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第348章徐州见幽莲(4.4k)
「龙君,还请让贫僧避一避吧。」心缘和尚望着河面上那艘越划越近的小艇,面上皱纹挤作一团,蜡黄面孔上难得浮出几分窘迫,「此子空有慕佛之心,但俗世缘深,龙君有所不知,他家中三代单传,父母指望他继承家业,已来寺中闹过好几回了。」
江隐却不以为然。
浑浊的泗水在他龙尾之下自行分开,一道水柱从河中升起将那油头粉面的富家公子从小艇上轻轻拿了过来。
水柱裹着那人飞过河面,水花在暮色中闪闪发亮,艄公吓得一屁股坐在船板上,竹篙脱手落入河中。
「大师?大师!大师——」富家公子初时手舞足蹈地在半空中挣扎,身子被水柱裹着悬在河面上空丈许处,吓得月白缎袍下摆滴滴答答淋下几串水珠。待他看清心缘和尚正站在前方不远处后便不再扑腾了,反而面上浮出笑意,双手朝心缘的方向拚命挥舞,碧玉带上的荷包玉佩金算盘叮叮当当响作一团。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龙君?龙君!龙君大可不必如此啊!」心缘和尚看见面前那团云雾环绕的蛟龙脑后缓缓升起一面镜光。
此镜下窄上宽,形如一枚倒悬的银梭,镜面之中日轮金光灼灼,月轮银辉清寒,星芒明灭不定,三光彼此交织丶轮转丶渗透,在镜面上织出一幅流动的光图。
镜光轻轻一晃,便听那富家公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整个人身形在镜光照射之下扭曲变换,白净面皮如蜡油般融化,从颧骨上淌下来,露出底下一张青灰色的面孔来。
那面孔与方才的富家公子截然不同,其眉梢高挑,眼波流转,唇角微微上翘,竟是一副妖娆妩媚的姿态,一瞬间身形也随之变化,肩膀收窄,腰肢变细,月白缎袍寸寸碎裂,露出底下一袭暗红色的长衫。
「赵四生。」江隐的声音在河面上空回荡,「你几次仰仗幽莲鬼王从我手中逃脱,是不是觉得我也不过如此?」
被识破身份的赵四生立在半空,他低头瞥了一眼身上已碎裂大半的富家公子衣物,伸手将残余的月白缎袍从肩头扯下,弃入河中。
「哟——」赵四生从富家公子的形体中完全脱身而出,暗红长衫衣袂在河风中猎猎翻卷,「还未恭贺龙君合天象证元神呢,却不想龙君便自己找上来了。」
「这?」心缘和尚面色大变,「赵四生!又是你这个鬼祟!」
「哈哈哈哈哈哈!」
赵四生仰头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心缘大师啊心缘大师,你当真是太有意思了。」
「你自恃修为,斜眼看人,觉得世人都是愚钝不可造化的凡夫俗子,你表面上同这富家公子说施主尘缘未了,不宜出家,面上端着大师的架子,骨子里看他的眼神与看一条狗有什么分别?」
赵四生挑起眉梢,「明明修的是佛法,偏偏性格执拗古怪,全无佛门自然清净之心,可惜啊可惜,可惜我被发现得太早了,我最喜欢玩你们这些假仁假义的和尚了哈哈哈哈……」
心缘和尚面色愈发难看,还不等他将降魔杵拔出来,江隐龙尾一卷已将心缘连人甩向泗水南岸。
「等着吧,」江隐的声音从云雾中传来,「回头我会去你们临济宗拜山,你依旧为我带路。」
「龙君!」心缘踉跄了两步方才站稳,待他抬头望向河面时螭龙与赵四生俱已消失无踪,只余河水依旧向东南流淌。
心缘和尚几次催动佛门法眼探查四方无果,当即身形化金光,神色匆匆地向云龙山方向飞遁而去。
至于另一边。
赵四生眼前只是一花,云雾丶河面丶暮色中的徐州城郭便尽数消失,目力所及之处,只有茫茫无际的青色云雾。
这是一片由云雾丶水流与三光交织而成的狭小天地。
青霭浮空,万顷茫茫。
脚下是平铺如镜的澄澄碧水,头顶垂挂着半明半暗的天幕,日轮如丹,月轮如霜,并悬东西,水天之间,道道云柱旋生旋灭,聚则为峰为岭,散则为纱为幔,青雾翻涌间,偶尔漏出几点疏星。
星光不似日月光华那样铺张,只在云雾缝隙中静静亮着,光芒幽微而澄澈,如深潭底下沉着几枚碎玉。
天顶之上,隐约可见一条宽阔的水光长河贯穿南北,河水无声流淌,浪花卷起又落下,每一次起落都与这片天地的呼吸合在一处。那是江隐的天河本相,是这方小天地的脊骨。
