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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军汉奔出去后，值房外头像滚油里泼了瓢冷水，轰地炸开。
军属们七嘴八舌，有喊到都司去告的，有骂军营包庇走后门的，还有人把火引到靖王府头上。
韩忠坐在马扎上，脸上绷得平平的，端着茶碗的手稳稳的。
我看得清清楚楚，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扣紧。
院首去邻州会诊不在营中，他等的就是这个空档。
我把脸上那点冷意压下去，扬声开口，声音压过全场：“大家先静一静。”
我道：“方才已有两位军士去都司告状了。我外祖父和我，就守在这儿，半步不走，等着都司、按察司来人查验。我只问大家一句，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老军汉瓮声瓮气：“军营呗！”
我不理他的呛声：“对，这里是北境军营，赵老将军的地界。若我外祖父真是革职罪臣走后门进来的，那走这道后门的人得有多大本事？军营里从顾问到烧火伙夫，哪个的身份不是都司、按察司一道道查验过的？”
我一字一句砸得实：“我外祖父这顾问的聘书，是赵老将军亲自下的；平反起复的文书，是按察司备的案、朝廷复的旧勋。白纸黑字，现在就封存在都司的架阁库里，谁不放心，只管去查。”
韩忠端着茶碗的手紧了紧，眼皮垂下去。
他听出来了，我这是把他架到火上的话，又原样给他架了回去。
我放缓声音，说都司按察司的人说话就到，查出来外祖父名不正言不顺，我陪他老人家领罪。
查出来是有人血口喷人，那搅乱军营、挑唆军民的罪名该算在谁头上，也得请按察司评理。
“不过来人之前，该看伤的看伤，该问屯务的问屯务。别为几句闲话耽误正事。”
这一番话掷出去，人群你看我、我看你，嗡嗡声低了。
到底是行伍里的人，吃软也吃理，没过多久，队伍竟又稀稀拉拉排了起来。
我回过头，正对上外祖父的眼。
老爷子眉头拧着，满脸担忧。
我冲他点头：“爷爷，您忙您的，别管这些。”
外祖父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重重叹了口气，低头继续翻册子。
可外祖父那口气，我听得分明。
他罪籍刚平反，最怕的就是给我、给靖王府惹祸，真要有事，他一准把罪名全往自己身上揽。
我心里发酸，又发狠：不行，这一回，该我护着他。
安抚住人群，我转向韩忠，声音不高，却够周遭一圈人听见：“韩校尉，都司的文书，我外祖父和我都敞敞亮亮，任查任验。可要是查下来名正言顺，你是不是该给我外祖父、给这满堂被你挑唆的军士，一个交代？”
韩忠搁在膝上的手一紧，冷下脸：“交代？末将不过说了几句实在话，状又不是末将去告的，脚长在他们身上，末将拦得住吗？”
他哼了一声，说您不能仗着身份欺负办差的老人，挑动军士骂我们占着位子不挪窝，这笔账还没算呢。
我哼了一声：“好啊。屯务册子、当值记录，一笔一笔都在案上摆着。韩校尉这些日子当的什么差，请都司的人来了一并查，正好查查是谁占着屯务校尉的位子，从早到晚茶碗不离手，半桩正事没干。”
韩忠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他自以为这一手做得干净，火烧的是谢家，自己躲在人群里装憨厚。
没料到我一句查，连他当差的记录也要翻。
正僵着，值房外骚动起来，人群呼啦往两边让开。
当先一人青袍便服，正是太医院院判陈慕白，身后跟着两个医官，神色匆匆。
韩忠眼睛一亮，如见救星，慌忙起身迎上去，腰弯得极低：“陈院判！您可要给末将们做主啊！”
陈慕白目光在我身上一落，脸上挂起温和的笑：“王妃怎么在这里？”
我还没开口，韩忠已抢上一步。
四十多岁的人挤出一脸委屈，连珠炮似的喊冤，说末将们好端端当差，王妃过来就扣帽子，骂他们光领军饷不干事；是军士们自己争着请老将军，他们插不上手，这也成了罪？
他一口一个我们，身后三个老军汉也回过味，七嘴八舌跟着喊冤。
陈慕白站在原地听完，脸上笑容不减。
我方才看得清楚，外头吵得最凶时，他在人堆后头站了少说一盏茶，这会儿才现身。
他抬手压了压，语气温和，说这中间多半是误会，王妃是心疼外祖父，急了些。
话锋一转又点了韩忠四人几句，说军士信服老将军是实情。
可你们不能因此躲清闲，往后多跟老将军学着点，学到一两成本事，够受用一辈子。
韩忠刚要应声，值房外又是响动，这回人群静得彻底。
甲叶碰响，亲兵开道，赵老将军披着常服大步进来。
他须发皆白，腰背挺直，声若洪钟：“闹什么？本将军在帅帐都听见了！”
韩忠扑通跪下，带着哭腔禀报，说谢老将军革职的旧事满营传遍，军士人心惶惶，末将压不住，求老将军给个章程。
陈慕白不慌不忙上前一步，对赵老将军拱手，语气一片公道：“老将军，下官说句公道话。今日这事，根子不在谢老将军的身份，在名不正言不顺。顾问是虚衔，军士信服他，屯务上的人却不服管，这才生出风波。”
他顿了顿，笑容温厚：“依下官看，谢老将军众望所归，老将军何不就把这副担子，名正言顺地交给他老人家？”
赵老将军眉头一挑，打量外祖父一回，放声大笑：“好！说得好！”
他一挥手，声震屋瓦：“本将军正愁屯务操练这副烂摊子没人拾掇！即日起，特聘谢老将军总领屯务操练，屯垦司上下，听他调遣！”
值房里轰的一声，军士们又惊又喜，齐刷刷看向外祖父。
韩忠直挺挺跪着，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张了张嘴，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外祖父一下站起来，拱手就要推辞：“老将军，这可……”
话没说完，陈慕白已笑吟吟侧身一让，恰好拦在他半步之外：“谢老将军，老将军军令已下，您这时候推辞，岂不是让老将军收回成命、寒了满营将士的心？”
外祖父推辞的话堵在喉咙里，手拱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陈慕白直起身，隔着人群，远远冲我含笑点头，那模样，活像刚了却了一桩天大的心事。