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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玄奘论愿明心性,李昊未雨欲绸缪
清晨,天光微亮,李昊伸着懒腰从睡梦中醒来,精神抖擞。
没有楼顶的轰隆声,没有隔壁的摇床声,窗外也不见街道的喧嚣,更无人跳广场舞或用公共水龙头洗车。一夜安安静静睡到天明,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睡得好,睡得足,这就是人生最微小又最实在的幸福。
掀开被子坐起身,准备开启新的一天。可李昊忽然顿了顿,不由得愣住片刻。
伸手一摸,再一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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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了呀————」
他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摇头失笑起来。
这能怪自己么?
这几日,清风明月两个已被他调回长安,六名贴身大婢已全数凑齐。整日里莺莺燕燕环绕身侧,都是窈窕靓丽的青春女孩儿,他还能保住童子之身,已是极大毅力。
梦里出格而已,不算什么大事。
李昊平复心绪,对外唤了一声。
门外脚步很轻柔,双鬟望仙髻顺着门缝探内,紧跟着是灵秀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十六七岁的女孩儿穿着青色襦裙,衬得肌肤白皙,行动间裙裾微摆,娉娉婷婷。
不过李昊只是淡然看着,心头平静如水。
「郎君水已经烧开晾温,我立马着人端过来。」清风探看一眼,声音轻细。
李昊面色如常,只道:「嗯,不急,先给我拿身换洗的内衣裤。」
清风眸光微动,没多问多嘴,只是自然应了声「唯」。不多时,捧回一套乾净的衣物,整齐置于榻边。随后又乖巧退至门外,并未如往日般留下侍候李昊穿衣洗漱。
李昊很满意。
与聪明人相处,许多事都能心照不宣,免去不少尴尬。
可转念一想,既然她已猜出端倪,该尴尬的自然也都尴尬过了。
他苦笑摇头,从里到外换得清爽,系好腰带,再将劲装罩在外面。
很快侍女捧着水盆丶手巾丶香皂丶牙刷等物过来,一切收拾停当,这才出门。
调清风明月返回长安,实则是有两重考量。
一方面,刘树艺在城外的调研已步入正轨。
在薛凌丶徐寒山等人的配合下,整个消息网已稳步铺开,正源源不断带回消息。
这两个内宅女子原本是协助整理调研数据帐目的,算是调研的助力。可如今,刘树艺自己就能将汇总整理的事情做掉,三人共事反倒让他束手束脚,做事多有顾忌。
既如此,还不如调回身边,带着她们培养能力之外,也让自己多养养眼。
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分孙维夏的职权。
当然,明面上李昊的说法还是体面的。
只说再给孙维夏增添两个帮手,避免她太过劳累。这段时间,孙维夏将内府大管事一职做得确实不错。府中庶务井井有条,仆役一应调度也算得当,帐目清晰可查。
可对于早前发生的偷窃案,她的表现并不算理想,仍是有不少过失和缺漏。
虽然事后也能亡羊补牢,提出内部监督丶管控的机制,可还是显得粗糙且患得患失。
说到底,孙维夏虽被李昊尊称一声「婶婶」,可年纪不过二十四五,还很年轻。
过往的人生里,她还未曾管理过吴国公府这般占地广阔丶仆役众多的团体。
经验终究欠缺,有待历练。