「赵四生,你也能猜到我是来干什么的,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声音从云丛之中震动而下,令赵四生面露痛苦之色。
一个恍惚之间,他脚下云雾便已彻底散开,赵四生随之陷入水中。
此番水云皆是江隐以天河法力演化天河洪范九畴大阵的些许威能而成,不足全阵十分之一,但对付一个金丹真人,等闲之间便已将他消磨得丹气浮动丶神魂不稳,他只能伸手探入心口血肉之中,取出一只拳头大小的黑色瓦罐祭出。
此罐乃是幽莲鬼王以吞精化血大法祭炼而成,专破各类真元法力,但凡以元气所化的灵雾丶灵水丶灵光,遇之则被吞噬化为自身养料,一经出现便迅速在赵四生周身数丈范围内生生吞噬出一个空洞。
然而这阵法演化天地的云雾不见源头,黑罐吞掉多少,便有多少云雾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其初时如涓涓细流,继而如江河决堤,最后竟如天河倒泻,青色的云气排山倒海般涌来。
赵四生牙关紧咬,将体内所余不多的法力拚命灌入瓦罐之中,于他而言这吞精化血大法固然霸道,却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邪术,瓦罐吞噬的不仅是外界云气,也在不断抽取他自身的精血元气。
如此一番折腾下来,还未等江隐出手,他体内丹气已有枯竭之象,若是再这样耗下去,不消江隐动手,他手中瓦罐便会将他一身法力精血吸乾。
——幽莲鬼王种下的莲种能让他在被斩灭时重新复活,但被幽莲鬼王的法宝吸乾而死,这莲种可救不回来。
「龙君,龙君!」赵四生喘着粗气仰头呼唤:「你倒是问啊!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呢?」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云雾翻涌,一颗巨大的龙首从赵四生身侧的云丛中缓缓伸出。
云气在龙首表面不断流转,龙首之后则拖着一道翻滚不定的柱状长云不知延伸向何处,云柱翻涌不止,在云雾天地的深处蜿蜒盘绕,时隐时现。
赵四生自问目力出众,但这等手段若非江隐主动显露形迹,他恐怕连这云龙的轮廓都无法窥见。
赵四生早已没了自我,他只是莲种寄生的一具躯壳而已,神魂早已被莲子中的幽莲鬼王意志反覆浸润丶扭曲丶重塑,变成了一个被掏空了本性丶填充了邪祟的猖鬼。
没有什么值得沟通的必要了。
江隐伸手一点,青雾将他连同那黑色瓦罐一并碾碎,将赵四生残留的生魂送到了螭龙面前。
他脑后洞真镜光再次升起,镜面三光流转将残魂内外照得剔透通明,露出了其中的一颗乾瘪莲子。
但以这颗莲子中所存的微弱生机来看,即便江隐今日将赵四生放走,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龙君真是的。」一个悠悠的声音从莲花中传来,「你也是有道之士,又何必以这种手段窥探他人隐私?」
还未等江隐再细细探究此魂之中其他信息,那颗乾瘪莲子抽枝发芽,生出几片极小的莲叶,茎干顶端则是一朵小小的莲花,此花苞初时只有米粒大,眨眼间便绽作一朵花色幽暗发青的幽莲来。
莲花绽开时,赵四生的生魂已被彻底吸入花蕊之中变成养分了。
幽莲的花瓣向外翻了翻,花蕊中一团暗青色的雾气翻涌而出,渐渐凝成一个拇指大的人形。
继而身子一晃,瞬息之间便长至常人大小。
此人是一个身量修长的男子。
其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而腰窄,身形挺拔如孤松,其面庞修长,颧骨微凸,下颌秀削,整张脸的轮廓精致而冷峻。
唯独此人面上肤色青灰,眉骨高耸,一双绿眉,一头被玄铁莲花冠束在其中的墨绿长发。
这便是幽莲鬼王了。
「我不欲与你废话。」江隐的声音从四面云海中同时响起,龙身从云雾中显化而出,「往日之仇,不如便在今日做个了结吧。」
话音落时,只见水天云地骤然收缩,四面八方的青色云雾向中心合拢,将幽莲鬼王的分身困在正中,但幽莲鬼王却不以为然。
「龙君。」
