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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将军军令如山，韩忠跪在堂中，脸涨成猪肝色，磨了半天，才咬着牙挤出一句：“末将……遵命。”
他挑唆半日，本想烧外祖父一把，没成想火没烧着人，倒把总领屯务操练的大权烧到了老爷子手里。
外祖父却一步抢出来，冲赵老将军深深一揖，眉头拧成疙瘩：“老将军，这可使不得。老朽罪籍刚削，寸功未立，怎好一进军营就总领屯务操练？老朽这把年纪，只求安安稳稳当个顾问，替军士们看看旧伤，于愿足矣。”
韩忠跪在一旁，眼珠子都红了，剜着外祖父的背影。
那怨毒，我隔三步都看得真切。
他那点心思，不用问也猜得出来。
他笃定今日这一出，是外祖父、我、陈慕白三人事先串好的戏，一个唱白脸挑事，一个唱红脸劝进，就为把屯务操练的权柄揣进谢家兜里。
陈慕白走上前，扶住外祖父的胳膊，语气恳切：“老将军言重了。您的本事，别说屯务操练，就是北境军务全盘托给您，也没人不服。您先担起来，旁的事，自有下官与王府周全。”
外祖父还要再辞，外头排队的老伤兵不耐烦了，瓮声嚷：“老将军，你们上官府的事回头再说成不成？我这腰还等着扎针呢！”
人群哄笑。
赵老将军大手一挥：“就这么定了！都散了！”
我站在人群边上，眉头皱了起来。
陈慕白这一番话，听着字字句句都偏着我们。
任命是赵老将军下的，他不过顺水推舟说了几句公道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我目光扫过四周。
军士们看外祖父的眼神变了。
方才还是信服，如今却掺进些说不清的东西，敬畏里裹着忌惮。
我一下子回过味来。
这道军令一下，外祖父就从戴罪起复的老顾问，变成了总领屯务的大红人。
韩忠看他的眼神已经像要吃人。
陈慕白那几句公道话，哪里是劝进，分明是把外祖父架在火上烤。
大概是我的目光太沉，陈慕白察觉了，转过头对上我的视线，温和一笑：“王妃这般看着本官，可是有什么不妥？”
我垂在袖中的指尖蜷了蜷，旋即舒展开，脸上堆起笑：“没什么。陈院判今日出言周全，我替外祖父谢过院判。”
陈慕白笑着摆手，语气熟稔：“王妃这是哪里话。院首去邻州会诊之前，特意把本官叫到跟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本官照拂好王妃与谢老将军。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的韩忠，声音不高不低，说老将军如今总领屯务操练，名正言顺，王妃往后大可放心。
他这句话说完，我清清楚楚感觉到，韩忠投在我后背上的那道目光，又冷了三分。
我压下心头那点寒意，笑道：“院判，这里人多眼杂，借一步说话？”
陈慕白颔首应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值房，刚转过教场边的旗杆，我脚步一顿。
大营门口一行人风尘仆仆而来，当先一人绯色官袍、腰牌锃亮，正是按察司佥事吕坤，身后跟着两名青衣小吏。
我心里有数，是那两个告状的军汉，把按察司的人搬来了。
陈慕白察觉我停下，回头：“王妃？”
我示意营门方向：“陈院判，按察司吕佥事来了。”
吕佥事快步走近，我不等他开口，已将值房里的风波简要说了一遍，韩忠如何当众揭外祖父革职旧事、如何挑唆军属告状，三言两语，不添油也不减料。
陈慕白在旁听着，脸色适时沉下来，转向我：“王妃放心。下官在这儿，断不会让老将军与王妃平白受委屈。”
我眼波一转，抬眼看他，一脸信赖，声音放得软软的，说有院判这句话就安心了。
院首不在军营，她一个妇道人家真遇上事，六神无主，亏得院判今日在。
这几句话我说得又顺又甜，袖中的手却稳稳的。
陈慕白脸上极快地僵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再抬眼时，笑容依旧温和：“王妃言重了。”
他目光落在营门方向：“对了王妃，下官有一事不解。谢老将军起复的门路，是靖王府打点的，还是赵老将军的意思？”
我摇头，一脸茫然。
陈慕白追问都不是，那是谁搭的线。
他怕我多心，又笑着补了一句：“王妃别误会，下官是想摸清顾问怎么来的，才好替老将军说话。”
我叹了口气，语气坦然：“陈院判，这话可问住我了。平反公文是按察司下的，聘书是赵老将军亲发，我一个小辈，连帅帐都没进过几回，哪里插得上手？兴许，是朝廷念着我外祖父当年守北境的那点苦劳吧。”
陈慕白盯了我半晌，那目光像要从我脸上扎出点谎来。
我不躲不闪。
过了片刻，他笑了笑，移开了眼。
说话间吕佥事已到近前，见礼之后正了脸色：“王妃娘娘，陈院判。有人到按察司递状子，告谢老将军革职罪臣走后门进军营，告王妃仗势安插。下官奉命来查。”
陈慕白忙道：“吕佥事，这定是误会。聘书、平反文书都在都司架阁库封着，佥事只管去查。”
吕佥事点头，对一名小吏使了个眼色。
小吏躬身，跟着军营司吏往架阁库去了。
我趁这工夫，闲聊似的对吕佥事道：“佥事大人，怪就怪在，罪臣走后门这话，不早不晚，偏赶在今日、当着满堂军属炸开。我疑心是有人故意把话头递到军士堆里的。至于什么目的，我一个妇道人家，就想不透了。”
吕佥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偏头吩咐另一名小吏：“你去，查一查这话最早是从谁嘴里出来的。”
小吏领命去了。
陈慕白站在一旁，袖着手听着，脸上的笑没变，脸色却一寸寸沉了下来。
查案的工夫，日头偏西，到了军营散值的点。
值房侧门探出半个身子。
韩忠压着脑袋贴着墙根往营门溜，想是掐着点避祸。
他刚拐过旗杆，一抬头，正撞上站在路口的我们三人。
看清吕佥事那身绯袍，他腿肚子一哆嗦，旋即强撑镇定，冲陈慕白哈腰：“陈院判，末将家里还有事……”
我眉梢一挑，慢悠悠开了口，声音甜得很：“韩校尉，这么急着走？”
韩忠哈着腰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吕佥事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名去查话头的小吏，也恰在此时从值房方向绕出来，手里捏着一页供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