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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工人正蹲在地上拌水泥，她走过去蹲下来，语气随意地搭了句话。
“师傅，你们这厂子以后是做什么生意的？”
这么大的厂房，看着挺唬人的，要是做一些比较平常的营生，也就是挣个辛苦钱。
现在政策放开了，鼓励个体工商业发展，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厂子很快就会遍地都是。
只能靠着压缩利润挤占市场。
也就是也辛苦活。
许念安倒是希望霍韧舟做的是这样没技术含量的辛苦活。
不然他挣钱太容易，自己难免眼红。
工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搅拌的动作没停。
“老板说搞什么医疗器材，高科技的东西，我也搞不太懂。”
许念安心里一震。
医疗器材？
她还以为霍韧舟做个普通营生，没想到是医疗器械。
她在学医，自然知道医疗器械多值钱，一台设备卖出去，顶得上普通人好几年工资。
而且器械更新换代快，只要和医院打好了关系，就有源源不断的生意。
这个行当她跟不了，没本钱，没人脉，也没资源。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背着孩子从厂房里退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把目光从霍韧舟的厂子移开，重新落回张美娜那间还在装修的饭店上。
炒菜馆子旁边，应该能开一家早餐店。
工人早上出门，总不能空着肚子进车间。
她转过身正要往外走，许灿从厂房里面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看见许念安站在门口，脚步慢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许念安背上的宝根正在啃自己的手指头，口水滴在她肩头，洇出一小块深色。
“路过，进来看看。”
她把自行车扶正，跨上去，“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许灿站在厂区门口，看着许念安的背影拐过路口的土坡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刚才许念安背上的孩子侧着头趴在她肩膀上，那张脸正好冲着许灿的方向。
许灿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又说不上来像谁。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摇了摇头，没再深想。
风从厂区里面吹出来，带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石子，扑在裤腿上。
她转身往厂房里走，霍韧舟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点沙哑。
“许灿，你过来看看这个。”
她加快了脚步跨过门槛，走进了还泛着灰尘味和铁锈气的厂房。
许念安蹲在轧钢厂院子里的老榆树底下，把心里的计划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她大学毕业是要去医院上班的，秦玉珍也有街道办的工作，家里只有李桂香和王翠花闲着。
如果让李桂香去经营早餐店，让王翠花帮忙带孩子，或者她在化工厂家属院里找个婶子搭把手看孩子，等宝根两岁就能送厂里的幼儿园，也用不了太久。
如果能把这个店开起来，以后许家和她自己都不愁钱花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进了屋。
李桂香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尖在头皮上蹭了一下，穿过厚厚的布层拽出来，动作熟练得很。
许念安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霍韧舟的厂子说到张美娜的饭店，从工人的客源说到早餐店的利润，说得口干舌燥。
李桂香把针往鞋底上一插，嘴一撇。
“你可别害我。现在家属院里的人都在说张美娜脑子有病，跑去那么偏远的地方开饭店。
你现在让我也去开店，那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许念安急了，往前坐了坐。
“那个地方现在偏，可周围有厂子，以后会有不少工人在那儿上班，人不会少的。
趁现在人少去租店面才便宜，等大家都觉得那儿好了，咱们就租不起了。
张美娜就是有眼光，你看她什么时候干过赔本的买卖？
霍韧舟家里背景大，他的厂子都开在那儿，就说明那儿不会差的。”
李桂香把鞋底翻了个面。
“你说得倒轻巧，钱呢？家里本来就没几个钱，全拿去开店赔了怎么办？要开你自己拿钱开。”
许念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现在是学生，没有工资，手里一分钱都没有。
她上大学是正经事，不能半途而废，以后是要去医院上班的，可正是这样，她才处处受限制。
她想干点什么，却拿不出钱来。
她攥着衣角的手松了，站起来转身出了屋子。
她回到化工厂家属院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秦玉珍正坐在客厅里择韭菜，面前的小盆里已经堆了半盆绿油油的菜叶。
许念安换了鞋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把想开早餐店的事又说了一遍。
秦玉珍择韭菜的手没停，听完把一根择好的韭菜丢进盆里。
“你说开店？谁去干？你娘家人是吧？
那直接让他们拿钱开不就行了，问我要什么钱？”
许念安张了张嘴想解释，秦玉珍把手里剩下的韭菜往桌上一拍。
“你上大学的钱是谁出的？
你跟娘家那些乱七八糟的开销是谁出的？
我没找你要钱就不错了，你现在倒好，反过来跟我要钱开店？
你当我是开银行的？
你一个学生，连工作都没有，拿什么还我？”
许念安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慢慢掐进掌心里。
秦玉珍说了什么她没全听进去，有些话像隔着水传过来，嗡嗡的，闷闷的。
她站起来回了房间，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她在床边坐下来，盯着墙上那块掉了白灰的水泥面看了一会儿。
窗户外面传来谁家收音机里放评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明明挣钱的机会就在眼前，可没有一个人相信她。
这次如果能跟着张美娜一起在旁边开一个早餐店，绝对不会亏的。
钱啊，钱啊，上哪儿去找这么多钱啊。
如果有了钱，她就不会处处受到限制。
她也可以大展拳脚。
许念安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该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应该去闯一闯。
瞒着所有人考大学就是她闯出来的第一步。
那第二步呢？
她的未来又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