幽莲鬼王的目光从天河上移开,「你也知道元神修士可化身万千,出入有无,这只是我借一枚莲子而来的分身,真要想同我做个了结,不如先想想该如何找到我再说吧。」
「此事其实也不难。」
江隐龙首的洞真镜光重新大放光明,继而自发结作一轮圆光,从龙首后方冉冉升起,悬在半空,初时只尺许方圆的镜面,继而越扩越大,大到将龙首丶龙身丶连同半边天穹都笼罩其中。
圆光正中,日月飞驰,两轮光体在圆光中你追我赶,越转越快,渐渐失去了各自的轮廓,只剩下一金一银两道流光在圆光中急速穿梭与滔天水浪搅在一处,化作一道三色交融的绚烂光河,朝一个幽莲鬼王看不见的方向奔流而去。
随着三光合一,整个水天云地骤然震动,构成这方天地的云雾丶水流丶日月星三光丶乃至天地本身的虚空结构,都在同一瞬间被那道三色光河侵夺而去,连同他本身这道分身,都被光河裹挟着朝虚空深处冲去。
「这是什么?」幽莲鬼王奋力向外一挣,与此同时,远在法阵之外的幽莲鬼王本体也感受到了这道心神警兆。
他猜测是江隐在用某种粗蛮至极的推演之法,通过自己这道分身与本体之间的魂念联系,反溯真身所在,但他行魔道之事多年,做的尽是天地所恶的勾当,以生魂炼法丶以愿力凝丹丶以阴冥为本,厚密的魔道业力将天机遮蔽得严严实实,让他根本无法借天机反制推演。
只能眼睁睁看着江隐沿着那道魂念联系溯流而上,一步步逼近他的本体所在。
幽莲鬼王不再犹豫,当即舍了这道化身的法力分魂以血遁之术想要冲破天机推演,从根源上打断江隐的追踪。
「晚了。」
不知何时已藏去身形的螭龙冷笑一声,炼水之术应手而出,将幽莲鬼王这道化身尽数炼化。
与此同时,泗水之上。
百丈螭龙重新出现在河面上空。
徐州城已入夜,秋夜的徐州城灯火初上,河两岸的民居窗中透出橘黄色灯火,映得泗水河面波光粼粼。
街市上人声渐稀,偶有几个晚归的货郎挑着空担子在石板上慢慢走,担子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南水门外的码头上泊着数十艘货船,桅杆上的灯笼在河风中轻轻摇晃,灯火倒影在水中碎成一片流动的碎金。
江隐则以回天返日之法中的推演之术倒驾天河,朝徐州城中飞去。
他身形一动,漫天的夜色便骤然起了变化。
先是月明星稀的夜幕中忽然多了一挂天河。
那条天河横贯东西,天河越来越亮,越来越宽,起初不过是一道淡淡的光带,数息之后便已铺满整片天穹,月光星光在天河面前黯然失色。
继而云雾丛生,大片大片的青云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徐州城上空,云层越积越厚,越压越低,云中隐隐有电光闪烁,甘霖洒落,而后滚滚秋雷随云而动,滂沱大雨在一声惊雷中倾倒而下,将整个热闹的徐州城按在了漫天雨幕之中。
街市上的行人纷纷奔逃,河畔洗衣的妇人来不及收拾便抱着木盆跑回屋里。
码头上泊着的货船上艄公们手忙脚乱地收帆放跳板。
城中的狗在雨中狂吠,旋即被更大的雨声吞没。
一时间整座徐州城除了雨声之外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显露天象之后,江隐已追到徐州城上空,盘曲龙躯在天河之下,只从云层中探出一颗硕大龙首俯瞰着身下这座被大雨浇得一片朦胧的城池。
继而法力一吐,一道通天彻地的洞真镜光已将整座徐州城内外照得一片通明。
此光一出,凡人还无所感受,但却不知惊动了多少修行人士。
云龙山兴化禅寺中钟声大作,悠远的钟声穿透雨幕传遍全城。
城中各处庙宇道观纷纷亮起灵光,各家法脉的修士纷纷乘云而起,或驾剑光,或驭遁光,或骑法器,从城中各处飞上半空,齐齐望向云层之中俯首低垂的庞大龙首。
「不知龙君何故生出这般动静来?」
老熟人五刑玄君从城中至天象之下,将雨幕下的徐州城挡在身后。
「我追索幽灵鬼王至此,不知城西的那处宅子是何人所居?」
江隐伸手一指,飞身而起的几位玄君,一众真人便见那镜光之中处处与他们身后的徐州城别无二致,唯有城西的一处宅子上站着一个青面獠牙的身影。
其高约丈许,赤身裸体,通体青灰,一头墨绿色须发乱糟糟地在雨中向天飞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