将清风明月调回长安,正是为此。
人教人往往没什么大用,事教人的效果却出奇的好。
作为晚辈,李昊不好对孙维夏耳提面命丶指手画脚。毕竟此时孙维夏还是在「帮忙」。但指点清风明月自无问题,这两人的动作会带给孙维夏压力,敦促她进步。
让两人轮值处理后宅事务,安排江淮旧部进入新丰丶渭南等地生产,主持庄宅收益核算。如此一来,孙维夏的工作会更聚焦,也能让她循序渐进地历练,逐步成长。
让她后退一步,反倒更能游刃有余。
至少在李昊成亲之前,都还可以让孙维夏协管着自家内宅。一方面,这是维系两家关系的一条纽带。另一方面,对比其他人,李昊也更能信任孙维夏,用着放心。
吐掉口中自制牙膏刷出的泡沫。李昊出门,见清风已候在廊下,自然张开双手。
她也自然上前,一丝不苟替李昊整理着衣襟束腕,纤细手指轻巧抚平袍服褶皱。
李昊随口问道:「刘大郎的初步调研报告,今日能送回来?」
清风手中动作不停,低声应答:「按时间算就是这两日。昨日未曾送到,今日最迟下午也该来了。」李昊点点头,指了指屋中榻上换下的衣裤,径自向前院走去。
清风抿了抿嘴,随口将其他几个女婢驱散,自己进了屋子。
整个过程里,主仆之间都没有多说什么,显得很默契。
前院空地上,戴观丶刘树义已等候多时。两个少年都是一身短打,精神抖擞。
见李昊到来,连忙叉手行礼。
西门舜英靠在稍远处的廊柱上,抱着手臂旁观,却并未加入。
李昊瞥了她一眼,也未多言,只对两个少年道:「开始吧。」
说罢,他当先跑动起来。
戴观丶刘树义紧随其后,三人先在院中慢跑三圈,随后回来练拳。二字钳羊马站稳,双枕手丶双摊手交替而出。动作由慢及快,拳风呼呼作响,这些日子雷打不动。
两个少年在一旁认真地模仿着,虽还有些不够标准,却也练得认真,觉得有趣。
运动过程中,李昊思维渐渐发散。
他不由得又回想起那夜燕明走后,自己提审两个窃贼的场面。
「我们对不起郎君,对不起阿郎和夫人。可,可家中确实买不起米了————」
「现在正是春耕,家里青黄不接,可种子是绝对不能吃的。家里再没有积蓄,家人都等着米粮下锅,我们一时鬼迷心窍。想着只偷几次,能熬到夏收再还回来————」
两人哭得凄惨,额头磕得通红。孙维夏丶戴义丶邱致远则分在周围,静静倾听。
盗窃毕竟是件严重的事,必须惩罚。李昊最终罚两人劳作半年,以役抵过,算是从轻发落。但同时,他也命孙维夏接济一众庶仆丶防口粮。让一众家人不至挨饿。
此事至此,已算了结。
事情本身,却给李昊敲响了警钟。
他发现,自己成为国公后,尤其十万贯家产到手后,他对市井物价变化已失去感知。
虽然吴国公府仍会对外采购,但采买所占毕竟不多,这些事很难传到他耳朵里。
粮价腾贵,斗米近百文,民生已是艰难。
可这些消息到他耳中时早已淡如轻烟,层层过滤。若非两个窃贼当面哭诉,他怕是根本不会察觉。如此去想,整个长安的高官丶贵族阶层,是否也都是这种状态?
坐拥充足的俸禄丶庞大的田产收益。名下又有庄客丶佃户供养。其中的高位者们还能享受食邑的收益,家中仓廪充实。确实很难对粮食价格的波动产生多少感触。
斗米涨十文也好丶二十文也好,于他们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家中管事不会拿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去打扰自家「阿郎」。可对寻常庶民来说,这是能否活下去的区别。
李昊收拳站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戴观丶刘树义也已累得满头大汗,却仍坚持着动作,李昊回身略作指点。
西门舜英的自光始终落在李昊身上,眼神复杂,不知想些什么。等迎上李昊的目光后,她又忽而扭头,紧接着就转身跑掉。
