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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天河困幽莲(4.4k)
「是我小瞧龙君了。」
镜光中那赤身青皮的鬼王向前迈出几步,走到镜面之下,须发在身后拖曳如一道墨绿色的瀑布,目光穿过重重雨幕与洞真净光的清辉,落在云层中那颗庞大的龙首上。
「龙君不是才入元神吗?」
幽莲鬼王赤身立在镜光之中,「这才多久未见,你就已将自身所修与元神融汇贯通了——当真是令人心生畏惧。」
「不是我令人心生畏惧。」江隐龙首微昂,伸出前爪轻轻一抬,「只是你技不如人罢了。」
那面通天彻地的洞真镜光在龙爪抬起的瞬间骤然收缩。
镜光从笼罩全城的庞然光柱倏忽缩小,如一张被无形之手摺叠的画卷,最终化作一道银边黑面的玄色水镜裹着幽莲鬼王,从徐州城西那处宅子的天井中倏然飞起,落到云层中江隐面前。
徐州城上空的一众玄君丶真人望向这一幕,大多只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几个修为稍浅的正一道金丹真人甚至伸手抹了抹额头上的雨水与冷汗,他们看不出这道水镜中的成色,然而幽莲鬼王却看得分明。
他对江隐的手段虽称不上了如指掌,却也大致知晓这位螭龙的路数。
江隐如今专修的是一道天河法力,拿手的法宝乃是一道由法阵炼成的飞剑,至于这拿住他的镜光只不过是一道北道之中流传甚广的探查法术罢了,但此刻江隐随手一施法便可将这门探查之术与他的天河法阵融为一炉,令查打拿杀一体而成,这等将自身诸多法术随心所欲地融汇交叠的手段,绝非初入元神者所能做到。
幽莲鬼王在阴冥深处悄然合了一道天象之后,也曾尝试将自身所修魔道法术彼此融汇,但他花了整整三年功夫,才勉强将吞精化血大法与天象的第一重变化合在一处,眼前这条螭龙证就元神才多少时日?
「不过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幽莲鬼王深吸一口气,张口一吐,一只尺许高矮的黑色陶罐从口中飞出,陶罐凌空一晃,便见玄色水镜被陶罐一击撞得四分五裂,幽莲鬼王也藉此机会从碎裂的镜光中一步踏出。
只是镜光碎片散尽之后,眼前不是他想去的徐州城,目力所及之处,只有一片浩瀚无际的水云之地。
这里不见日月星光,只有一片纯粹的青色水云在缓缓向前流淌。
幽莲鬼王面色大变,抬手一指点在黑色陶罐上,全力催动吞精化血大法,但还未等他夺来丁点江隐法力,他面前的水云中忽然浮出一面玄光水镜定在半空,与陶罐相持起来。
只见天地翻覆。
青色水云从四面八方升腾而起,初时只是缓缓流淌,眨眼间便如沸水般剧烈翻腾。
云层越升越高,越积越厚,彼此的边界渐渐模糊,最终汇成一道莽莽漠漠丶无边无际的银色天河横贯虚空朝他卷来。
幽莲鬼王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已被卷入天河之中。
「你休想!」
幽莲鬼王怒喝一声。
一张口,一道精粹法力喷在身前陶罐上,继而陶罐左右晃动数番,撞在那面与之僵持的玄光水镜上,再度将水镜撞得四分五裂。
陶罐撞碎水镜后去势一减,飞回幽莲鬼王头顶,罐身倒悬,罐口朝下,黑烟如瀑布般从罐口倾泻而下,在幽莲鬼王周身布下一圈密不透风的黑色烟幕,将幽莲鬼王裹在正中
江隐在阵外见状暗道一声可惜。
方才他以炼水之术凝就的那面玄光水镜若能再多撑片刻,幽莲鬼王便要被天河彻底缠住。
