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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谢长渊和郑氏收拾东西。
萧珩把朝廷的手令给谢长渊看。
“舅舅，青石屯垦区是北境军的地界，离主城近，我已经让人收拾了一处院子。到了那里，有我的人守着，再不会出这种事。”
谢长渊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却皱起来。
他把手令还给萧珩，压低声音：“王爷，我们一家是罪臣身份。明嫣如今是王妃，我们与她走得太近，怕对她不利。”
郑氏在旁边拉了拉他袖子，嘴上没说什么，眼里却是期盼。
她当然想离儿子近些、离安全近些。
我心里一暖，又一酸。
当着谢长渊的面，我点了头：“舅舅说得是，我明白。”
心里却已经拿定了主意：到了青石屯，我得空就来看他们，谁也拦不住。
萧珩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没拆穿我。
第二天一早，东西装车。
谢家的家当少得可怜，几个旧包袱、一床打了补丁的被褥、半袋粗粮，再加一口铁锅，就全装上车了。
郑氏抱着小朗坐在车沿上，眼圈还是红的。
谢长渊蹲在地上，最后检查了一遍绳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拉着萧珩去了老葛头的小屋。
老葛头是黑山驿的老看守，六十来岁，背有点驼，脸上的皱纹跟树皮似的。
谢家人这一年多流放这里，多亏他暗中照拂，送来的东西才没被克扣。
进屋后，我将一个二十两的银封放在桌上。
“葛叔，这点心意您收下。若不是您，外祖父他们这一年怕是熬不过来。”
老葛头吧嗒了一口旱烟，看了一眼银封，伸出两根手指头，从里头抠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把剩下的推回来。
“老汉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这锭够了。”
我还想劝，萧珩在旁边冲我摇头。
他把银子收了，笑道：“那下次我让人给葛叔送两斤上好的烟叶来。”
老葛头眼睛一亮，又吧嗒了一口烟：“这个中。”
几人出屋，谢小朗从马车上跑下来，一溜烟冲进屋里，抱住老葛头的腰。
“葛爷爷，我会想你的。等我长大了，就回来看你。”
老葛头一辈子无儿无女，被这孩子抱得眼圈发红。
他揉了揉小朗的脑袋，嗓子有点哑：“好，葛爷爷等着。”
说着，他把刚才那锭五两的银子塞回小朗兜里。
“留着买糖吃。”
小朗推辞：“葛爷爷，这是给你的……”
老葛头脸一板：“收着。”
小朗只好收下，踮起脚，在老葛头粗糙的脸上亲了一口。
“葛爷爷你要乖乖吃饭，也要想我啊。”
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门。
老葛头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马车走远了，才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脸。
出发。
谢家的马车在前，我和萧珩的车在中，十几个玄甲亲卫骑马在后。
车轱辘碾过碎石子路，晃晃悠悠的。
走了大半日，谢老将军精神好些了，让人把萧珩请到他车上去。
我跟着一起过去。
谢老将军靠在引枕上，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精神头比昨晚强了不少。
他抓住萧珩的手腕，三指搭上去，闭着眼把了一会儿脉。
把完，他哈哈大笑，拍着萧珩的肩膀：“好小子！身体结实！”
他转头看我，眼里全是得意：“明嫣的医术是真不错。这才调理了一个多月，原先肺经上那点滞意全化开了，脉象稳得跟小伙子似的。”
他又瞪了旁边的谢长渊一眼：“比你舅父强。青出于蓝。”
谢长渊正在喝水，差点呛着。
他放下水囊，小声跟旁边的郑氏抱怨：“爹也是，夸女婿就夸女婿，踩我干什么？我不要面子啊？”
郑氏白了他一眼，嘴角却翘着。
我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萧珩倒是不谦虚，拱手道：“外祖父过奖了。”
谢老将军摆摆手：“别叫外祖父，叫爷爷。”
萧珩从善如流：“爷爷。”
谢老将军乐得合不拢嘴，拉着萧珩的手不肯放，又问他军中饮食习不习惯、北边天冷不冷。
萧珩一一答了，不急不躁。
谢长渊在旁边看着，鼻子里哼了一声，倒也没再泼冷水。
气氛正好，郑氏开了口。
“王爷，妾身有个不情之请。”
萧珩拱手：“舅母请讲。”
郑氏堆着笑：“您看，长渊他也是懂医术的，当年在谢家军中也是做过医官的。到了青石屯，能不能托您的关系，给他在太医院或者伤营谋个差事？”
谢长渊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他冲萧珩拱手：“王爷别听她的，我不去。我就在屯垦区种地，挺好。”
郑氏急了：“种地有什么出息？你堂堂七尺男儿……”
“够了。”
谢老将军本来笑眯眯的，听到这话，脸当场沉下来。
他没看谢长渊，而是盯着郑氏。
“我问你，方才这话，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长渊的意思？”
郑氏一愣，强笑道：“爹，是妾身自己的意思，长渊他……”
谢老将军一掌拍在车壁上，震得车帘都晃了。
“他一个罪臣之子，能保住命、有口饭吃就该谢天谢地！你倒好，还敢惦记太医院的差事？”
郑氏被骂得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马车里气氛一下子冷下来。
我看向窗外，路边的荒草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天边压着一层灰云。
小朗缩在郑氏怀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气不敢出。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厢猛地颠了一下，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