晨练结束,李昊用布巾擦去额汗,与少年们谈笑着罢去晨练。
抬头看看天际,李昊决定要做些什么。
不过,得先等刘树艺的调研报告。
不论自己想要做什么,不调查就不能盲目行动,因为不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想要说服官员丶皇帝乃至整个朝廷相信饥荒将至,只靠他奔走疾呼是不够的。隋末大战才刚刚平定,整个天下都百废待兴,这个时候所有人的信条都是「少折腾」。
他必须要拿出实打实的证据,摔在所有人脸上,才有可能让他们动容。
好在,这件事他做得足够早。好在,刘树艺做事还算得力。
辰时中,李昊准备出门,叫上邱致远同行。
国公府的车驾一路向南,悠悠走了许久,最终在崇贤坊大觉寺的门口停下。
这座寺为隋文帝开皇二年下诏所立,最初是用于安置医人周子臻的,算不得什么大寺,更与古刹无缘。不过,寺中主持是有名的高僧道岳,仍让它在长安颇有名气。
去岁时,李渊纳太史令傅奕上疏,强令限佛。
定佛教为「末教」,颁布《沙汰僧道诏》。京城只留三所寺庙,天下诸州各留一所,余悉罢之。进而裁汰僧尼,令各还桑梓。
好在李世民迅速登基,这场仅次于「二武灭佛」的限佛运动只开展了一个月,刚出长安就被叫停。在这场「浩劫」中,大觉寺竟也得以保留,与道岳法师不无干系。
经过张大敬的排查,此时玄奘法师正在追随道岳法师修行,就在大觉寺中。
命防阖丶部曲都在外等待,李昊只带着邱致远踏步入内。虽说此番做派已是十分低调,可一身紫袍到底扎眼。不多时,知客僧便踏着碎步趋向前来,合十致礼道:「不知吴国公大驾光临,小僧有失远迎,还乞恕罪。」
「无妨,听闻贵寺有位玄奘法师,不知我可否一见?」
「这————玄奘法师乃是成都空慧寺僧人,只是挂单在本寺的。
「他目下正随主持修行《俱舍论》,此时仍在僧舍中学习。」知客僧谨慎答对,有些疑惑。此时玄奘在长安并未怎么出名,何以这位吴国公一进门就点名要来见他?
「无妨,我可以等,还请先去通传。」李昊笑了笑,也不多话,带着邱致远入内,直入大雄宝殿礼佛。知客僧欲言又止,只好赶忙奔回僧舍,前去禀报消息。
让堂堂一品国公等一僧侣?便是道岳法师也不敢如此托大。
檀香环绕,寺庙庄严。
李昊似一个普通信士一样,礼佛丶进香丶叩拜,似乎很是虔诚。
杜伏威生前崇尚佛理,不过他并不算什么虔诚的佛教徒,因为他同时也笃信方道丶信好长生术。也正因此,如左游仙这类的野心家才能悄然接近,暗中散布影响。
不过,原身的生母生前是虔诚的佛教徒,遇庙进香,逢寺必拜。对于如今的李昊来说,他本质上还是一个无神论者,不过不妨碍他继承原身的习惯和对生母的尊敬。
约莫一刻钟后,知客僧引着一位年轻的僧人抵达。
看到玄奘的第一眼,李昊还是有些意外的。或许是他习惯了迟重瑞的那副模样,对面前这个线条更加刚毅瘦削,整个人也更加俊朗的的玄奘总有些难以认同。
「见过国公。」玄奘执礼恭谨,但语调平和,不卑不亢。
李昊双手合十,以佛礼还,微笑道:「在下早前在江淮时,便久闻法师大德。
「今番慕名而来,想请法师给在下讲经开解。」这倒并非是客气话,玄奘在成都登坛讲法,名动巴蜀。随后他声名远播,竟至整个长江沿岸丶半壁江南都知其人。
不少人都期望能见玄奘一面,若能亲身聆听其人讲法,更是荣幸之至。
如今,以李昊的身份,请玄奘单独讲法并非什么过分的事。
玄奘表情未变,颔首应下,知客僧将三人引到一间静室。
檀香清幽,佛理玄妙。
玄奘结跏跌坐于蒲团上,一段《心经》的精要竟讲得旁徵博引丶深入浅出。
李昊虽说是个无神论者,可此时听下来却也觉得心头一片清明。
有种思维经过哲学洗礼后的通透感。
他得承认,玄奘确实是有大智慧者,且这还只是玄奘西天取经之前的状态。若是经过十多年跋涉磨砺,在天竺再留学潜修完毕,那时的玄奘又该是何等的智慧渊博?