不过也罢。既然困不住,那便硬压。
打定主意之后,江隐并不亲身入阵中,只在阵外催动天河洪范九畴大阵。
此时阵中以江隐的天河洪范九畴大阵为筋骨,以黄河真意为血肉,以兴洪法意为神魂,那道横贯虚空的银色天河搅得波涛汹涌丶天翻地覆。
一众围在徐州城上空的玄君只见那道横贯九霄的银色天河发出一声沉闷轰鸣,震得云龙山上兴化禅寺钟楼上那口万斤铜钟响动连连,不知惊动了多少人。
只听这一轰鸣才落,天河之中银色渐褪,不过三五呼吸的功夫,整道天河已化作一道浑黄浊流,裹挟着不知多少泥沙挂在九霄之上。
「亨!」
又听一声雷音,众人竟发现那恶龙将那浊流从九霄之中拖曳而下。
几位感知出色的玄君更是在浊流中隐约看见其内里正有一污浊恶毒的法意在左冲右突。
还未等他们细细辨认阵中局势,江隐依天象所演化的天河洪泛九筹大阵已再度变化。
此天象在悬于九霄之时看似轻如星汉丶飘若云落,如一道横贯夜空的银河般轻盈通透,此刻一旦转变,便不知从哪生的这般沉重,只此一落,整座徐州城都被震得嗡嗡作响,城墙上的青砖缝隙中挤出无数灰尘,城中一应水井河流更是翻涌上冲,喷出道道数尺的水柱来。
一时间,只见徐州城外的河湖水脉中,一应水流被此天象尽数惊动,大大小小的水流从各处河道湖泊中凌空飞起,朝徐州城外的泗水故道方向奔涌而来。
若是真让这些水流落在泗水故道之中,只怕徐州城顷刻之间便要化作泽国。
泗水故道的河道容量摆在那里,秋汛时节的泗水本就已近满槽,这些被强夺而来的各处水流若是同时注入河道,泗水必定决堤,届时洪水漫过城墙,灌入城中,城中数十万百姓连同各处寺庙道观丶街坊市集,都要去喂那鱼虾鳖虫。
「龙君!」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城隍庙那位身穿红袍的城隍神官,他顾不得身份尊卑,一道赤红光芒冲天而起,红袍在风中翻飞如一面血旗。
「住手!」
「孽畜安敢如此放肆!」
「好贼子,还不速速收敛法力!」
江隐这般恣意行事,将徐州城外各处水脉强夺而来,吓得此地一应元婴玄君惊骇欲绝。
方才还只是观望的那群修士此时再也按捺不住,此时纷纷出手阻止。
至于几个性格冲动的,尤其是如五刑玄君这般本就与江隐结有宿仇的,出手更是毫不留力,他们自知自己修为不如江隐,便想着即便不能拿下江隐,也要趁他与幽莲鬼王相争之际狠狠咬他一口。
然而这些人低估了一件事。
江隐此刻催动天河洪泛九畴大阵,借阵法演绎万里黄河之中的兴洪法意与其中不知沉淀多少年的浊煞泥沙时已是全力施为。
他所演绎的这道浑黄浊流,虽做不到殷商更迭时三霄娘娘所布九曲黄河阵那般空铺,等闲便能收人法宝,削人道行,可令众仙消去顶上三花丶闭其胸中五气,令仙人千年修行瞬间化为乌有,但此番他以清汉浮黎润生天象为根基,藉助天河洪泛九畴大阵之中所摄取的黄河真意,将那道洪范荡天相之意一并演绎而出,令阵中的清浊二象相搏相生。
此时阵中不仅有江隐自身的天河变化,更有他辛苦采炼的黄河真意与万里黄沙消磨万物的能耐,三者一经相合便化作一条黄沙浊龙,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足以令万物失序的兴洪法意。
它打在任何闯阵之人身上,便可在顷刻之间令其轻则法宝受损,重则肉体被黄沙消磨殆尽,生死道消,那些元婴玄君所施的法术丶剑芒丶火网丶雷法,一旦进入浑黄浊流的范围,便首先被阵中那令万物失序的法业冲得七零八落,再被万里黄沙裹挟着消磨绞碎。
幽莲鬼王在阵中也不好过。
那黄沙浊龙在阵中翻江倒海,但黄沙中的浊煞之意与兴洪法意岂是那么好吞噬的?
