一天。
李世民能靠着关中永丰仓打平天下,已是不易。那毕竟是粮仓,不是许愿机器。
而且,如今只是贞观元年,后世的常平仓制度尚未建立,历史上李世民平抑粮价丶建立仓储体系都是后来的事。现在的朝廷,应对粮荒的储备和手段都极其有限。
太仓粮是战略储备,不能轻动。
这便有些麻烦了————
王珪视线扫过李承乾,落在李昊身上,目光深邃:「关中粮少,非自今日始。皆因陕原梗阻,三门艰险,山东丶江淮漕粮难以大量西运。关中粮价,自来昂贵。」
王珪语气转为严肃,带着几分敲打:「吴国公调研所得确实详细,可朝廷并非毫不知情。关中本为狭乡,授田不足,故而均田令中亦明言狭乡授田减宽乡之半」。
「士族占田丶春荒频仍丶劳役繁重,皆是积年之弊。」
王珪看向李承乾,语气恭敬却坚定:「殿下,事有轻重缓急。如今朝中首要在于安定朝局丶修订律令丶合并州县丶整饬吏治。此四事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承乾听得似懂非懂,追问道:「百姓负担沉重,远超朝廷定制,不该改么?」
「当改。」王珪肯定道,「然则,不当其时。」
「为何?」李承乾愈发疑惑。
李昊听到这里,已然明白。他低声向李承乾解释:「殿下,王公之意是:「整顿吏治丶合并州县,皆需大量官吏执行。若此时再兴大役,命天下州县普查存粮丶平籴平粜,则吏治整顿必受阻滞。两事并行,官吏疲于奔命,恐两者皆失。」
王珪颔首,对李昊的领悟力颇为认可,补充道:「以合并州县举例。合州并县,需重新勘定疆界丶迁移户籍丶交割文书,千头万绪。且最关键的,是要裁汰官员。
「此时,这些官员人心不安,若再命各州县全力稽查存粮丶组织平籴,官吏精力分散,不少将被汰换的冗员怕也会趁机贪墨。恐两事皆难以周全,反误国本。」
李承乾顿时恍然,频频点头。
王珪总结道:「太子丶国公心系黎庶,其志可嘉。然关中年年春荒,百姓丶士绅自有应对之道。如今距夏收已近,待到五六月新粮入市,粮价自平,国库亦可得补。
「届时黄河水涨,陕原三门可渡大船。
「山东漕粮届时能顺利西来,更可缓解困局。不必过于忧心。」
李承乾听完,脸上露出恍然之色,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他起身,郑重向王珪行了一礼:「承乾受教,多谢王公指点。」李昊也跟着默默起身,行礼道谢。
只不过,他心中对王珪所言并未认可。
王珪说的有道理么?
有。
可结果呢?他记得很清楚,《资治通鉴》那句话是被他在视频中多次引用的。
「元年,关中饥,米斗直绢一匹;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
贞观元年,关中大灾,引发饥荒。只可惜,具体是何时爆发丶是何灾情,李昊记忆已然模糊。而结果,王珪所说的舒缓措施无一奏效,亦或是根本无法平息灾情。
这是唯独他才知道的事实和结果。
可惜,他没办法靠这个来说服旁人。或许,太史局的傅奕可以?
王珪将两人神色尽收眼底,尤其是李昊眉间未散的凝重。他不再多言,只是起身告辞,温言让两人回去休息。他在东宫毕竟只是兼职,还要回门下省处理重要公务。
离开右春坊,阳光偏转,光线略过宫墙,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李承乾似乎已放下担忧,脚步重又变得轻快了些,「果然吧,孤就说这些事朝中臣公丶宰辅不会不知情。这事从来都是如此,他们必有办法能加以解决。你还不信?
「嘿,安心便是。」
又是安心?
李昊笑了笑,摇头望向天际,看着聚拢又散开的云,心中默默思量。
李承乾走了几步,发现李昊没跟上,不由得转身疑惑:「怎么,你还在担心?」
李昊并未掩饰,「殿下,你觉得「从来如此」,便一定是对的么?」
李承乾愣了愣。
李昊收回视线看着他,继续道:「让百姓忍饥挨饿丶典押子女,是应该的么?这且不说,我们的调研的数据不会说谎,百姓的困境就在眼前。万一大灾爆发呢?
「万一夏粮绝收呢?万一灾情进一步严重了呢?」
「可是————」李承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低了下去,「王公他说的也有道理————朝中此时自有大事在做,确有难处。」
「王公是王公,太子是太子。」
李昊看着他,声音平稳却有力,「王公说的是朝中难处。太子要想的,是天下百姓的难处。若认定这件事是正确的,是必须做的。就不能视而不见,必须拼尽全力。
「哪怕力量微薄,哪怕前路困难重重。
「殿下,还记得孟子教诲么?」
李承乾抬起头,目光与李昊相接,胸中那股短暂平息的热流再次涌动起来,他缓缓地丶清晰地将那句话念了出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李昊点点头,没再多话。
试探地结果并不好,王珪的观念应该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朝中重臣的看法。对他们来说,事有轻重丶分缓急,必须先在重要的事情上加大投入,这策略不能算错地。
可是,苦一苦百姓,难道就是对的么?
得另想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