李昊若有所思地问道:「听法师开示心无挂碍」,昊拨云见日。只是尚有疑难未解。凡夫之挂碍,多因于执着。那菩萨发下宏深大愿,是否也算一种执着?」
玄奘微微摇头,目光明澈:「国公所问,直指根柢。凡夫之愿」,多因我执」,系于私欲,故成缠缚。而菩萨之愿」不然,乃上求佛道,下化众生」。
「此是菩提心,是智慧,是担当。此愿如舟,渡生死海;如炬,破无明暗。
「纵有千难万险,其心不动,因其无我,故无挂碍。」
「法师所言,令人神往。」李昊貌似恍然,却忽而又问道:「不知法师自己,可有所愿?」室内陷入短暂寂静,玄奘略带讶异,深深看着李昊,空中唯余檀香缭绕。
两人不过第一次见,李昊这一问,显得有些冒昧,有交浅言深之嫌。
片刻后,玄奘缓缓合十:「贫僧之愿,在为一切众生,开大明之路。」
李昊微微颔首,点到即止,没有再问。他对玄奘感佩道:「法师慈悲宏愿,昊钦佩不已。今日闻法,亦让在下内心喜悦,实诚感激。希望他日还能造访,常聆妙语。
「若法师为圆此愿有所需求,昊亦愿略尽绵薄之力。」
玄奘略有迟疑,总觉得眼前这位年轻国公话中有话,意有所指。可对方不可能得知自己的计划,毕竟他此时此刻还尚未付诸实践。玄奘心中想着,随即庄重一礼:「多谢国公,贫僧感念于心。愿国公福慧双增,早证菩提。」
不一会儿,李昊丶邱致远离开静室,告辞离开。
出了门,邱致远有些不明所以。
他久在江湖,如今替李昊在暗中办事,调查玄奘就是他一手操办。也正因如此,他总觉得今日这次见面太过平淡了些。大费周章寻到此人,结果只是为了闻道听法?
「郎君,」邱致远迟疑着问道:「今后,可需盯着此人?」
李昊想了想,摇摇头:「不必。」
他回头看了一眼庄严寺庙,笑笑道:「他既已发下大愿,迟早会来找我的。」
他不好表现得太过迫切。
今日此来,他只是为了与玄奘建立连接,先埋下一颗种子。等到玄奘屡次上书丶遍求朝廷而不得恩准时,对方迟早会抓住李昊这最后一颗稻草,开口求助。
回到家时,刘树艺竟是亲自从城外赶了回来,风尘仆仆。
李昊想了想,将庞世勋叫了过来,没再叫旁人,三人进了书房开始问对。
在庞世勋注视下,刘树艺呈上自己整理的卷轴道:「郎君,按您吩咐,这些时日我等在近郊抽了三成丶中郊四成丶远郊三成,共二十五个里,每里选了十到二十户。
「刨去其中几户谎报丶拒答的,最终走访记录的样本共计四百三十七户。」他清了清嗓子,「如您吩咐,咱们主要问了五件事:丁口丶田地丶租税丶存粮丶借债。」
庞世勋闻言有些感慨,刘树艺竟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调研的事做成了。
他怎么做到的?