吞精化血大法吞噬元气时,连带着也将浊煞之意吸入了罐身,浊煞入罐后便在罐中横冲直撞,令黑色陶罐震颤不止,罐口喷出的黑烟已不如初时那般浓烈,反而夹杂了几缕若有若无的土黄之色。
阵外,徐州城上空那几位试图拦截水流的元婴玄君也尝到了苦头。
至于那几个直接催动遁光朝江隐冲去的修士,下场更惨。
不知何时徐州城上空那片浑黄浊流已从九霄落至泗水河面,浊流入河后并未消散,反而在泗水河道中自行盘踞,如一条黄龙般卧在河床之中,黄龙身躯蜿蜒数十里,龙首在徐州城北,龙尾甩出城东南数十里外。
龙身一经翻动,便会将泗水两岸的泥土大片大片地刮入河中,河床被搅得泥沙翻涌,河水已看不出本来颜色,完全成了一道流动的泥浆。
数息之间,云散天清。
城中百姓被江隐以法术遮蔽,从头到尾都看不见徐州城上空发生的一切。
他们只听见头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沉闷声响,继而天空之中亮了几亮,四下便重归安静,唯有江隐以天象催生的甘霖雨露仍在冲刷着徐州城中的魔氛鬼气,将城中潜藏的一应莲子鬼物尽数洗去。
而在城外,不知何时已悄然现身的江隐出手握住了那条天象与法阵一同演化的泥黄浊。
他将龙爪探入浊流深处,一个接一个地从浊流中抖出那几个方才被困在阵中的本地玄君。
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先前那几个出言不逊的元婴玄君此番个个损伤惨重,身上护身法宝被阵中黄沙打得破烂不堪,一身血肉躯壳更是遍体青紫,难寻一处完好之处。
至于他们的种种拿手法宝,更是被这泥黄浊流之中令万物失序丶五行失制的兴洪法意冲得法禁不稳丶灵宝受损,不知得蕴养多久才能恢复过来。
如五刑玄君这般本就与他有仇,出手时毫不为自己留手的元婴玄君,此番更是落得五劳七伤丶修为倒转,恐怕连自身道途都要耽搁十数年,才能将今日这阵中损耗慢慢补齐。
几个受损略轻的元婴玄君见江隐手握浊流,面色凝重,便强行撑起残余法力劝道:「神君!如今幽莲鬼王已被困住,贫道观这徐州城中的妖氛魔气也被您的甘霖冲刷得差不多了,不知神君何时收了神通,将这左右一众水源还归回去?若是再耽搁下去,万一方才被您强召而来的各处水脉仍在朝着泗水汇聚,这泗水故道的河道便真要撑不住了,徐州城一旦受淹,生灵涂炭,神君也不愿见吧。」
江隐闻言,龙首微偏,看了那老道一眼。
又伸出另一只龙爪向徐州城外的河湖水泽方向虚虚一抓。
一时间泗水丶泡河丶汴水,乃至更远处丰县沼泽中的浅湖,以及徐州城周边方圆数百里内所有被他强夺而来的水流在夜空中汇成一片悬空的汪洋。
江隐又以炼水之术将这片悬空汪洋尽数摄住,「徐州城不需要你们担心,你们若真是有心分担于我,便以这洞真净光去城中将那幽莲鬼王所布下的后手尽数除去吧。」
他龙尾在身后一摆,抛下一道洞真镜光的修行之法,「免得我拿了他的本体,却被他走了分神。」
话音落罢,江隐便握着一清一浊两道水流,飞升直起,直往罡风层方向飞驰而去。
方才为了挡下那些元婴玄君的攻击,他不得不将他们也一并收入了天河洪泛九筹大阵之中。
虽然他们只在阵中待了短短数个呼吸便被抖了出来,但恰恰是这几个呼吸的时间,让阵中被困的幽莲鬼王逮到了空隙,得以用吞精化血大法将那几位元婴玄君困在阵中时全力施展所残留的法力,以及被黄沙打碎的法宝碎片中残存的元气,一并吞噬殆尽,令幽莲鬼王藉此助力将自己所合天象释放出来。
阵中依旧是万里黄沙与滔滔浊浪的主场,但在黄沙浊浪的包围中,却多了一片遮天蔽日的幽暗莲海。
幽莲鬼王的天象终于彻底铺展开来了。
无数朵幽莲密密匝匝地挤在一处,莲海边缘幽莲与黄沙正在激烈地彼此砥砺。
一时间只见花瓣碎裂,茎干折断倒,莲叶枯萎,然而每当最外层幽莲被黄沙磨碎,内层的莲花便会迅速向外生长,新的花苞在折断的茎干根部萌发,数个呼吸间便绽放如初,莲海与黄沙的交界线便这般反覆拉锯,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枯枝败叶丶残花断梗不断从交界处飞溅而出,在阵中盘旋飞舞。
幽莲鬼王得了喘息之机,正在推演自身所合天象的变化,试图从阵中找到破绽。
「龙君,我知道你今日杀我之心格外强烈,但是你我修为相差不远,莫非你真以为单凭这法阵就能将我困住不成?」
「我观你这法阵统领自身一应修行之机要,此阵便是你一身道行的总纲,你就不怕我摸透了你的底细,藉此阵将你也变成我那莲子鬼?」
阵外江隐不欲在口舌之上与这鬼王争个高低胜负,只是全力催动法阵,令幽莲鬼王的面色越来越沉。
他自诩法力雄浑,能在阴冥深处悄然合道证就元神,又炼化了不知多少信众的香火愿力为自身补益,法力之雄浑在元神修士中也算得上佼佼者。然而此刻他却被江隐这座法阵中恐怖的万里黄沙之意压得抬不起头来。
一应手段全然无法与此阵中黄沙相抗,只能以吞精化血大法所化陶罐暂时支撑天象,而后耗费心血试图从这法阵之中推演出脱身之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