李昊看了庞世勋一眼,问道:「你们几十人而已,怎么走访四百三十七户?」
刘树艺道:「郎君给到资源后,我们先培养货郎丶不良人丶已经合作的乡民为骨干,教授他们问话的技巧和问话关键,实际以这些人为主力推动问话,获得信息。」
李昊再问:「信息怎么确保准确?」
刘树艺果断道:「以不同人对同一村丶里交叉询问,对比验证,再抽查校验。」
李昊看到庞世勋在一旁若有所思,微微颔首,不在这个问题上多费时间。
「先说丁口。」李昊点头,摊开卷轴,一边看一边示意他继续。
刘树艺:「四百三十七户,按官府籍册应有人丁一千九百六十三口。但我们挨户点数,实有两千五百四十一口。册上无名的五百七十八口,全是隐户。」
李昊找到对应数据,一边看一边问:「隐户怎么分布?」
「近郊隐户少,中郊多些,远郊最严重。远郊刘家里,册上记着共八十七丁,我们点出一百四十九丁,隐了四成还多。问起来,都说给杜家种地」,都是庄户。」
李昊算了一下,按抽样结果,关中总体隐户率约二十二点七。
这还只是初唐————
「再说田地。」
刘树艺继续道,「均田令说丁男应授百亩,二十亩永业,八十亩口分。但我们实地看过,四百三十七户里,授田足额的只有十一户,都在近郊,与士族沾亲带故。
「其余各户,平均每户实授耕地只有四十一亩。」
李昊指尖一顿,问道:「另外那五十九亩呢?」
话未出口他便已自己看到答案:各里实耕但不在册的田地,粗估合计约一万两千亩。
这些地都是贵戚的,裴家丶长孙家丶窦家丶独孤家————不上籍册,不纳租庸调。
唐代将土地区分为宽乡和狭乡。关中地区属于典型的狭乡,地狭人稠。
即便隋末大乱,关中人丁大减,大量荒地无主,可关中百姓也无法足额授田。
因为关中的地最贵,关中的地最有价值,关中的地是平天下的意义所在。
不说旁人,仅他裴寂一人就得授关中的万顷良田。
再加上大大小小的皇亲国戚丶开国功臣丶关陇勋贵丶家人支脉丶官员职田————
关中的实际情况就是如此。能授的地本来就不够,能授的地里还有大部分被豪贵占去。在这种双重挤压之下,人均口分田缺额五十九亩,这个数字倒也在情理之中。
对比之下,百姓握在手里的地既不足丶也不好,因为他们能得到的多是荒地。
可开垦荒地是需要时间的,荒地产出粮食丶丰收粮食更是需要时间————
刘树艺口述一遍,总结道:「近郊情况稍好,中郊也还凑合,远郊一塌糊涂。」
见李昊没有表示,刘树艺便继续道:「再说租庸调,调研结果最是杂乱。」刘树艺皱眉,「按制,丁男年纳粟两石丶绢两丈丶役二十日。可百姓实交的远不止这些。
「比如新丰近郊浅水里张家,共五丁,按制应纳粟十石。去年交了十一石。多出来的一石,里正丶官府都说是加耗」,谷碾成米会有折耗,故而就多收一成。
「中郊李家,三丁,应纳绢六丈。可他家婆姨织的都是粗绢,官府不收,让去市面上买细绢,花足七丈的价钱才兑买够六丈,被布商坑一道,又被官府坑一道。
「远郊王家,四丁,去年两人被拉到泾阳修渠,实际离家二十八天————」
李昊敲了敲卷轴,让他汇总估算。刘树艺指着卷末道:「按四百三十七户平均算,每丁实际负担折成粟,约在两石八斗到三石之间。比朝廷定制多了两到三成。」
李昊沉默许久,随后忽然一声轻笑。
果然,地主阶级和农民阶级的矛盾是封建社会的基本矛盾,这话一点不差。
剥削在时时刻刻发生着,只是境况好坏的差别。
好一会儿,李昊继续问:「存粮呢?」
「倒还好。」刘树艺道:「四百三十七户里,存粮够吃到闰三月底的,共二百六十二户。能撑足到五月麦收的,将近百户。多数人家,四月中时,存粮才会见底。
「还好?若存粮见底,他们吃什么?」
「借!
「去年秋收后借过粮的,四百三十七户里有两百九十一户,将近七成。借粮得抵押丶
先押农具耕牛,再押口分田地,实在不行就把子女押到士族丶豪强的家庄上。
「不过,只消夏收之后还本付息,并不至于就此破家,所以说还好。」
李昊微微颔首,随后叹息出声。
春荒年年有,青黄不接是常情。但借粮户超过三分之二,说明去年的秋收之后,百姓家中的余粮就已经见了底。那也就怪不得去岁冬末丶如今春季,粮价节节攀升。
李昊合上卷轴,陷入沉思。
如今确有春荒,不过关中还没到饥荒的地步。
旧粮将尽丶新粮未熟,缺口确实存在。不过,百姓借贷抵押之后,应该能勉强撑到夏收。五月收麦,六月收粟。只要夏收完成,多数百姓还了贷,就能缓过这口气。
可问题是————
别有天灾。
李昊叹了口气,想起在史书上看到过的那行字,喃喃道:「得尽快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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